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雅琳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臂裹着厚厚的石膏。
心中五味杂陈，这唐老鸭、唐婆娘两口子和唐有金做人的差别咋这么大呐？
怀疑唐有金是不是她俩亲生的？
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那个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身影——唐有金。
“老四！你在干嘛呢？进来一下！”贺雅琳嚷嚷着。
“老大！有何吩咐？”雅环在门口站岗，当起了门事，防止唐家人闹事。
“别没大没小的，叫大姐，整得跟黑社会似的！”雅琳道。
“这不显得霸气嘛！省得受人欺负！”雅环自信满满。
“那道是！我不是做梦咋的，总感觉门口有人在那晃悠着。”雅琳接着问。
“你猜是谁？唐老鸭龟儿子，老大！”雅环没好气地说。
“净胡咧咧！有金和他老子不一样？”雅琳辩解道。
“贺雅琳同志？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他可是咱家的仇人啊？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丘之貉。”雅环感觉莫名其妙。
父亲贺苍生与唐老鸭多年的恩恩怨怨，以及自己手臂上这道因他父亲而断的伤痕。
雅琳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对她俩的未来感到迷茫。
唐有金被贺家门神贺老四挡在了门处，扫兴返回了父亲唐老鸭的病房。
唐婆娘煽风点火道：“你们这几个窝囊废，亏得你们还是站着尿尿的主？还不如蹲坑的？阴盛阳衰啊？悲哀！给老唐家丢人！”
那个弟弟有银添油加醋描述的‘擒拿手’老四雅环，更是火上浇油。
“唐有金同志，你咱家老大，就得霸道的，瞧见没有，咱老爹让贺家老大打成这样子，你得我她们算账？贺家老大和老四，就是两个母夜叉，比《水浒传》孙二娘还厉害！”
“咋的？你这个小嫩茄子，让谁给挤（方言：被打了的意思）了？”老大有金问总道。
“跟你一样，都是一个部位！这贺老四跟贺家老大一样，够狠！你那远距离射杀，我那近距离格斗！攥住我水管子，她不偷袭，简直不堪一击！”有银大言不惭地笑了笑。
“你可拉倒吧？没有小老爷们那尿性劲，茶壶嘴好悬没让‘小母夜叉’给撅了！”唐婆娘没给二儿子有银留面子。
“老大，不能让这两个母夜叉，骑在咱脖梗上，拉屎撒尿？以牙还牙！”
唐有金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贺雅琳和贺雅环虽然泼辣，但事情也并非完全是贺家的错。
父亲唐老鸭做事向来冲动，这次和贺苍生起冲突，自己父亲也有责任。
这时，唐老鸭说道：“你这臭小子……”靠在病床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爹，慢点！”唐有金扶住唐老鸭的肩膀。
唐老鸭向大儿子诉起苦来：“有金呐！你下乡这儿年，老贺家两大女魔头，可把咱家欺负惨了……”说完还挤几滴猫尿（眼泪）。
“都别吵了。”唐有金突然开口，“这件事不能再这么闹下去了，咱们得想想怎么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难不成还让我们给贺家赔礼道歉？”
唐婆娘不满地嚷嚷道。
“娘，您消消气。”唐有金耐心地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说不定，我们和贺家之间的误会能解开。”
唐有金的话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唐有金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家人，坚定地说：“我去贺家病房，和她们谈谈。”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病房，朝着贺雅琳的病房走去。
而贺雅琳此时正坐在病床上，心里也在纠结着该如何面对唐有金。
有金呢？他会信吗？
雅琳站在父亲病床前，像一根微弱的火苗，让她心底残留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她知道有金和他父母弟弟不同，他正直，甚至有些地方也看不惯家里的做派。
但毕竟是他自己父母兄弟，像座山一样压着他。
“他会不会认为我对唐老鸭是‘自卫反击战’吧？”雅琳苦涩地想，“再怎么说，那也是他有金的父亲……我们之间，哪里还有将来？”
她迫切地想见到他，问个清楚，解释明白，也想知道他这段时间怎么样。
可几次鼓起勇气望向病房门口，不是妹妹们像小门神似的守着，就是老娘或奶奶在侧。
唐有金那几次在门外徘徊又悄然离去的背影，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他终究是“猫在人群里逃了”。
李婶带着罐头来看望雅琳，寒暄的话语里藏着街坊邻里对这场坠楼奇闻的探究。
贺奶奶说：“雅琳那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发起的自卫反击战，瞧瞧你，麻烦你来了瞅瞅！过意不去！”
“咱俩家谁跟谁啊？将来，把老四许配给我儿子得了！成了亲家，又上了一个档次！不过唐老鸭那两口子，给点颜色看看也正常不过了，只不过雅琳挂了点彩！”李婶接着说。
“老四那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不怕将来受气？你也是乱点鸳鸯谱？随缘吧！唐老鸭欺负苍生也就算了，对雅琳还动手，被老教训，也是自作自受！”贺奶奶道。
李婶又换一个话题：“婶子，您说唐老鸭有点道行，把他那龟儿子从乡下，捞上来了！”
“听雅琳说过，到她副食店买过东西。我寻思着，对老大图谋不轨啊？买东西只是幌子！”
“八成是！唐有金估计不是唐老鸭的种？他比老子仁义多了，不过雅琳和有金成了，那是针尖对麦芒，有那样的公公婆婆，还不鸡飞狗跳？”李婶分析。
“她李婶，你说这玩意儿邪性不，打小她（他）俩是水火不相容，这大了吧！黏糊到一起了，你说说？”贺奶奶接着说。
“这就是人们所说欢喜冤家吧！”李婶道。
“我们老早开过家庭会议：坚决反对！严重关切！”贺奶奶作了全家举手表决的手势。
李婶随即话锋一转，哭诉自家春波还没回来，又试探雅琳的工资分配，贺奶奶硬着头皮虚报“工资全交家用”，李婶的羡慕和自己的“窘迫”，让这场探望平添了几分市井的辛酸与微妙。
有金的日子同样煎熬，左右为难，一边是父亲唐老鸭，又一边是所爱的人贺雅琳，手心手背都是肉。
双方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还是报仇？还是示爱，难以选择，本想着去雅琳那调解两家矛盾，可是贺家老那尊门神，像一座小山，越不过去？
祝得喜崩溃时的证词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指向一个他不愿承认的真相：是父亲先绑了贺叔，是父亲在扭打中把雅琳推下了楼……雅琳是去救她父亲的！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万分。
可看着病床上痛苦呻吟、涕泪横流的父亲，那点质疑又被巨大的愧疚和孝道压了下去。
他关心雅琳的伤，想亲口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看看她裹着石膏的手臂，想告诉她……他还念着她。可贺家的病房像堡垒，他找不到一丝缝隙。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焦灼中滋生：他知道雅琳房间的布局，知道她的大概位置。
趁着夜色，他安顿好父亲，溜出了房间。
凭着记忆，他摸到了贺家房间外。
雅琳的房间在一楼，窗下有一道狭窄的、堆放杂物的外沿。
黑暗中，他像壁虎一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去。
粗糙的水泥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汗水浸湿了后背。
终于，他猫腰蹲在了雅琳的窗外，心跳如擂鼓。
窗户紧闭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人影。
他听到门神雅环的抱怨的声音，：“姐，干嘛不老实睡觉？烙大饼呐？”
“睡你的！憋了一泡尿，放放水去！”雅琳道。
雅环应声：“尿憋的就赶紧去吧！在床上翻跟头打滚的干嘛？别尿在床上？”老四嘟嘟囔囔。
“别没大没小的，我是你长姐，长姐如母！懂吗？”老大训斥着。
“如母，如母！行行行！用不用我扶你去？”老四关切地问。
“不劳驾！睡你的！”
“好！好！好！就算多管闲事？”雅环佯装把被盖在头上，留了一条缝。
雅环通过缝隙看着大姐并没有走向厕所，而是悄悄地走向靠近厕所的一扇窗户。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
就在这时，雅环听见青蛙的叫声，呱呱——呱呱——
不大一会又听“咕噜！咕噜”猫头鹰在叫。
雅环心中暗想：不好，有‘特务’？这是接头暗号？
门神老四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来到大姐身旁。
看见一个黑影慢慢从一地上站了起来，随手拿起一个饭盒，“啪”一下砸了下去。
黑影“啊”的一声，缩了回去。
“狗‘特务’！有敌情！抓狗‘特务’！”门神老四嚷嚷着叫喊着。
尖锐的喊声划破寂静的夜晚。
有金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也顾不上了，狼狈不堪地顺着原路仓皇逃窜，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护士听到喊声，跑来询问。雅琳强作镇定地解释：“我家四妹妹，睡毛愣了（睡蒙圈了）！一惊一乍的。对不起啊！”
梅溪闻声进来，听完雅环的叙述，眉头紧锁。
“都解放这么多年，哪来的‘特务’，胡诌八扯？”
“娘，老四，这是梦游！”雅琳再次强调，心却沉到了谷底。
她清楚窗外是谁，更清楚有金冒险前来意味着什么。
然而这次失败的“会面”，像一场闹剧，把他们之间本就微弱的联系彻底暴露在家人警惕的目光下，也堵死了这条唯一的通道。
梅溪最终留下来陪夜，温柔的询问：“弄点宵夜？”
“都让老四我的魂都宵走了，还宵什么夜？”雅琳无奈的说。
出院回家后，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流淌。
雅琳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小屋和院子。
暑假在家的雅禾、雅怡、雅环成了她的“护卫”。
最小的雅莹，刚会学话，给沉闷的家添了唯一的童音。
雅禾出门找同学，踢毽子，雅怡则是去捉蝴蝶，雅环捉迷藏。
“老三、老四，别光顾自己玩，把老老五雅莹也带上。”雅琳嚷嚷着。
老五雅莹像尾巴似的跟着。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父母是否会再要孩子上。
“可别再生了，这个小老五够咱们呛的？”雅怡觉得不可思议。
“奶奶说，咱们都从大粪坑刨出来的？你信吗？”雅怡接着说。
“咱爹爹喜欢男孩！能创的话，他咱不刨个男孩子的出来？”雅环疑惑。
“可不咋的？要不然咱找个大粪坑帮老爹刨出个弟弟来？”雅环突发奇想。
这问题让雅怡愣了一下：“奶奶说，只有爹娘才能创，咱们不行！连奶奶都干着！只有爹娘合作！”雅怡解释奶奶的讲法。
“那咱们为爹娘加油生个弟弟！”雅环不假思索。
雅怡慢悠悠地，带着点超乎年龄的清醒：“奶奶说就连咱们排行老几都是女娲娘娘说了算，何况生男生女了？”
“现在咱们是五姊妹，怎么凑成双啊！六姊妹，六六大顺！”雅环道。
“这让咱爹听见！你的屁股蛋子，还不给你打开花喽！不过如果真生个男孩！老爹还不得砍个祖宗板，给供起来？”
“十有八九！”
“再添一个小棉袄（指女孩子）呐？
“太暖了，还不把老爹热疯了！”
两人跪在地上祈祷了起来。
雅怡声音压得低低的：“女娲娘娘在捏泥人时，指尖沾着黏糊糊的泥团。捏男娃时，就在肚子底下多捻一小块泥，细细搓成个小葫芦把儿似的；轮到女娃呢，那块泥就省下了，娘娘的指尖只那么一抹，身子就光溜溜的，一点多余的泥揪揪都没有。”
雅环攥紧汗湿的手心按在冰凉的地上，心里那点隐秘的愿望随着祈祷变得滚烫：“女娲娘娘啊，您把泥人都捏成光溜溜的女娃娃吧，千万别把做小葫芦把儿的泥捏上去……”
这时，母亲朝她俩这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