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雅怡把自己关在屋里,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台下那放肆的笑声。“万里面条”、“雪花飘”……同学们模仿的怪腔怪调像锥子一样扎着她的自尊心。门外,雅环那没心没肺的“煮面”宣言更是火上浇油。她抓起枕头蒙住头,恨不得把自己闷死算了。
“老三?开门,娘给你煮了碗面,压压惊。”贺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不吃!”雅怡闷声闷气地吼回去。
“行行行,给你放门口了。”贺妈叹了口气,“多大点事儿,不就是念错个字儿嘛!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雅怡竖着耳朵听,确认没人了,才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放在小凳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咽了口唾沫,飞快地把碗端进来,“砰”地又关上门。
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雅环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不行,这口气必须出!学快板?哼!她贺雅怡偏要另辟蹊径!
第二天,雅怡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上,手里捏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哟,三姐,真研究起‘万里面条’的煮法了?”雅环啃着窝头,笑嘻嘻地问。
雅怡白了她一眼,没接茬,转向贺奶奶和贺爸贺妈,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爹,娘,奶奶!我决定了!我要成立一个‘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专门排演革命样板戏片段!”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贺苍生放下筷子:“哦?宣传队?样板戏?你行吗?”
“怎么不行!”雅怡挺起胸脯,扬了扬手里的纸,“我都规划好了!人员就从我们班和我熟悉的同学里挑,剧本嘛……先从《红灯记》里‘痛说革命家史’那段开始排!李玉和、李奶奶、李铁梅,角色我都想好了!场地就用学校那间放体育器材的旧仓库!”
贺奶奶眯着眼笑了:“这丫头,风一阵雨一阵的。昨晚还蔫头耷脑,今儿个就成‘革命文艺战士’了?”
“奶奶!我这是化悲痛为力量!”雅怡义正词严,“让那些笑话我的人看看,我贺雅怡不是只会念错词的!我要用革命的艺术感染人,教育人!”
雅禾放下粥碗,难得地开口:“排样板戏?老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动作、唱腔、念白,要求都很高。你有把握?”
“二姐,你学习好,文艺也好,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雅怡撇撇嘴,“我笨鸟先飞不行吗?我认真学不行吗?再说了!”她挑衅似的看向雅环,“宣传队需要各种人才,比如……快板打得好的,可以穿插表演,活跃气氛嘛!”她故意把“快板”两个字咬得很重。
雅环眼睛一亮:“真的?三姐你让我参加?”
“看你表现!”雅怡把头一扭,心里盘算着:哼,进了我的宣传队,看我怎么“领导”你!
贺爸想了想,点点头:“有这想法是好的,为革命宣传嘛。不过,别耽误学习,也别搞太大动静,量力而行。”
“放心吧爹!保证完成任务!”
雅怡瞬间觉得腰杆子直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指挥若定,台下掌声雷动。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指挥若定,台下掌声雷动。至于“万里面条”的阴影?哼,那将成为她“革命文艺生涯”中一段“艰苦奋斗”的佳话!
………
与此同时,国营副食品商店的柜台后面。
贺雅琳穿着崭新的白围裙,戴着套袖,正麻利地给顾客称着散装酱油。
几个月下来,她动作熟练了不少,那股子知青的韧劲儿也融入了售货员的利落里。
“雅琳同志,酱油打好了!”一个熟悉又刻意压低的痞气声音响起。
贺雅琳一抬头,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柜台外,唐有金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工装,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晒痕,正咧着嘴冲她笑,手里捏着酱油瓶子和钱票。
“你…你怎么来了?!”雅琳压低声音,飞快地左右看看。
店里人不多,但柜台另一头还有个老师傅。
“响应组织号召,支援城市副食品供应呗!”
唐有金一本正经,声音却压得更低,“‘第一年:扎根(贺,副食店站稳)’——我这不来看看你‘根’扎得稳不稳嘛!”他眼神瞟向雅琳身后的货架,“顺便考察下敌情,看看有没有小白脸苍蝇围着转。”
雅琳又气又羞,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打酱油,差点洒出来。“胡说什么!快拿着,赶紧走!”她把瓶子塞给他,找零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急什么?‘第二年:会师(唐,返城!近琳!)’计划提前了不行?”唐有金把钱揣兜里,手指在柜台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像某种暗号,“我爹托人给我弄了个临时工名额,在机械厂搬运队。虽说是临时,好歹算……进城了!”他眼里闪着光,压低声音,“离你近多了!以后打酱油,买咸菜,我包圆儿了!”
“谁要你包圆儿!”雅琳嘴上嗔怪,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
看着他晒黑的脸和粗糙的手,知道他这“临时工”来得肯定不容易。
她飞快地扫了眼他工装上的厂牌,确认是真的,才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影响工作!”雅琳催促着,眼神却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唐有金嘿嘿一笑,拎起酱油瓶:“得令!贺雅琳同志!记住啊,五年计划,进度条动了!坚持到底!”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带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
贺雅琳看着他消失在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还热热的。
她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面硬硬的——是那张飞马牌烟纸折成的“五年计划”,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个冤家……”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机械厂搬运队?那活儿可不轻松。
她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酱油漏斗,心里盘算着,下次去仓库拿货,得想法子多弄点猪板油……他那么大的块头,光吃咸菜可扛不住。
………
李婶一天看雅琳,想想自己的女儿春婆在墨南乡水流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干革命”。
“雅琳,向你取取经,咋样讨好村长,‘美人计’啥的?春波还在那‘扎’着呐?”
“就我这一身刺,用不着那个,不过咱女孩子要自尊自爱,要有底线!”
“话说回来,只要自己寻求上进,是金子总会有发光的时候,苍蝇不会叮无缝的蛋!”雅琳接着说。
李婶点了点头:“有缝!苍蝇会钻进去生蛆的!”
贺奶奶撇着嘴打趣:“她呀,简直是‘孙猴子大闹天宫——慌了神又搅翻天’!”
“嗯!雅琳,有担当,男孩子见了她哆哆嗦嗦的!老贺家的顶门杠!现在的女孩子闯荡点,蔫了吧唧的,吃不开,像绣花的枕头——中看不中用!”李婶接着说。
贺奶奶问道:“啥样式中用?”
“那个叫什么燕子了来着,瞧瞧这记性,人家也是知青,扎根农村,后来成了大人物!春波那马尾巴窜豆腐——提不起来!一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李婶心里不是滋味。
“瞧瞧你雅琳,国营副食商店上班,挣工资,家里增加收入了!上交吗?春波还挣工分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贺奶奶接着说:“暂时没有!这得开家庭会议!春波回城的事,也别犯愁,家雀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雅琳肯定心里明镜似的,开会反而不好,影响团结,身下还有娘子军!都张着嘴……”
“随其自然吧!!”贺奶奶道。
……
雅琳下班回家,苍生问:“工作咋样?要认真向师傅学习,刚上班,啥事主动点,多干活少说话,没不是?”
梅溪也嘱咐:“啥事也别抢上,做事情思前想后。悠着点。”雅琳点头。
大姐挣工资了,四个妹妹对大姐崇拜。
下班后,雅琳第一次发工资,把信封往桌上一放:“这里面装的啥呀?大姐?瞧瞧你高兴的样?”四个妹妹围扰了过来。
“同志们!战友们!姐妹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发工资了,老佛爷,爹娘,全部上交,由你们支配!”
“这还开啥家庭会议?”贺奶奶显得很激动。“奶奶,有啥重大事情吗?”雅琳感到莫名其妙。“没有,改成庆祝会!祝贺咱们老贺家财源广进!”贺奶奶转移了话题。
“老大有老的样子,娘没白养一回!谁说女子不如男!好样的!”梅溪揉一揉发酸的鼻子。
“刚上班,人情往份的啥的,手头也得留点花。”梅溪抿嘴说。
父亲贺苍生发表了意见:“大棉袄(指大闺女)就是暖和,我做一个决定,有必要开家庭会议举手表决吗?”他战术性清了清嗓子,“从即日起,咱家正式进入‘老佛爷财政时代’!所有未出嫁的闺女,工资按‘三七开’原则执行:,三自留——别瞪眼,这叫‘家庭可持续发展战略’!”
老二老三老四面面相觑,“爹,谁三谁七啊?……”
贺苍生眉毛一挑,“当然奶奶管家大头了!怎么?嫌少?那要不十比一?”
“不不不,三七挺好!”姐妹几个瞬间达成共识。
“至于老五嘛——”他瞥了眼还在啃手指的小女儿,“等她能分清一块钱和十块钱的区别时,再纳入‘家规’管辖范围!”
下步操作,奶奶把属于雅琳那份如数交给了她。
"姐!我要那个铁皮盒的友谊雪花膏!"雅环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雅琳的腰,"听说抹了这个能变王心刚对象那样美!"
雅怡更绝,直接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姐快看!我这裤子破得都能当渔网了!"
说着还故意扭了扭屁股,"再穿下去我就要成'流氓'啦!"
"买!都买!"雅琳叉着腰,活像个土财主。
一扭头,发现雅禾正装模作样擦桌子,眼睛却一个劲儿往这边瞟。
"老二!别在那装了!"雅琳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抹布抢过来,"别擦了!桌子都快被你擦秃噜皮了!"
说着捏住她的脸蛋,"快说,是要新凉鞋还是花裙子?"
雅禾急得直跳脚,"老二我就是想要个新书包...就是百货公司那个军绿色的..."
"带五角星的那个是吧?"雅琳眼睛一眯,"成!不过你得先把藏在床底下的破书包交出来!"
老三突然插嘴:"姐你不知道,她那破书包补丁摞补丁,背出去人家还以为是要饭的呢!"
"胡说!"雅禾急得直跺脚,"那、那叫艰苦朴素!"说着突然灵机一动,"而且补丁多说明我学习用功啊!"
屋里顿时笑炸了锅。
雅琳看着三个活宝妹妹,突然觉得工资袋轻点也挺好——能换来这么多欢乐,这买卖值了!
第二天,雅琳下班后,去百货商店逛了一圈,随手买了一块黄澄澄的蜂花牌香皂。
雅怡放学蹿进屋,鼻子比狗鼻子还灵猛抽一下:"硫磺味!还有点香香的,是蜂花!"
雅琳笑着把香皂递给雅怡:“就你鼻子尖,喏,给你用。”
贺奶奶道:"贺小三,你这又要鼓捣啥呀?"
"老佛爷,我要和‘敌人’作斗争?经常骚扰我‘领土’!"
“日本鬼子投降了,都滚回她‘姥姥’家了,哪来的‘敌人’?”贺奶奶疑惑。
"老大,拿回了秘密‘武器’消灭它!"家艺梗着脖子胡诌。
雅环道:"不就是头上的虱子吗!神神叨叨,忽悠奶奶呐?没老没少的!麻溜的,洗完我好洗!”
"啥事,就老拨尖,排队等候……”雅怡话没说完,老四突然指着她耳朵尖叫:"哎哟!你鬓角有只肥虱子在跳忠字舞!"
"胡说!那是我痦子!"家艺蹦起来甩泡沫,硫磺味混着头油味炸满屋。
贺奶奶举着篦子杀进来:"都闭嘴!让我看看谁头发里能开养鸡场——"
老二雅禾比较文雅,不跟她俩一般见识,进屋写作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