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雅琳站在国营“三八”副食商店的糖果柜台后，腰杆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守卫国家机密。
她刚上岗一个多月，正处于“新员工蜜月期”——这感觉，恰似回味着和唐有金的初吻，带着一丝甜意和忐忑。
而对面的副食品柜台，张大美正翘着二郎腿啜着茶水，眼神时不时往贺雅琳这边瞟，活像一只盯上猎物的老狐狸。
她是唐有金的小姨子，和副食店李经理关系不一般！
仗着几分姿色，两人眉来眼去，店里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假装看不见。
贺雅琳敏锐地捕捉到了张大美那黏腻的目光，心头一阵厌烦。
她暗自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告诫自己不能被这种人搅乱了工作。
这时，一位顾客走到柜台前，“姑娘，给我称半斤水果糖。”
贺雅琳立刻换上职业的笑容，熟练地拿起糖铲开始称糖。
张翠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踱到贺雅琳身边，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哟，小贺啊，这才来多久，手脚就这么利索，是不是想表现给领导看呐？”
“我也没卖弄什么风骚，积极、热忱干革命工作，为人民服务，不为个人服务！光明正大！”雅琳回怼过去。
贺雅琳眼皮都没抬，只专注着手里的糖铲和秤盘。
张翠美开始反击，声音拔高了几分：“哟！不卖弄风骚，你跟唐有金干嘛呢？啧，也不知道人家看上你啥了……”
贺雅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钉在张大美脸上：“张翠美，别为老不尊，我们年轻人正常交往……我跟有金怎么样，轮不着你在这儿嚼舌根！”
张翠美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刺得一缩，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挂上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刚要再开口，李经理背着手踱了过来，煞有介事耍起了官腔：“都别闲聊了！像什么样子，好好工作！”张大美撇了撇嘴，向李经理抛了一媚眼。
贺雅琳看到柜台中，有三个苹果烂了三分之一，扎拣了出来，准备扔掉！
转想一想，仍了可惜，心想削吧削吧还能吃，然后放在一边。
可惜，这一幕，被张大美尽收眼底。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堪比反派电影里“间谍”的得意微笑。
没过两天，商业局的同志就“恰好”莅临检查了。
张翠美热情洋溢地引导着领导，眼神却像钩子似的，时不时往贺雅琳那边瞟，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小贺同志，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位同志，有人反映，你私自拿过店里的苹果？”商业局检查人员问。
贺雅琳瞬间血往上涌，脸涨得通红：“那、那都是要扔的烂苹果！毛主席教导我们：浪费，就是极大的犯罪！……不是偷！是艰苦朴素，节约闹革命！”
她急切地辩解着，可越说，越像是在给自己挖坑。
商业局同志眉头紧锁，语气严厉：“私自拿公家东西就不对？和闹革命扯不上关系，监守自盗，中饱私囊。引以为戒！即便是要处理的东西，也不能！这是纪律问题！”
贺雅琳心里憋屈：“不就三个烂苹果，至于吗？！”
可现实就是这么魔幻——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连烂苹果都能演变成一桩“政治事件”。
回到家，老太太听完来龙去脉，一拍大腿：“哎哟喂，这姓张的娘们儿，大损了！”
梅溪也叹气：“雅琳啊，以后可记住了，公家的东西，哪怕是要扔进粪坑的，你也别沾手！沾上就甩不掉！”
贺雅琳委屈得直跺脚：“我就拿了三个烂苹果！削完就剩大半个了！这也算占公家便宜？！”
这时，一直沉默的父亲苍生猛地爆发，狠拍了一下桌子：“行了！吵吵什么！”
他瞪着贺雅琳，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公家的一粒老鼠屎都不许往家拿！人家要喂猪就喂猪，要沤肥就沤肥，轮不到你‘拿’！没打着‘黄皮子’（黄鼠狼）——惹一腚臊！”
贺雅琳被吼得一愣一愣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爹，都是那个张翠美……老母骚狐狸惹的骚！”
苍生心里门儿清——这次是烂苹果，下次可能就是白糖、糕点，甚至更严重的“罪名”。
张翠美这一手，摆明了是在给女儿下连环套，而贺家，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栽进去。
果然，没过几天，副食店里“恰好”丢了一包白糖。
张翠美扭着腰走到李经理跟前，抛了个媚眼，摆动着翘臀，声音甜得发腻：“李经理~我昨天好像看见小贺同志在白糖货架那儿转悠来着……”
贺雅琳一听，差点气笑出声：“张翠美！你血口喷人！”
张翠美立刻换上一副无辜至极的表情：“哎呀，我就是随口一提，又没说是你拿的。不过嘛……”她故意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上次烂苹果的事，不也是‘拿’的吗？”
贺雅琳瞬间如坠冰窟——自己彻底掉坑里了！那三个烂苹果，根本不是结束，而是张翠美精心设计的“犯罪前科”，就等着今天这一出！
店经理老李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着贺雅琳：“雅琳啊，上次烂苹果的事才过去几天？你这思想觉悟……怎么又……”
贺雅琳欲哭无泪：“经理！我真没拿白糖！”
经理无奈地摇摇头：“检查要写，工资要扣，下不为例！”
贺雅琳一脸懵，百口莫辩……
那天晌午，贺雅琳攥着被手心汗水浸得发软的《商品损耗登记表》往经理室走。
前几天白糖风波被扣工资的委屈还堵在嗓子眼，她想着再找李经理申诉申诉。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面的“当啷”脆响，紧接着是张翠美那拔高了的尖利嗓门：
“李哥！您瞅瞅小贺那身崭新的确良衬衫，哪儿来的？准是走后门弄的布票！哼，上次烂苹果的事儿，我看就是她投机取巧的苗头！这种思想，要不得！”
张翠美那只抹着浓重牡丹牌雪花膏的手，正往李经理戴着锃亮上海牌手表的腕子上搭。
桌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歪在一边，里头泡着的茉莉花茶早凉透了，浮着一层蔫巴的花瓣。
“消消气，消消气，”“明天，明天我就以‘柜台纪律松散’为由，让她再写份深刻的检查！上次白糖那事儿，不正好当个现成的由头？”李经理道。
说话间，眼神停在张翠美胸前。
贺雅琳气得浑身发抖，原来如此！上次的烂苹果风波，白糖“失窃”，全是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双簧戏！
雅琳心骂暗暗骂道：这对狗男女。
自从闺女雅琳被张翠美设计，扣了工资还背了个“拿烂苹果”的黑锅。
苍生得知此事，闷声道：“我出去透透气。”
正烦着呢，远远瞅见祝得喜。
“老祝啊！”苍生喊了一嗓子。
祝得喜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哟，苍生！稀客啊，跑海边思考人生来了？”
苍生走过去，也蹲下，接过祝得喜递过的‘大前门’香烟、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肺管子。“别提了，烦。”他吐着烟圈，望着灰蒙蒙的海面，“家里丫头在单位被人阴了，扣了工资，憋屈。”
“啧，这骚狐狸，道行够深的！”
祝得喜咂咂嘴，“不过苍生，你这烦的，怕不只是闺女的事吧？我看你印堂发黑，怕是有二十年的老冤家找上门了？”
苍生一愣：“你咋知道？”
祝得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刚和唐老鸭在酒店喝完，嘴里不干不净的，又是‘姓贺的’、又是‘夺妻之恨’、‘绿帽子’啥的……听得我直摇头。我说老贺，你啥时候挖过唐老鸭的墙角？还闹得这么苦大仇深的？”
“放他娘的狗臭屁！”苍生一听“夺妻之恨”、“绿帽子”，气得差点把烟屁股摁礁石上，“什么夺妻？那是他婆娘张翠花！二十年前的事了！”
“哦豁？”祝得喜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有故事？快讲讲！给兄弟解解闷儿！”
苍生叹了口气，往事不堪回首啊：“二十年前，张翠花跟我，还有大唐老鸭，都在建筑公司。那会儿张翠花长得……嗯，算是有几分水灵吧，跟我走得近点。大唐老鸭那会儿就是个二流子，也看上她了，死缠烂打。张翠花这人，虚荣，脚踩两条船，一边吊着我，一边又跟唐老鸭不清不楚。后来我发现她手脚不干净，偷拿公司里的东西，还爱搬弄是非，人品实在不行，就果断跟她掰了！”
“嚯！原来贺师傅您当年也是快刀斩乱麻的主儿！”初得喜竖起大拇指。
“斩是斩了，麻烦也惹上了！”苍生一脸晦气，“张翠花觉得是我甩了她，伤了她面子，怀恨在心！转头就嫁给了唐老鸭，还添油加醋，非说是我占了便宜又不要她！最离谱的是，她跟大唐老鸭哭诉，说她的……呃……‘第一次’给了我！天地良心，我连她手都没正经拉过几回！唐老鸭那个棒槌，就信了！从此就把我当成了给他戴绿帽子的死仇！”
“噗——”祝得喜差点笑喷，“就因为这？唐老鸭这醋劲儿够大的啊，二十年前的陈年老醋，酸到现在？”
“可不嘛！”苍生一脸无奈，“关键这俩活宝还跟我分到了一个单位！你是后进公司的！再后来唐老鸭婆娘调到我老婆所在的纺织厂可这俩人，一个阴一个坏，配合得天衣无缝！”
“怪不得！”祝得喜恍然大悟，“我说唐老鸭看你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原来不是咸菜坛子，是顶了二十年的‘绿帽子’啊！那张翠花呢？还恨着你呢？”
“恨？我看她是又恨又怕！”苍生嗤笑，“她干的那些龌龊事自己心里门儿清，怕我哪天给她抖搂出来呗！所以更要撺掇你整我，把我整垮了、整臭了，她就安全了！这次我雅琳的事，我琢磨着，搞不好背后也有张翠花的影子，张翠美那娘们，说不定就是她指使的！蛇鼠一窝！”
就在这时，家里也炸锅了。
天都擦黑了，苍生还没回来。
梅溪坐不住了：“雅琳啊，你爹说出去透气，这气透到太平洋去了？你去单位看看，别是又被唐老鸭他们绊住了！”
贺雅琳正为烂苹果和白糖的事憋着火呢，一听“唐老鸭”，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去！”说着就要往外冲。
“姐！等等我！”雅禾、雅艺、雅环几个妹妹也坐不住了，姐姐受欺负，爹可能被刁难，这还得了？
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擀面杖（雅环甚至抄了个小板凳）就要跟去助阵。
“都别添乱！”雅琳一瞪眼，“你们去能干嘛？当啦啦队啊？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她风风火火地冲出门，留下几个妹妹面面相觑，最后家艺一拍大腿：“走！远远跟着！给姐壮胆也行！”于是，贺家四朵金花（其中两朵拿着“武器”）鬼鬼祟祟地缀在雅琳后面，向建筑公司革委会进发。
雅琳熟门熟路摸到单位，传达室老头说苍生没出来。
她心头一紧，直奔二楼那间亮着灯的“审查室”。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唐老鸭嚣张的声音：“贺苍生，你二十年前乱搞男女关系，破坏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这罪名够你喝一壶的！快交代，你是怎么造谣唐家二大爷跟国民党特务的？”
然后是苍生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子虚乌有！我跟谁乱搞了？再说你二爷我也不认识，是不是特务，你比我清楚？”
“没乱搞？”唐老鸭冷笑，“祝得喜！把你听到的叙述一遍？”
这时，祝得喜来了兴致：“你自己说的，你给唐经理戴绿帽子！”
“放屁！祝得喜！你这个王八羔子，两面三刀，你他妈的断章取义！”苍生怒吼。
唐老鸭为了整治贺苍生，竟愿意当乌龟王八蛋。
接着是椅子拖动和挣扎的声音。
雅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推门——没推开！里面反锁了！
“爹！”雅琳用力拍门。
“雅琳？你来干嘛！我们在谈工作！”苍生的声音带着焦急。
屋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按倒。
雅琳急眼了，退后两步，一个助跑，用她那条在乡下锻炼得倍儿结实的腿，狠狠踹在门锁位置！
“哐当！”门还真被她踹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雅琳血冲脑门：她爹贺苍生双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前面放着装满碳火的盆子，正对着他的脸，烤得他汗如雨下，脸颊通红！朱得喜叉着腰站在一旁。
“祝得喜，王个八蛋！套我话，唐老鸭的走狗！”贺苍生骂骂咧咧。
雅琳瞬间化身护崽的母豹子，“放开我爹！”她抄起门边的一个空暖水瓶，就朝大唐老鸭汤砸了过去！
唐老鸭吓得一缩头，暖水瓶砸在墙上，碎片四溅。“反了你了！贺雅琳！敢袭击革命干部！”唐老鸭气急败坏，扑上来就要抓雅琳。
祝得喜也想帮忙，却被苍生用被绑着的身体猛地一撞，摔了个趔趄。
雅琳虽然瘦，但在乡下可不是白干的，力气大着呢！
她灵活地躲开大唐老鸭的熊抱，顺手抄起桌上的搪瓷缸（里面还有半缸子凉茶水），“哗啦”一下全泼唐老鸭脸上！
“啊！我的眼睛！”唐老鸭被凉水一激，又辣又疼（茶水进眼了），更疯了，不管不顾地朝雅琳扑去。
两人就在这不大的房间里扭打起来，从屋里打到走廊。
雅琳充分发挥了“打不过就挠、挠不过就咬”的街头智慧，一口咬在唐老鸭试图抓她头发的手腕上！
“嗷——！你这疯狗！松口！”唐老鸭疼得惨叫，另一只手死命去推雅琳。
就在这推搡撕扯中，两人滚到了走廊栏杆边。
那栏杆年久失修，有几根水泥柱子裂了缝。
唐老鸭被咬急了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雅琳瘦小的身子一个不稳，惊叫着就从栏杆裂缝处倒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雅琳求生本能爆发，双手乱抓，正好揪住了唐老鸭的衣襟！
“啊——！”唐老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往下坠！
他惊恐地想抓住什么，但光滑的水泥栏杆根本无处着力！
整个人被雅琳带着，像颗出膛的炮弹，也从那个裂缝里挤了出去！
“噗通！”“噗通！”两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不知道是谁的），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
楼下，远远跟着的雅、雅怡、雅环三姐妹，正紧张地探头探脑，突然看到两个人影从天而降，砸在水泥地上，吓得魂飞魄散！
“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