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梅溪难得调班休息在家。贺奶奶把老五老六往她怀里一塞:“梅溪,这俩跟屁虫,你看着吧?”语气不容置疑。
“娘,您这急火火的是要去哪儿啊?老胳膊老腿的,小心别卡倒了?”梅溪看着婆婆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提醒。
“放心!”贺奶奶摆摆手,眼里闪着精光,“我就是重走你走过的路,体验体验生活!”(暗示跟踪)
梅溪一头雾水。贺奶奶已如一阵风般出门,那双眼睛比孙猴子的火眼金睛还利!
她学着儿媳妇当起“侦查兵”,在副食店附近的老槐树后“守株待兔”。果然,贺雅琳下班后没回家,鬼鬼祟祟钻进了附近院落。
贺奶奶屏息蹲在破窗根下。
屋内传来的声音让她血液倒流——《夫妻识字》!唐有金和贺雅琳一唱一合:女:黑格隆冬天上
男:出呀出星星
女:黑板上写字
男:放呀么放光明星星”
“光明”、“学习认得清”……贺奶奶肺都快气炸了!前一阵故意摔跤、苦口婆心全白费了!唐有金这小子,把她的话全当成了“东风射马耳”——一吹就过!
又听道:男:男的我变工去耕地
女:女的我织布纺线线
男:又喂猪来又拦羊
女:牛儿驴儿一满圈
贺奶奶听得心烦:“雅琳这孩子,和有金不知度过多黑格隆冬天,一个耕地,一个织布的,又是牛、驴、羊、猪的够全乎的!”
老太太强压冲进去撕破脸的冲动,指甲掐进掌心:“小不忍则乱大谋!从长计议,硬拆不行,得来软的!得给她上上紧箍咒!”
回家后,贺奶奶没急着和梅溪“密谋”,而是先把贺雅琳堵在了堂屋。
气氛凝重,梅溪抱着老六,忧心忡忡。
“雅琳!”贺奶奶一拍桌子,茶碗叮当响,“坐下!今天,奶奶给你好好上上这忆苦思甜,‘不忘阶级苦’的课!”
她背着手,踱步如登批斗台,悲怆腔调模仿着革命歌曲:
“‘不忘咱家的苦’啊!‘万恶的旧社会’,你爷爷走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你爹,吃糠咽菜,当牛做马!‘守记血泪仇’!守记谁的血泪仇?守记咱贺家跟唐家的仇!”
贺雅琳愕然:“奶,唐家怎么咱了?这都新社会了,哪来的‘血泪仇’?这明明是人民内部矛盾,您怎么给上升到阶级仇、民族恨了呐?”
贺奶奶冷笑,怨愤刻骨:“哼!你是不知道!那唐有金,人模狗样心肠黑!跟你排戏就是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
他盯着你,像不像旧社会地主盯佃户闺女?
他唱的词儿,像不像‘逼债的算盘噼啪响’?”
她越说越投入,手臂无意识挥舞,仿佛攥着无形的鞭子。
“奶!”贺雅琳实在憋不住,荒诞感冲淡了紧张,“您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唐有金逼债?拿《夫妻识字》台词本逼啊?呵呵!还鞭子抽胸口上?您老人家真会联想!”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这声“呵呵”像针扎破气球。
贺奶奶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哆嗦:“我看你是被‘糖衣炮弹’打中了!‘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就等着吃亏吧!我看他就是披着人皮的狼!还是带颜色的?”
“奶奶?直接说色狼不就得了!拐弯抹角的!”
她不三满奶奶的说法,踉跄冲回房,“砰”地摔上门。
堂屋里,贺雅琳无奈耸肩,对梅溪低语:“娘,奶奶这‘忆苦思甜’忆得…唐有金拿鞭子逼债?写小说得了!”
她眼底却掠过忧虑。摔门声和诅咒,预示着风暴升级。
贺奶奶在房里气得肝疼,孙女那声“呵呵”和调侃言犹在耳。
硬的不行?那就来阴的!她拉过梅溪:“梅溪,得把雅琳支开!不能让他们再掺和!”
正巧市里横渡大沽河活动,梅溪心领神会,运作一番,贺雅琳被单位领导以“争光”名义强派去参赛。
贺雅琳抗争无果,只能“哑巴吃黄连”。
贺雅琳找了唐有金,说明不能参加演出的原因。
唐有金拉着雅琳的手:“雅琳,咋办啊?”
“凉拌呗!离了谁地球照样转的好好的!”
“那不一样,跟别人表演没有感觉?”
“啥感觉?”
“就是,酥酥麻麻的!”
“妈呀?整的?离谱了吧?”
“不过,春波可以的!我知道她暗恋你,我不介意的,没醋可吃!革命工作嘛!”贺雅琳道。
雅琳冲着有金挥了挥手:“找春波救场!”
有金刚想重温一下柔情……
望了望雅琳的背影,心中不舍……
唐有金无奈,只好去找春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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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有金站在春波家篱笆外,像脚下踩着烧红的炭,来回踱了好几圈,才硬着头皮喊:“春波!春波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春波探出头来,一见是唐有金,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连说话都带了点颤音:“有金哥?你、你找我?”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出来。
唐有金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直视春波那灼热的视线:“咳…那个,市里汇演,缺个节目…雅琳说…说你嗓子亮堂…”他支支吾吾,仿佛在背诵一篇极不情愿的课文,“就…就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搭个伴,唱一段?”
“愿意!我愿意!”春波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几乎是抢着回答,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前倾,像要扑向什么稀世珍宝,“跟你…跟你一起唱?太好了!我做梦都…”她猛地刹住话头,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却甜得能拧出蜜来,“唱啥都行!你说了算!啥时候练?我这就去准备!”
唐有金被她这连珠炮似的热情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更重了。
他只想赶紧应付完差事,脑子里想的全是雅琳,对唱什么、怎么唱,压根没上心。
“呃…行…行吧。”他干巴巴地应着,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点僵硬,“原来和雅琳练的是《夫妻识字》!”
“这个……歌曲……我……不太熟……”春波支支吾吾的说。
“那就…《夫妻双双把家还》?这…这大家伙儿熟。”有金道。
“《夫妻双双把家还》?!”春波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好!太好了!这个好!就唱这个!有金哥,你真有眼光!”她心里的小鹿简直要撞破胸膛:*“夫妻双双”…他选这个!他是不是…是不是也有点意思?天哪!*
看着春波那副沉浸在巨大幸福和甜蜜幻想中的样子,唐有金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敷衍地点点头,目光已经飘向大沽河:“嗯,熟…好唱…那…那就这么定了?回头…回头再说排练的事?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身后春波痴痴望着他背影,双手捧着脸颊,兀自沉浸在“夫妻双双”的美梦里,激动得原地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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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当晚,即墨区大电影院临时借场。节目单上除了重头戏《夫妻识字》,唐有告诉导演,换了《夫妻双把家还》。
还有贺家姐妹雅环、雅怡应邀参加的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唐老鸭婆娘也早早到了,坐在前排,嘴角噙着惯常的刻薄笑意。
她瞥见抱着老六坐在角落的柳梅溪,故意扬高了声音跟邻座“闲聊”:
“哎哟,瞧瞧人家贺家,闺女多就是热闹!不像有些人,生娃就跟那过年放的哑炮似的,红纸翻飞看着是喜庆热闹,可你支棱着耳朵等半天——嗬!愣是听不见一声响当当的爆竹响!整个一‘哑炮园子’,白瞎了那点红火劲儿!”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柳梅溪。
柳梅溪脸色一白,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抿紧了唇没吭声。事实上,贺家的女娃们,哪一个不是各自领域里一鸣惊人?只是此刻,这话更显出唐婆娘的恶毒。
后台,气氛同样紧张。唐老鸭得知贺雅琳去不了,李春波顶替的消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踱到正在最后整理戏服的唐有金和一脸忐忑的李春波跟前,犹豫着开口:
“有金啊,春波这临时顶上来…能成吗?我看…要不…咱换个人?比如…祝得喜家的闺女,祝苑?那丫头嗓子也不错…”唐老鸭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祝得喜是他老伙计,闺女祝苑对他这唐叔也格外亲热。
话音未落,唐婆娘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后台门口,正巧听见。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步跨进来,尖着嗓子打断:
“你可拉倒吧唐老鸭!”她斜睨着丈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祝苑?就她那张鞋拔子脸,配上一对儿母狗眼,寒碜得都能把台下的耗子吓跑咯!上台?你是嫌咱剧团的脸丢得不够快?还是…”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讥讽,“…你看人家闺女顺眼,跟她那死了男人的娘,有啥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当啊?啊?”
“你!你胡咧咧个啥!”唐老鸭被当众揭了短似的,老脸涨红,指着婆娘的手指直哆嗦,“我…我这是为了演出!为了集体荣誉!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唐婆娘叉着腰,寸步不让,“春波怎么了?我看春波就挺好!模样周正,嗓子透亮,哪点比不上那个祝苑?你就是存心跟你儿子过不去!看不得他跟雅琳好,现在连春波也碍你眼了?”
两口子就在后台入口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后台其他演员纷纷侧目。
唐有金脸色铁青,李春波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掩不住那份难堪。
虽然唐婆娘此刻是在维护她,但这维护伴随着对她父母的侮辱和不堪的揣测,让她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李春波盛装候场,紧张又期待,但刚才那场争执像盆冷水浇在心头。
前台,雅环、雅怡清脆甜美的《让我们荡起双桨》歌声响起,充满了童真和希望,与后台压抑紧张的气氛形成诡异反差。
突然,后台剧务脸色煞白地冲进来:“不好了!刚接到通知,下游有辆泔水车翻了,清理的女工滑进泥坑,情况危急!听说…听说有参赛队员的名字…”他没说完,但“横渡大沽河”、“女工”这些词像炸弹一样在唐有金脑中炸开!
“雅琳危险!”唐有金瞬间面无人色,魂飞魄散!他看都没看旁边精心准备、脸色惨白的李春波,对剧务吼了句“《夫妻双双把家还》取消!救人要紧!”话音未落,人已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李春波如遭雷击,精心准备、强忍委屈换来的登台机会,瞬间沦为一场空,甚至一句解释和交代都没有。
她僵在原地,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掩不住那份被当众遗弃、视若无物的羞愤和绝望,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唐婶闻讯也变了脸色,匆匆追了出去,只丢给李春波一句敷衍的:“春波啊,别急,回头再说…”
后台一片混乱。
贺雅欢急得跺脚,目光扫过人群,猛地定格在刚唱完歌、正卸妆的三妹贺雅怡身上:“我二姐能唱!雅禾!雅禾上!”贺雅禾临危受命,来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她清亮高亢、饱含革命激情的嗓音响起,一曲《不忘阶级苦》震撼全场,不仅挽救了演出,更赢得了满堂喝彩。
赶回一半的唐婆娘目睹此景,惊愕得张大了嘴——贺家,果然没有哑炮!
正当后台因贺雅禾的成功救场而稍定,气氛略有缓和时,李婶拉着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李春波出现了。
她脸色铁青,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刺向刚返回后台、正被母亲唐婶数落莽撞的唐有金。
她的声音不高,却冰寒刺骨,穿透了整个后台的嘈杂:
“唐有金!你为了贺雅琳,当众羞辱我女儿!”
后台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随即“轰”地一声炸开!
“李寡妇你疯了!你怨?就找贺雅琳那个狐狸精,是她勾引我儿子!”唐婆娘道。
“你骂谁寡妇,我有男人!”春波娘反击。
“老也不着家,那不守活寡吗!跟死头没啥区别!”唐婆娘阴险道。
春波急急忙忙劝阻:“唐婶,您这话说的确实难听点,我爹还活着呐!你这不是诅咒我爹吗?”
唐婆娘对春波多少有点好感。
忙把话拉了回来:“对不起!他李婶!这不是话赶话吗!都让雅琳小骚狐狸气的!”
李婶白了她一眼,离开剧场。
……
贺奶奶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和“阶级教育”,不仅未能拆散孙女,反而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引爆了这深埋几十年的家族隐秘。
泔水污染终可清理,贺雅琳最终也平安无事(只是虚惊一场),但唐有金失魂落魄,李春波的世界彻底颠覆,唐婆娘陷入了彻底的歇斯底里。
贺雅禾一曲成名,贺家的名气也大震。
贺奶奶强加给孙女的“不忘咱家的苦,守记唐家的仇”教诲起了作用。
贺雅琳那句“人民内部矛盾”可能转移了。
贺雅琳回来后,听闻了后台发生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她找到唐有金,两人在公园的角落默默对视。“对不起。”唐有金率先开口,“当时我只想着你可能有危险。”
贺雅琳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你也不该这样对春波。”唐有金低头,懊悔不已。
而李春波,在母亲的安慰下,情绪渐渐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