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太太踮着小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稀薄的小米汤，汤面上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梅溪啊，再喂带弟点米汤吧。"
贺老太太把碗放在炕沿上，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小孙女的脸蛋。
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梅溪坐在缝纫机前，头也不抬地踩着踏板，"娘，您别老叫她带弟，难听死了。"
"苍生取的名儿，有什么办法。"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把小米汤往孩子嘴边送了送。
孩子本能地吮吸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雅琳背着书包冲了进来。"奶奶！我回来了！"十岁的雅琳甩着两条麻花辫，书包还没放下就扑到炕边，"妹妹醒着吗？"
"轻点儿声，"贺老太太拍开孙女的手，"你妹妹睡觉呢。"
雅琳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妹妹的小手。
带弟在睡梦中握住了姐姐的手指，雅琳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奶奶你看！妹妹认得我！"
梅溪终于停下了缝纫机，转头看着两个女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雅琳，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别在这儿闹腾。"
"我这就去写！"雅琳恋恋不舍地抽出手指，从书包里掏出书本，就在炕沿上摊开。她写几个字就要抬头看看妹妹，眼睛里闪着光。
贺老太太和梅溪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太太小声道："雅琳是真喜欢这妹妹。"
梅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望向窗外，天色渐暗，贺昌盛该下班了。
正想着，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苍生阴沉着脸走进来，工装裤上沾满了水泥灰，手里拎着的工具袋重重摔在地上。
梅溪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了这是？谁欠你钱了？脸拉得比苏小妹描绘他哥的脸还长。"
苍生没理她，径直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开口："唐老鸭那个王八蛋，今天在工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家是绝户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雅琳的铅笔停在纸上，洇出一团黑点。
梅溪的脸色变得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贺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苍生啊，别听那些混账话..."
"不听？"苍生突然提高了嗓门，"全工地的人都在笑！说我贺昌盛三代单传，到我这辈断了香火！唐老鸭还假惺惺地说要把他家三个儿子当上门女婿，当我听不出来是在埋汰我？"
梅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生男生女是我能决定的吗？你冲我吼什么吼！"
"我没冲你吼！"贺苍生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带弟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起来，声音细弱得像只小猫。
雅琳赶紧把妹妹抱起来，轻轻摇晃着。她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发脾气，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恐惧和困惑。
苍生看到小女儿哭了，像是突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走到炕边，伸手想摸摸带弟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最终收了回去。
"吃饭吧。"他低声说，转身去了院子。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雅琳扒拉着碗里的地瓜干，时不时偷瞄父亲一眼。
苍生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发直，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吃饱了。"雅琳小声说，放下碗筷溜了出去。
她没去自己房间，而是躲在窗根下，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唐老鸭他们太过分了，"梅溪的声音带着哽咽，"但你也不能把气撒在家里啊。"
"我撒什么气了？"昌盛的声音闷闷的。
"你当雅琳看不出来？她才十岁，就知道护着妹妹了。你倒好，连抱都不抱一下带弟。"
"我..."
"我知道你想要儿子，可带弟也是你的骨肉啊！你看看雅琳多疼妹妹，你这个当爹的还不如个孩子！"
一阵沉默后，苍生长叹一口气："我不是不喜欢带弟，只是...今天赵铁柱那帮人说的话太难听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生不出儿子就是没本事..."
窗外的雅琳攥紧了小拳头。
唐老鸭的儿子唐有金是她同班同学，平时就爱欺负人，原来他爸也不是好东西！
第二天放学，雅琳故意走得很慢，等同学们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才看到唐有金和几个男生在操场边上玩弹珠。
唐有金胖乎乎的，正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其他孩子，嘴里嚷嚷着："我爹说了，生不出儿子的男人都是废物！贺昌盛就是个绝户头！"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有人问："苍生是谁啊？"
"就是雅琳她爹”唐有金得意地说，"生了五个赔钱货，我爹说他们家香火断了！"
雅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扔下书包，像头小狮子一样冲向唐有金。"你再说一遍！"她尖叫道。
唐有金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绊倒在地。
雅琳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敢说我爹！"
"我就说！绝户头！绝户头！"唐有金虽然害怕，但嘴硬得很。
雅琳一拳打在他肩膀上，"你爹才是混蛋！"
两人扭打在一起，其他孩子吓得四散奔逃。
雅琳虽然比唐有金瘦小，但愤怒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骑在有金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班主任王老师跑过来，一把拉开雅琳。"怎么回事？好学生也打架？"
雅琳的辫子散了，脸上沾着泥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流下来。"他说我爹坏话！"
唐有金爬起来，抹着鼻涕哭诉："她先打我的！"
王老师严厉地看着他们："不管什么原因，打架就是不对。明天叫你们家长来学校！"
雅琳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昨天才因为唐老鸭生气，现在又要因为她和唐有金打架去学校...她不敢想象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回家的路上，雅琳磨蹭着不敢进门。
院子里传来带弟微弱的哭声和奶奶哼唱的摇篮曲。
她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
"雅琳？"梅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蹲这儿干嘛呢？"
雅琳抬起头，看到母亲拎着菜篮子站在面前。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妈，我闯祸了..."
梅溪听完事情经过，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她叹了口气，拉起女儿的手："先回家吧。你爹今天加班，晚点回来。"
晚上，苍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雅琳已经抱着妹妹睡着了。
梅溪把事情告诉了他，常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去找唐有金算账。"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梅溪一把拉住他："你疯了？大人掺和孩子的事，不嫌丢人？"
"他儿子骂我是绝户头！"
"那你去找唐有金打架，就能生出儿子来了？"梅溪的声音突然拔高，"苍生，你醒醒吧！女儿怎么了？雅琳都知道护着你，你倒好，除了发火还会什么？"
苍生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炕上熟睡的四个女儿——雅琳紧紧搂着带弟，脸上还带着泪痕。带弟的小手抓着姐姐的衣角，睡得正香。
苍生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他走到炕边，轻轻摸了摸雅琳散乱的头发，又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带弟的小脸。
"明天...我去学校。"他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