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回事件后,梅溪嘱咐三姊妹,上下学不能拆帮。
“叮铃铃铃铃——!”一声又急又响的金属电铃声,猛地在安静的校园里炸开,特别刺耳。
教室里,雅环“啪”地合上书。
“哗啦”把铅笔盒塞进布书包。
又“滋啦”把椅子快推进课桌下。
雅环在教室门口,等着二姐雅禾、三姐雅怡。
这时,雅禾出来了。
“二姐书包呐?”两个妹妹问道。
“你们俩先回去,老师让我帮助批改作业,路上小心点!”雅禾说道。
“贺小三!你自己先回去吧!”
“没大没小的,叫三姐!娘说了,不让单飞,没记性,上次唐有银那‘茶壶把’差点给报废了!不怕他报复你?”雅怡提醒妹妹。
“行行行!三姐!像小老太太似的,啰啰嗦嗦的!跳皮筋!”雅环道。
雅怡和雅环表面上还得过得去,其实水火不相容。
雅怡奶奶让她们唱的:“团结就是力量……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走出了校门。
“哟!这不是贺雅王环的三姐吗?”雅环班男同学不怀好意的问道。
“是!又咋的?有事吗?没事请让开?”老三道。
“听说你四妹,进了男厕所,还把唐老二的那个……差不点给废了?”
一群小男生起哄。
虽然,老三、老四在家里矛盾不断,无论啥事,俩人总是裤兜子里放屁——总跑两叉上去了,但在大是大非上,立场一致。
雅怡听了,脸瞬间涨得通红,怒目圆睁,“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再乱说,我就去告诉老师!”
那些小男生却不依不饶,笑得更欢了。“哟,恼羞成怒啦?我说的可都是真事儿!”
雅怡气得跺脚,双手叉腰,“你们这些臭男生,就会造谣生事!信不信让你们和唐有金同样下场。”
“来呀?我们道是看你咋掰‘小茶壶’把嘴的?”那些男生嘻嘻地笑,嘴里不干不净。
雅怡咬咬牙,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你们要是再敢乱说我妹妹的坏话,我不会放过你们!以后咱们走着瞧!”
那群小男生被她的气势镇住,顿时安静了下来。
雅怡拉着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念叨着:“别理他们,都是些没教养的。”雅怡气鼓鼓的,一路沉默着回了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这个臭老四,我还得替她当挡箭牌,真不公平!
老二,漂亮,学习又好,样样都拔尖,街坊四邻都夸她,雅禾太阳,都得围绕着她转。
雅怡漫不经心坐在床上。
“这是咋的让霜打的茄子——蔫了呐?”贺奶奶说道。
“为啥我不是老二或老四?偏偏是老三,咋排的行?”雅怡心里不平衡。
“奶奶,您不说我是从大粪坑子‘刨’出来的吗?爹娘咋不给我‘刨’俊点,往前‘刨’成老二呢?‘刨’的时候您没在场啊?她俩咋创的比我好呐?”雅怡进行追问。
“这事你爹和你娘研究的,谁先谁后她俩决定!奶奶帮不忙!”贺奶奶回答道。
贺奶奶摇着蒲扇:“傻丫头,这排行呀,是老天爷早早就排好的座儿,哪能由着自己挑挑拣拣呢?”
她顿了顿,眼神悠悠望向远处摇曳的树影,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绿,望向了渺远之处,“这倒让我想起女娲娘娘造人的故事来了,你呀,就是她老人家特意排下的位置。”
“女娲娘娘?”雅怡的睫毛扑闪几下。
“可不是么,”贺奶奶的声音渐渐沉入一种古老而平和的韵律里,如同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传说天地初开,万物混沌。女娲娘娘一人行走于这广袤寂寥的大地上,总觉着少了些什么。于是她走到水边,俯身掬起一捧黄土,揉捏起来。”
奶奶的手指轻轻在空中划动,仿佛那湿软的黄泥就在她掌中有了呼吸:“头一个泥人,女娲娘娘捏得格外用心,仔仔细细,唯恐哪里不周全。这头一个落了地,就成了老大。”
奶奶的声音温煦如风,“老大,生来就担着开路的份儿,凡事要第一个去闯、去扛,自然最劳神费力,女娲娘娘捏她时,耗的心血也最多。”
雅怡眨了眨眼,不由想到家里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大姐,心里那点不平似乎被悄然拂去了些许。
“女娲娘娘看老大稳稳当当地走了,心里欢喜,可又觉得这造人的活儿太慢。她便顺手折了根青藤,蘸满泥浆,朝着四野挥洒过去!”贺奶奶的手势忽然变得挥洒有力,“那甩出去的泥点子呀,噼里啪啦落地,眨眼间就成了人——一群一群的,那是老二、老四,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兄弟姐妹。”奶奶笑着拍了拍雅怡的手,“这些孩子呀,性子急,落地快,呼啦啦一大片,热热闹闹的,可女娲娘娘的手,来不及挨个儿细细雕琢了。”
“那我呢?”雅怡不知不觉已坐直了身子,像一株渴盼春雨的幼竹,眼巴巴望着奶奶。
“你?”贺奶奶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慈和,“女娲娘娘甩完了藤条,歇了口气,这才重新弯下腰,又捧起细腻的泥土,开始慢慢地捏,细细地磨。”
奶奶的声音放得极柔,指尖轻轻点向雅怡的眉心,“这第三批孩子,女娲娘娘是静下心捏的。她看着前头的老大、老二辛苦,又瞧着后头的老幺还小,心里头便有了数。捏到老三时,她格外添了几分玲珑心思。”
奶奶的手指在雅怡脸颊旁虚虚一点,“喏,兴许女娲娘娘就是那时,特意在你脸颊上多按了一下,捏出个讨喜的酒窝儿来也未可知呢。”
“老三啊,既用不着像老大那样事事冲在最前头扛着担子,也不必像老四,时时处处都要人牵着手护着。你卡在这中间,倒有了余地,能瞧见前头的路,也能顾得上后头的影儿,天生就带着几分周全的灵气。”
奶奶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深邃,如同两泓映照着千年月色的古井,“女娲娘娘要是全捏老大、老二、那样的,这世界该多累呀;要是全造老幺那样的,又该多娇气。她排下的每一个座儿,都有它的道理,缺了谁都不成。”
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排行,不是压人的担子,是女娲娘娘给你们搭好的戏台子,各有各的锣鼓点,各有各的好唱词。”
雅怡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贺奶奶接着说:“你们姐妹几个,各有各的好,要互相帮衬着,这日子才越过越好。”
这时,雅禾左胳膊上年佩戴三道杠、雅环佩戴一道杠一起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从学校回来了: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不怕困难,不怕敌人……”
雅怡刚刚平复的心情又受到了刺激。
“噢!一个说帮老师批改作业,一个说跳皮筋!你俩这是合起伙骗我,原来是参加少先队入队仪式,老四亏得我替你当挡箭牌?”雅抱怨。
“老三,谁向你射箭了?四妹废了他!”
“还有谁……”
雅怡啪的一下关上了门,进入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
“同学们好!”
“老师好!”
丁老师招手示意同学们坐下。
“今天讲第十课《收租院》……斗啊斗,你在刘文彩的手,你是地主的嘴,你是豺狼的口;你喝尽了我们穷人的血,你刮尽了我们穷人的肉……”
雅怡趴在书桌上,打起呼噜。
“贺雅怡!”丁老师提高了音量,“站起来!你给我说说,这《收租院》里描绘的地主剥削穷人的场景,体现了什么?”
雅怡猛地惊醒,睡眼惺忪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周围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她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老师,我……我要喝水!”雅怡揉一揉眼睛说道。
“……那是你喝尽了我们穷人的血……还有肉呐!要不要吃啊?梦还没醒吧?”丁老师说道。
同学们捂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师接着说:“《收租院》旧社会地主刘文彩剥削农民的血泪史………我们要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贺雅怡,回家默写课文二十遍!听明白了吗?”
雅怡低着头,小声说:“听明白了。”
心里却满是懊恼。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雅怡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一路上,她都在琢磨着怎么完成这二十遍的默写任务。
回到家,雅怡刚进门,就看到雅环和雅禾正围在桌子前开心地说着什么。
雅怡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她赌气似的走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贺奶奶听到动静,摇着头叹了口气,走进雅怡的房间。“老三,这是刮哪阵风?”
贺奶奶坐在床边,轻轻拍着雅怡的背,“咋的了?”
“这大地主刘文彩,收什么租子啊?害得默写《收租院》二十遍!”雅怡老师惩罚她赖在刘文彩身上。
“谁叫你上课注意听讲了?”
“还不是让老二、老四给气的!咋晚没睡好!”
雅怡委屈地说:“奶奶,老二、老四都不理解我,还合伙骗我。”
贺奶奶笑着说:“姐妹之间哪有不闹点小别扭的,等你消了气,和她们好好说说,她们会懂你的!”
贺雅怡最近很闹心,二姐贺雅在全校文艺汇演上靠着一曲《唱支山歌给党听》拿了奖状,四妹贺雅环更过分,居然在班级联欢会上表演了一段快板《学雷锋》,逗得老师同学哈哈大笑,连校长都夸她“有革命小将的风采”。
这下可好,全家就数她贺雅怡没个露脸的机会,走在校园里都觉得矮人半截。
“不行!我非得整个大的!”
贺雅怡一拍桌子,决定组织一场轰轰烈烈的诗歌朗诵会,就朗诵《沁园春·雪》——这首词大气磅礴,念好了准能镇住全场。
她连夜写海报,用红纸黑字大大地写上“热烈庆祝贺雅怡同学朗诵伟大领袖诗词”,贴得满校园都是,连食堂门口都没放过。排练时更是卖力,特意借了条红围巾,学着电影里革命女英雄的样子,一甩围巾,气沉丹田:“北——国——风——光——”
结果到了正式演出那天,贺雅怡过于紧张,刚念完“千里冰封”,就卡壳了,憋得满脸通红,愣是把“万里雪飘”念成了“万里……万里面条!”台下顿时笑成一团。她急中生智,赶紧补救:“啊不是!是万里雪……雪……雪花那个飘!”
偏偏这时,红围巾不知怎的缠在了话筒架上,她一激动,猛地一扯——“哗啦!”话筒架应声倒地,她自己也差点栽个跟头。
台下笑声更响了,连严肃的教导主任都憋不住,肩膀直抖。
贺雅怡涨红了脸,硬着头皮把词念完,最后还强装镇定,学着二姐谢幕时的优雅姿势鞠躬——结果“砰”的一声,脑袋磕在了讲台上。
这场精心策划的朗诵会,最终以全校师生津津乐道的“贺雅怡面条雪事件”圆满落幕。
回家路上,四妹贺雅环笑嘻嘻地凑过来:“三姐,你那个‘万里面条’挺有新意的,下次联欢会要不咱俩搭档?你朗诵,我煮面!”贺雅怡气得直跺脚:“你们等着!我……我明天就报名学快板去!”
贺苍生踏着残雪走进水溪村知青点。
“爹?”雅琳惊讶又窘迫。
贺苍生打量着女儿:黑了,瘦了,手粗糙了。心头一揪,面上绷紧:“咋?不欢迎?怕你这条‘黑美人鱼’,让野猫给叼走了?出差顺路!”
雅琳咧嘴笑:“放心!我浑身是刺儿,野猫见了都绕道走!”
“哼,”贺苍生哼道,“那不成老姑娘了?”旁边的女知青识趣溜走。
雅琳领父亲到后院背风的柴火垛。
“在这儿怎么样?”贺苍生搓手问。
“干活呗。冻死人,蚊子咬死人。”雅琳掰着手数苦,“发大水泡了被子,秋收蚂蟥咬成筛子…”
“能坚持,真不容易?”贺苍生突然打断。
雅琳心里翻白眼,嘴上只答:“坚持就是胜利。”
开春,返城名单贴出:“贺雅琳-国营副食品商店”。
雅琳愣住,目光急切搜寻——没有唐有金的名字。
唐有金扛着锄头倚门框,痞笑:“哟,贺雅琳同志,要当城里售货员了?”
雅琳摔下行李:“要不然,我陪你扎下根?”
唐有金噗嗤笑了:“好不容易拨出了,学梁祝化蝶?咱村只有花脚蚊子!”见她真恼,正色道:“别扯了!你前打前站!然后我倒插门,成了你家上门女婿,顺理成章就回城了!”
“谁要你这块臭肉?你就在广阔天地扎着吧!”
唐有金凑近压低声音:“雅琳,咱们的事…啥时候跟家里说?”
雅琳像被踩了尾巴:“别胡来!咱们…现在算什么?再说我爹…”
“怎么不算?”唐有金瞪眼,“去年小河边柳树下…”
“闭嘴!”雅琳急捂他嘴,“那是…战略转移!不算数!”
唐有金掰开她的手,学贺苍生口气:“‘拿着!’命令!”塞来一张折叠整齐的飞马牌烟盒纸。
雅琳展开,铅笔字歪扭却认真:
五年计划(修订稿)**
第一年:扎根(贺,副食店站稳)。
第二年:会师(唐,返城!近琳!)。
第三年:攻坚(渗透家庭!)。
第四年:总攻(家长会晤!)。
第五年:胜利(革命家庭!)。
坚持到底!——唐有金
旁边画个叉腰火柴人站在“副食店”上。
“唐有金!”雅琳又想哭又想笑,“正经点!”
“正经管用?”唐有金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带狠,“贺雅琳,回城眼睛擦亮点!敢让小白脸凑近…”他做了个抹脖子手势。
雅琳瞪回去:“那你呢?村花送鞋垫儿…”
“扯淡!”唐有金斩钉截铁,“十里八乡姑娘捆一块,也没你一半难伺候!”
翻过背面,铅笔字清晰:
「你那个鬼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想得起来。」
「五年计划,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