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里,旭日给唐潮满上酒:“你这步棋,走得真不赖。”
他肚子里还憋着句话,想提提潮潮他妈——五姨雅莹。
可话在嘴里滚了几滚,又觉得这事儿不该自己先张嘴。算了,他心想,潮潮要问,他就挑能说的说两句;要是不问,就当没这回事。
俩人接着聊,这些年都干嘛了,过去那些破事儿,现在提起来反倒能当笑话讲了。
好像那段又苦又拧巴的青春总算熬出了头,脚底下总算有了自己的路,日子怎么过,也能稍微自己做主了。
啤酒见底了,潮潮觉得不过瘾,又招呼老板上了两罐。
末了,潮潮才耷拉着眼皮,假装随口一问:“她……还行吗?”
旭日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他问的是谁。可这里头有些事儿能说,有些是千万不能捅破的,他掂量着词儿:“还成。回即墨了。”
“这个我晓得,”潮潮追问,“后来呢?”
“后来就是普普通通过日子,挺安稳,挺顺心。”
“安稳,顺心……”潮潮抬起头,眼神有点飘,自嘲地笑了笑,“这几个字儿是啥滋味,我反正没尝过,跟我不沾边。”他自己先乐了。
“下次你回去,我想法儿让你们见见。”旭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潮潮对雅莹,倒也不是真的一点不惦记,毕竟是亲妈。
“见啥呀,不用不用。”潮潮连忙摆手,瞬间又变回那个在职场里打滚的明白人。
旭日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听着里头那点酒水声。
潮潮举起罐子,跟他碰了一下:“来,为那‘安稳顺心’。”
“为‘安稳顺心’。”旭日应和着。
---
旭日回了趟家。
他心里高兴,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买菜,哪怕他只打算待三天。
饭桌上摆着大虾,娘俩对着头吃。
“考上了?”老丁是外行,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还没考呢。”旭日解释。
老丁没搞懂这没考有啥可高兴的,琢磨了一会儿。
雅禾在旁边接话:“回头得去庙里拜拜。”老丁赶紧点头表示同意。
吃完大虾,雅禾和旭日在阳台闲聊。“过年得回来吧。”雅禾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
里屋关着门,帐子放着,雅希和宝玉大眼瞪小眼。
雅希把几个存折、存单“啪”地甩到宝玉跟前:“全在这儿了,家底都掏空了。丑话说前头,我可一分私房钱没藏,全贡献给这个家了!”
宝玉陪着笑:“说得好像我藏了似的。”
“藏了你就拿出来!”
“真没有!”
“算来算去,把我公积金都加上,还差一截呢,这可咋整?”雅希皱着眉。
“要不……再缓两年?”宝玉试探着问。
“还缓?缓到啥时候?头发都等白了?等闺女出嫁?现在房子更新换代多快,你不跟上,就一辈子窝在这破地方。家宝玉,我今天不是跟你商量,是给你下死命令!你必须给我立下军令状,把这钱借来!”
“你早这么坚决,当初干嘛把钱借给元子。”
“少翻旧账!”雅希立刻堵他的嘴,“借给元子那是我自己的钱!再说那时候谁知道妈的炉包方子那么不靠谱!”
宝玉小声嘀咕:“刚才还说没私房钱呢,转眼又成自己的钱了。反正理都在你嘴里,咋说咋是。”
雅希扑上去就咬他耳朵:“你借不借?”
“借借借!我哪敢不借啊……”宝玉赶紧求饶。
答应了老婆,硬着头皮也得办。
可找自己爹妈借钱买房,在宝玉看来,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汪红梅肯定有话等着——“丈母娘家房子住得好好的,过户也过了,买什么房?想买简单啊,把那老房子卖了,钱不就有了?”他只能回答:“那房子不能卖,等着拆迁呢,是笔大钱。”汪红梅肯定会说:“那就等着呗。”——完败。
这对话只能在脑子里过过瘾,真说出口是万万不能的。
思前想后,宝玉决定兵行险着,说雅希病了。
“病了?啥时候的事?”汪红梅果然问了。
“有好几年了,”宝玉继续编,“那时候以为不严重,就没跟家里说。我们为啥搬回去住?就是我丈母娘非要我们回去,她好就近照顾雅希。”他努力把谎话编圆点。
“现在到什么地步了?”汪红梅年纪大了,一听生病就害怕。
“挺严重的。”宝玉努力挤出点悲伤的表情,又说,“雅希不能动,孩子还小,我一个人真抓瞎了。妈,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啊。”
汪红梅自己也有小儿子,这么一想,竟有点将心比心,再加上儿子哭得可怜,她心软了。
“要多少?”
“七万。”
“算借的?”
“打借条!”
“行了!”汪红梅说,“你那老婆要是真没了,这钱我就不要了。要是没事儿,一分都不能少,必须还!”
“妈,您真是再生父母!我们俩给您当牛做马……”
“行了!本来就是你妈!”汪红梅摆摆手,不想再听下去。
---
知安走体育生这条路,雅环总算给跑通了。她一个大学同学在吉林体育系统当头儿,打了包票,只要文化课过线,就能上省里最好的体育学院。专业也定好了,就学篮球。
房浩有点担心:“学篮球能行吗?我看NBA那些球员,个个都是巨人,咱儿子这身高是不是有点……”他没好意思说完。
雅环立刻打断他:“打后卫!再说了,这就是拿个文凭,又不是真让他去打职业联赛。等毕业了,找个学校当体育老师,安安稳稳的。你这儿子你还看不明白?他是那块开拓的料吗?放出去你能放心?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以后还能拉他一把。”
房浩低声嘟囔:“我看是你自己舍不得,不肯撒手……”
雅环嗓门立刻高了八度:“这么多年,我盯这么紧他才混成现在这样!要是再撒手,还不知道得成啥样呢!”房浩不跟她争了,她现在是家里的“总会计师”,她说了算。
---
亮怡酒店的小圆桌旁,雅怡率先举杯,敬儿子小龙:“恭喜我儿子马上端上金饭碗!”
小龙纠正她:“妈,只是去金投集团实习,还没定呢。”
雅怡不以为然:“实习就是门铃,一按人家就给你开门了!你爸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你送进去。金融投资,听着就气派,以后打交道都是大项目。”她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店,语气感慨,“你也看到了,家里这摊子生意也就这样了。时代不一样啦,稳稳当当比啥都强。”
东方亮接着说:“以后多孝顺你妈。”
小龙回道:“说得好像不用孝顺你似的。”
东方亮笑了笑:“孝顺你妈,就是孝顺我。”
小龙转头问雅怡:“妈,您觉得我……真适合在那种地方待着吗?”
雅怡说:“有啥不适合的?我儿子要个头有个头,要模样有模样。那种大平台,福利好,说出去又有面子,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小龙没再多问,喝了杯里的酒。去金投集团,眼下看确实是最光鲜的出路。
---
还没到八月十五,家喜就果断买了房。
伟岸国际大厦,十七层,高区视野无敌,两房两厅全明格局。
在她眼里,这才是真正配得上身份的“品质豪宅”,而且,就跟要跟老五那即墨的十六层打擂台似的。
雅希得意洋洋地对宝玉炫耀:“老五住十六层,我偏要住十七层!就是要压她一头,这叫更上一层楼!”
宝玉直咂嘴,提醒她:“收着点儿,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病人’。”
雅希嗔怪道:“你还真咒我生病啊?我这还得忙着找设计师呢!你妈那边还不知道实情吧?”
宝玉说:“不知道买房的事,但知道你‘病’了。中秋咱们要是不回去,她就要上门来看咱们。”
雅希想了想:“还是咱们过去吧。”
到了中秋,雅希果然跟着宝玉回了汪红梅家。临走前,她对梅溪说:“妈,晚上我们回来,陪您赏月。”那口气,客气得像个来做客的亲戚。
梅溪心里一阵发酸,可雅希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强留。以雅希的脾气,强留也留不住。
“去吧,去吧……”梅溪挥挥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过中秋。
宝玉觉得不妥,出门前小声问:“要不……把妈一起带过去?”
雅希立刻反对:“你不嫌别扭,我还嫌别扭呢!天天带着我妈去你妈那儿,算怎么回事?过年那出戏你还没演够是不是?”
婉儿在一旁插嘴:“我不想去奶奶家。”
雅希一把拉住女儿:“你奶奶想你了!去跟奶奶说几句好听的,她准给你红包。”
婉儿话里带刺:“妈,你眼里就只有钱。”
“家宛儿!”雅希假装生气,“姥姥有人陪!”
“说了晚上回来赏月!走!”雅希硬拉着女儿走了。婉儿没法不去,她是汪红梅的亲孙女,老太太主要就是想见孙女。
“当啷”一声,院门关上了。
声音震得柳梅溪身子一抖。
她在沙发上呆呆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对面那张藤条椅子坐下。
那是老太太生前常坐的位置。
家里空荡荡的,阴沉沉的。
梅溪觉得有点冷,又找了件外套披上,冲了个热水袋抱在怀里。
一抬头,看见半截柜上贺苍生的遗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怪谁呢?能怪谁?
她不忍心怪自己。要怪,就怪自己当初怎么没生个儿子。儿子,总归是不会走的。
至少逢年过节,儿子能陪在自己身边。
女儿一旦嫁了人,好像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她想起苍生,想起老太太,想起过去那些不用自己操心张罗的日子。
想着想着,梅溪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哭这人生,到头来好像一场空。
就在这时,“咚咚咚”,有人敲响了院门。
哭声戛然而止。
梅溪侧着耳朵仔细听,确认是在敲自己家的门。
她喊了一嗓子:“谁啊?”
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更急、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