下午快四点,小学门口已经乌泱泱聚满了人。雅禾陪着雅琳在风里站着,眼巴巴望着校门。
放学铃一响,孩子们像小麻雀似的涌出来。没一会儿,妞妞背着个大书包出来了,本来要去找校车,一眼瞧见雅禾,立刻噔噔噔跑过来。
“奶奶!”妞妞喊了一声,又乖乖对着雅琳叫,“姨奶。”
雅琳脸上笑呵呵的。
“你们班那个陆玛丽,出来没?”雅禾弯下腰问。
妞妞扭头找了找,小手一指:“那儿!穿粉衣服那个!”
雅琳顺着看过去,那小姑娘背着个亮紫色书包,扎着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走着。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简直跟元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妞妞说要过去叫她,雅琳赶紧拦着:“别别别……”
“叫过来说两句话怕啥的。”雅禾说着,就让妞妞去了。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过来,雅琳一下子反倒慌了神。
元子走的时候,孩子还小,估计早不记得她了。不认得也好,她心里酸溜溜地想,省得给孩子添麻烦。
陆玛丽站到跟前。眨巴着大眼睛,果然一脸陌生。也难怪,雅琳这几年老得快,皱纹白发都出来了,可她是孩子的亲奶奶啊。
“这是我奶奶,这是我姨奶。”妞妞介绍着。
“奶奶好,姨奶好。”玛丽的声音细细小小的。
雅琳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雅禾赶紧打圆场:“走,奶奶带你们买好吃的去!”学校旁边就有卖炸鸡柳的小摊,雅琳抢着付钱,给俩孩子一人买了一大份。接着又买棉花糖,孩子手里像举着一朵白云。最后进文具店,雅琳更是恨不得把整个店都买下来送给玛丽。
雅禾轻轻碰碰她胳膊:“姐,差不多行了,孩子拿不动。”又压低声音,“买太多,她家里人该看出来了。”
雅琳这才回过神。她们是偷偷来看孩子的,万一被发现,下次就难了。
最后,玛丽只挑了一支自动铅笔和一个写字本。
外头有人喊玛丽的名字,小姑娘赶紧跑出去。雅禾探头一看,是玛丽的姥姥来接了。雅琳怕被撞见,慌忙拉着雅禾躲到货架后面。
玛丽跑到姥姥身边,一手举着鸡柳,一手拿着棉花糖。她姥姥脸色一板:“这谁给的?这些东西多不健康!我们玛丽要漂亮,不能吃这些。”
玛丽站着没动。
“去,扔垃圾桶里去。”姥姥语气更硬了。
玛丽磨磨蹭蹭走到垃圾桶旁边,眼巴巴地,还是把东西丢进去了。
她姥姥还在絮叨:“记住喽,以后陌生人的东西,不能要,更不能吃!想要啥跟家里人说。”玛丽小声嘟囔:“姨奶给的也不行吗?”姥姥没听清,还是自顾自地说:“谁的都不行!现在外面坏人可多了,专门骗小孩……”她吓唬着孩子。
文具店里,雅琳的眼圈彻底红了。雅禾搂住大姐的肩膀,轻声说:“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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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子,雅环和房浩没少为儿子知安的学习操心。雅环自己好歹是个大学生,当年还被人夸过数学好,可儿子偏偏数学差得出奇,上了高中就没及格过。更愁人的是语文也不行,作文写跑题,阅读理解也搞不明白。
雅环气得跟房浩抱怨:“咱俩怎么就生出个榆木疙瘩!”
房浩赶紧拦着:“你可别当着孩子面这么说。”
雅环叹气:“难的还在后头呢。你看前头几个孩子,大姐家的两个也就那样了;二姐家的旭日算是出息了;老三家的再不济也混了个大学;老五家的根本不用管;老六家的还小。就咱们家这个,成了老大难!你说,以后能走哪条路?”
房浩琢磨着:“要不……去求求大姐,也让知安去当兵?”
雅环直摇头:“现在当兵也不包分配了,里头门道太深。”
“那走体育生呢?院里不是有孩子走体育吗?”
雅环又叹一口气:“体育、艺术,那都是实在没辙才走的道儿。”房浩说现在就得打算起来了。
雅环无奈:“都学着看吧!哪条路能走通就走哪条。我就是想不通,我从小学习没让人操过心,他怎么就不能争口气!”
房浩自嘲地笑笑:“可能随我,我基因不行,拖后腿了。我要真那么出息,估计你也看不上我。”
人到中年,贺雅环对自己、对生活,总算有了点清醒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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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听说雅莹搬进了即墨大厦的高层,雅希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她跟宝玉闹了几回,对梅溪说话也阴一句阳一句的。
女儿婉儿如今大了,懂事了,家里也只有她敢说雅希:“妈,你能不能心态好点?五姨以前吃了多少苦,现在刚过上好日子,你就不舒服。你这辈子还没受过什么罪呢。”
小孩说话没轻重,却句句在理。
宝玉和梅溪互相看了一眼,都起身躲开了。
雅希被女儿说得脸上挂不住,还要争辩:“你懂什么!你现在是蜜罐里泡大的,什么都紧着你一个人,你就是小祖宗。妈那个时候遭了多少罪你知道吗?”
婉儿嘴更利索:“不就是生下来差点被送人,总穿旧衣服,吃不好呗。妈,你这些话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你老说自己过得不好,可我看姥姥生的这几个,就数你个子最高!”
雅希气得没话说,只好端起家长的架子:“小提琴练了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什么时候能拉出个名堂!”一提到小提琴,婉儿突然就爆发了:“我根本就不喜欢小提琴!”
“你再给我说一遍!”雅希火冒三丈。
“那是你喜欢!是你的梦想,不是我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婉儿找回自己的魂儿了。她不再是妈妈漂亮的洋娃娃,有了自己的喜欢和讨厌。
梅溪在屋里坐着没动,还是宝玉出来打圆场,好歹把雅希拉进了里屋。
晚上躺床上,雅希问宝玉:“你摸着良心说,我跟老五,谁受的苦多?”
宝玉为难极了,在雅希想听的答案和事实之间挣扎了半天,最后还是过不了良心这一关:“……老五吧。”
雅希猛地坐起来:“连你也觉得是老五?”
宝玉试图幽默一下:“老五结了三次婚,跟那衬衫似,脱了再换,你才结了一次。要不然你也换挨!”
雅希尖声道:“你这是胡搅蛮缠!那都是她们自找的!我看你也真该脱掉,扔进垃圾桶里!”宝玉不吭声了,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当起了鸵鸟。
雅希苦大仇深地念叨:“我告诉你,一个家的福气是有定数的。谁先出生,谁就先占上。你看咱们家,上头那么多姐姐,最后才轮到我,我分到的福气是最少的!”
宝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不怕,你最能抢。”
雅希继续发牢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从小吃不好穿不暖,八岁前都没穿过新衣服,全是捡上面剩下的。老四老五最讨厌,用过的鞋垫都留给我。老四那脚臭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还有这房子,大姐住了多少年?我刚住进来,为了方便婉儿上学,我就成全家公敌了?元子出事谁借他钱最多?这个元子也不是个东西,临走还坑我一把!”
“我算看明白了,这世上好多东西,你不争不抢,没人会送到你手上。”
宝玉小声嘟囔:“我看五姐也没争没抢,人家现在不也啥都有了……”
雅希一听“老五”俩字,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一巴掌拍在床垫上:“闭嘴!少在我眼前提那个贺雅莹!人家现在可阔气了,住高楼请保姆,日子快活似神仙!我呢?我就是咱们家全年无休的老妈子,伺候完你这个祖宗,还得伺候那个小祖宗!就这,还落不着一句好话!”
她越说越气,猛地伸手指着门外:“你再瞧瞧你那个好女儿,现在都成什么德行了?我告诉你家宝玉,以后你想指望她给你养老?做梦去吧!等你老得动不了了,她能给你倒杯水都算你积了大德,饿死街头都没人管你!”
宝玉被她嚷得脑仁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混不清地嘟囔:“……有完没完了,还睡不睡觉了……”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想往雅希的被窝里钻,寻求一点温暖和清静。
可他身子刚凑过去,雅希就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腰眼上。
“滚回你自己被窝去!少来碰我!”
宝玉“哎哟”一声,直接被踹到了床沿,差点栽下去。他揉着被踹疼的地方,敢怒不敢言,只好灰溜溜地裹紧自己的被子,缩在床边一角,连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