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热得如同蒸笼。
贺家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顽强地亮着。
“雅怡、雅环!写完了没?”里屋传来大姐雅琳带着点催促的声音。
她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只能躺着,全靠外间这点微弱的光亮驱散养伤的无聊和烦闷。
老五蜷在她身边,小嘴微张,睡得正香甜。
“快了快了!”雅怡头也不抬地敷衍着,烦躁地挠了挠头,几根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姐,这屋里闷得喘不上气,我们出去透口气,就一会儿!”
雅禾“啪”地丢下笔,仿佛再也忍受不了这憋闷。
“去吧,别太久。”雅琳应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雅怡和雅环立刻像得了特赦令,也嚷嚷着“闷死了闷死了”,紧跟着雅禾窜了出去。
三姐妹如蒙大赦,刚走到院门口,正贪婪地吸着外面稍微流动一点的空气——
“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爆裂声从堂屋传来!
“哎呀!灯泡爆了!”雅怡懊恼地跺了跺脚。
“真倒霉!”雅环也忍不住抱怨。
没了电灯,作业是彻底写不成了。
黑暗中,雅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平静:“爆了?等爹回来让他换吧。你俩别在屋里乱动,黑灯瞎火的,小心磕着。”这年头的灯泡,脆弱得像纸糊的,三天两头憋掉,她早已习以为常。
“知道了姐,我们就在门口坐会儿,凉快。”雅怡答道。
“行。”
雅怡和雅环便挨着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子乘凉。
巷子里,其他人家灯火通明,窗户里透出的暖黄光晕,更衬得贺家小院的黑暗格外孤寂冷清。
隔壁李婶家门口灯光亮堂,春柳和有银正蹲在地上,借着那光,看春柳新得的几颗玻璃弹珠。
弹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闪闪发亮。
“喂!看什么呢!”雅环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响起。
有银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差点就想跑。
“别跑!今天没心情挤(打)你。”雅环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透着点烦闷。
春柳赶紧拉住有银。
雅怡站起身,走过去,语气带着烦躁:“别提了,我家灯泡爆了,烦死人。玩个游戏怎么样?玩‘敲盆找魂’!敢不敢?”她眼睛扫过有银和春柳。
“‘敲盆找魂’?”雅环眼睛“唰”地亮了,立刻响应,“对!‘敲盆找魂’!咱家现在黑咕隆咚,玩这个最刺激!”她转头对有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家灶房门口不是扔着个破盆底儿吗?快去拿来!”
“敲盆找魂”是孩子们在黑暗中寻求刺激的经典游戏:一人当“敲盆鬼”,蒙上眼睛,拿着个能敲响的玩意儿(通常是破搪瓷盆底),一边“当当”敲着,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人;其他人则是“魂”,要在黑暗中躲藏。被“敲盆鬼”摸到身体或者被那破盆敲到,就算“被捉住了魂”,下一轮就得轮到你当鬼。
有银一听玩这个,也来了劲,兴奋地“哎”了一声,飞快跑回自家院子(就在隔壁),果然很快拿回来一个掉了大半瓷、边缘坑坑洼洼的破搪瓷盆底。
“好!第一盘,有银当‘敲盆鬼’!”雅环拍板定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皱巴巴的旧手绢,麻利地给有银蒙上眼,把那个破盆底塞到他手里。
“就在这院子里敲!数三十下,然后开始找‘魂’!摸到谁或者盆敲到谁,就算抓到!不准耍赖!”
雅怡、雅环、春柳立刻像三只受惊的兔子,借着微弱的月光,飞快地钻进黑暗的贺家堂屋,各自寻找藏身之处。
雅怡雅环熟门熟路地钻到八仙桌底下,用椅子挡着身体。
春柳胆子小,还是选择了里屋门板后的阴影里。
里屋床上,雅琳搂着被惊醒后哼唧的老五,听着院子里有银开始数数“一、二、三……”,以及他紧张地提前敲了一下盆底发出的“当啷”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吵闹,扰了老五的清梦。
就在有银数到“十五、十六……”时,一个沉稳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从锅屋(厨房)方向响起,踏进了黑暗的堂屋,目标明确地直直走向里屋!
这脚步声明显不同于孩子们的轻盈跳跃。
“谁?”雅琳瞬间警觉,在黑暗中绷紧了身体,搂紧了老五。
那人没有回答,脚步未停,继续靠近床边。
“停!停!”雅琳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五被这严厉的声音彻底惊醒,“哇”地哭起来。
“别吱声!假小子,大有作为!”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在黑暗中急切地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雅琳放在被子外的手腕。
是唐有金!他竟敢在这时候摸黑闯进来!
“你……你不是自投罗网吗?”雅琳又惊又急,想用力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掌心传来的热度烫得她心慌。
“听说灯泡坏了,怕你一个人带着老五在屋里害怕……你……”有金的声音很低,带着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浓重的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却也放大了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想问她腿伤怎么样了,那天到底是怎么摔的……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此刻,只有紧握的掌心传递着最真实的温度。
桌子底下的雅怡雅环,门板后的春柳,全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大气不敢出。
大姐的秘密,在这意外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哎哟!怎么黑灯瞎火的?”贺奶奶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她显然刚从外面串门回来,“雅琳?灯泡又憋了?”
“嗯……爆了。”雅琳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慌乱,一边回答,一边更用力地想抽回被有金握住的手。
贺奶奶的脚步声朝着里屋靠近。
有金瞬间慌了神!
这小小的里屋,无处可藏!
情急之下,雅琳心一横,猛地掀开盖在腿上的毛毯一角,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进来!”有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蜷缩在雅琳身侧,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毛毯迅速盖下,勉强遮住这多出来的一个人形轮廓。
这剧烈的动作彻底惊动了老五,小家伙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哭嚎。
“老五醒了?哭这么厉害?”贺奶奶的声音已经到了里屋门口,“别怕别怕,奶奶回来了,明天就让你爹换灯泡,亮堂堂的。”
“奶奶……没事,你去歇着吧,老五我来哄……”雅琳的声音紧绷得几乎要断裂,一只手在床单下死死压着边缘,另一只手徒劳地拍哄着哭闹的老五。
贺奶奶“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老五的哭声让她没多想,转身准备去堂屋。
就在这时,院子里——
“当当当!当当当!”急促而刺耳、毫无节奏的金属敲击声猛地炸响!
伴随着有银蒙着眼、跌跌撞撞的瞎喊:“魂呢!魂呢!快出来!当当当!”
是“敲盆鬼”有银!他数完了三十下,开始履行职责了!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刺耳且持续不断的金属敲击声,在寂静黑暗的小院里如同魔音灌耳!一声声“当当当”震得人心头发慌。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作什么妖!”贺奶奶被这近在咫尺、毫无征兆的噪音吓得心口猛地一跳。
“有银!别敲了!”雅琳也被这持续不断的噪音搅得心烦意乱,又担心暴露被子里的人,忍不住出声呵斥。
老五被吓得“哇哇”大哭。
毛毯里,有金被这持续的、穿透力极强的噪音震得头皮发麻,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控制不住跳起来。
雅琳隔着毛毯的死死按住他,感觉自己的神经也快要被这“当当当”的噪音敲断了。
就在这时,梅溪带着冲天怒气的声音在院门口炸响:“哪个挨千刀的!深更半夜在我家院里敲丧钟?!给我住手!!”
她显然是刚刚回来,老远就被这极其扰民、穿透夜空的噪音吸引,怒气值一路飙升到家门口。
贺奶奶捂着心口,惊魂未定:“是唐家那小祖宗!拿个破盆瞎敲!吓死个人了!”
梅溪怒气值爆棚地冲进堂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有银蒙着眼,像个醉汉一样在院子里挥舞着个破盆底乱敲乱撞。“当当当”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肺都要气炸了:“唐有银!你个讨债鬼!作死作到我家炕头上了!滚!立刻给我滚出去!”
她顺手抄起门边放着的一个小笤帚疙瘩,作势就要打过去。
有银被梅溪这凶神恶煞的怒吼和挥舞的笤帚彻底吓懵了,“哇哇”大哭起来。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自己转身就想跑,却在黑暗中慌不择路,一脚狠狠踢在了墙角的空泔水桶上!
“咣当啷啷——!”泔水桶翻滚着发出巨大的噪音,有银自己也“噗通”一声重重绊倒在地,哭声更加凄惨狼狈。
梅溪此刻哪还顾得上他,里屋老五那濒死般的、令人揪心的哭嚎紧紧抓住了她。
她扔掉笤帚疙瘩,心急如焚地快步冲向里屋:“老五!娘的宝贝,怎么了?吓着了?娘来了!”
就在梅溪和再次被哭声引回的贺奶奶同时焦急地凑近雅琳床边,想安抚哭得快要抽搐的老五时——
梅溪的脚不知踩到了有银刚才扔在地上的破盆底(或者被踢翻后流淌出来的、滑腻腻的泔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猛地向前扑去!
为了稳住身形,她下意识地伸手向前用力一撑——
这一撑,不偏不倚,正好重重地按在了雅琳盖着的毛毯上!
而且,手掌清晰地按在了一个明显不属于雅琳纤细身体或老五幼小身躯的、结实坚硬的隆起部位!那触感……绝对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
梅溪的手按上去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屋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雅琳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
有金在被子里也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什么?”梅溪惊讶地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用力捏了捏那异常的隆起。
雅琳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要烧起来,巨大的恐慌让她声音发颤:“娘,是……是毛毯团在一起了,我……我腿压着了……”
贺奶奶也凑得更近,狐疑地盯着那处异常隆起的被子。“是吗?怎么摸着硬邦邦的……”她说着,也伸出了手要去摸。
雅琳趁着奶奶的手还没落下,慌乱地把毯子猛地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有金可能露出的头部轮廓。
但那触感……那形状……贺奶奶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猛地睁大,她也察觉到了梅溪瞬间的僵硬和那不同寻常的轮廓。
“雅琳……你……”梅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狠狠羞辱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带着一种可怕的、冰冷的寒意,“毯里……是什么东西?!”
雅琳如坠万丈冰窟,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什么?!”梅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刺破了黑暗!“不是哪样?!你给我说清楚!”
极致的愤怒、被欺骗的痛心和巨大的屈辱瞬间冲垮了梅溪残存的理智!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在暴怒的驱使下,猛地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掀开了那床试图掩盖罪恶的毛毯!
虽然黑暗依旧,但窗外透进的月光和邻家漫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已足够清晰地勾勒出床上多出来的那个蜷缩着的、穿着男人衣服的、属于唐有金的轮廓!
“啊——!”贺奶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倒抽气,抱着哭嚎不止的老五连连后退,撞到了后面的柜子。
“贺——雅——琳——!”梅溪的怒吼如同受伤母兽最绝望的咆哮,在狭小黑暗的里屋轰然炸开!
“娘……你听我……”雅琳徒劳地想解释,声音破碎不堪。
“啪——!!!”
一记用尽全力的、极其响亮的耳光,带着风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雅琳的脸上!
外屋,躲在桌子下的雅怡和雅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门后的春柳,早在梅溪掀被怒吼的瞬间就吓破了胆,趁着这极度的混乱和黑暗,像只受惊的耗子,贴着冰冷的墙根,飞快地、无声无息地溜出了贺家,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外,刚从春波家回来的雅禾,老远就听到了那刺破夜空的“当当当”敲盆声,紧接着是母亲震怒到变调的吼声和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心知不妙,拔腿就往家跑。
刚冲到院门口,正好撞上从里面逃出来的春柳。
春柳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恐万状,只对雅禾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快跑!敲盆……抓到了……不是鬼……你妈疯了!”,便像见了鬼似的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雅禾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
她冲进院子,正好碰上从八仙桌底下钻出来、满脸惊恐、想趁乱往外逃的雅怡和雅环。
地上,那个惹下滔天大祸的破搪瓷盆底,和翻倒在地、残留着污渍的泔水桶,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幽光。
“别进去!”雅怡一把死死拉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妈在吼什么?老五哭啥?”
雅禾惊疑不定,里屋持续传来大姐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和母亲歇斯底里、语无伦次的怒骂。
“二姐,”雅环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充满了巨大的惊吓,“家里……出大事了!大姐……大姐被子里……是唐有金!被妈……掀被子……当场抓到了!妈……妈打了大姐耳光!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