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和解宴",在唐婆娘看来,简直是功德圆满!
春波那丫头,唱戏时那眼神,那调调儿,跟有金多般配!
李婶那老货,嘴上硬,不也坐那儿吃完了?
唐婆娘心里那叫一个美,感觉离抱上大胖孙子就差临门一脚了。
苦肉计唱完了,该上正菜——连环计了!
几天后,唐婆娘揣着个红丝绒小盒子,风风火火闯进了李春波工作的百货商店柜台。
那盒子里装的可不是普通物件,是她省吃俭用大半年,又卖了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才凑够钱买的"上海牌"手表——这年头,能戴得起这牌子的,不是干部子弟就是先进工作者。
"春波丫头!"唐婆娘那嗓门,震得玻璃柜台嗡嗡响,引得旁边扯布、打酱油的都扭头看。
几个正在挑选商品的顾客也停下动作,好奇地望向这边。
春波正在帮一位老太太称红糖,闻声手指一抖,秤盘里的红糖洒出来几粒。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挤出笑:"婶子,您来了,买点啥?"
"买啥?买你!"唐婆娘语出惊人,把红丝绒盒子"啪"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盒子在反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动作夸张地掀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银色的表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表盘上的红色"上海"二字分外醒目。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惊叹声。
这年头,手表可是稀罕物,更别说是"上海牌"这样的高档货。
柜台旁立刻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连正在称红糖的老太太都忘了自己要买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表。
"瞧瞧!正宗的上海货!"唐婆娘得意地环视四周,故意提高嗓门,"百货商店里都买不到的紧俏货!
婶子特意托上海亲戚弄来的!"她抓起春波的手腕就往上面套,"这表啊,配你这细皮嫩肉的腕子,绝了!戴上它,保管是咱街上最体面的姑娘!"
春波看着那闪亮的手表,心里直犯膈应,手腕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往回缩:"婶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贵重啥?"唐婆娘一把按住春波要缩回去的手,"给自家人,啥叫贵重?"
她麻利地扣上表带,又举起春波的手腕向围观的人展示,"大伙儿看看,多合适!这表啊,就该戴在春波手上!"
春波的手腕纤细白皙,配上银光闪闪的手表确实好看。
周围响起几声赞叹,更让春波骑虎难下。
她想摘下来,却被唐婆娘死死按住。
"就当婶子上回对不住你,给你赔不是了!"
唐婆娘突然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你要是不收,就是还记恨婶子,就是不给婶子改过的机会!"
这帽子扣得大,周围人的目光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春波僵在那里,手腕上那块表仿佛有千斤重。
百货商店的同事小张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春波,这谁啊?"
不等春波回答,唐婆娘就抢着说:"我是她未来婆婆!"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拍拍春波戴着表的手,"过几天,我家有金要去市里参加'先进生产者'表彰大会!那可是露脸的大事儿!春波啊,到时候你就戴着这表,跟有金一块儿去!让大家伙瞧瞧,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轰!春波脑子炸了!跟有金一起去市里?
还戴着她硬塞的手表?
这不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俩是一对吗?
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摘下手表放回盒子:"婶子!这不行!我跟有金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咋不是了?"唐婆娘脸色骤变,三角眼一瞪,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上次在家,你俩《夫妻双双把家还》唱得多好!街坊邻居谁不说你俩是天生一对?咋?现在又翻脸不认人了?还是觉得我家有金配不上你?"
她这话夹枪带棒,既点出上次的"暧昧",又把春波架在"势利眼"的火上烤。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唐婶!"春波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能这样?上次是您硬拉着我唱的戏,我根本......"
"我咋样了?"唐婆娘突然提高嗓门,叉着腰,摆出泼辣架势,"我好心好意给你买手表,想让你体面体面,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李春波,做人得讲良心!你摸着良心说,我家有金哪点配不上你?"
她眼珠一转,又抛出重磅炸弹,"你娘不是还托王媒婆给你找对象吗?找啥样的?还能比我家根又红苗正的先进工作者强?"
她连王媒婆的事都知道了!
春波又惊又怒,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街上。
那块闪亮的手表躺在红丝绒盒子里,此刻却像个烧红的炭块,烫得她眼睛发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春波!春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是唐有金。
他显然是得了信儿赶来的,跑得满头大汗,工作服上还沾着机油。
一看柜台前这阵仗,再看看红丝绒盒子里那块表和春波委屈的样子,瞬间全明白了。
"娘!"唐有金一声怒吼,声音比唐婆娘刚才还大,震得整个百货商店都安静了。
他一把抓起那块手表,看都不看就往唐婆娘怀里塞:"您到底要干什么?!上次在家里闹得还不够?丢人丢得还不够?您还要跑到春波工作的地方来闹?"
唐婆娘被儿子当众这一吼,老脸彻底挂不住了,三角眼瞪得溜圆:"我闹?我丢人?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费心费力给你张罗好媳妇儿,我错哪儿了?"
她突然指向那块手表,"你知道这表多难弄吗?我卖了嫁妆才......"
"我不需要!"唐有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我的事,不用您管!您再这么闹下去,这个家,我待不了!贺雅琳也好,李春波也好,她们都比我亲娘强!至少她们不会这么算计我,把我当猴耍,把人家姑娘往死里逼!"
这话太重了!像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唐婆娘心窝子。
她"嗷"一嗓子,拍着大腿就嚎开了:"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临了临了,儿子为了个女人,要跟我断绝关系啊!我不活了啊......"
她哭天抢地,撒泼打滚的架势全拿出来了,百货商店里顿时鸡飞狗跳。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还有几个售货员从后面跑出来看热闹。
"唐婶!唐有金!"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唐婆娘的哭嚎。众人回头,只见贺雅琳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像冰锥子一样扎在唐家母子身上。
"哟,挺热闹啊?"贺雅琳高跟鞋咔咔地走进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百货商店改戏园子了?唱的是《棒打薄情郎》还是《恶婆婆逼婚记》?"
唐婆娘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贺雅琳:"骚狐狸!你来干什么?看我家笑话是不是?"
"笑话?"贺雅琳慢悠悠踱步到柜台前,扫了一眼那块"上海牌"手表,冷笑一声,"您家还用别人看笑话?您自个儿演的这出,比天桥底下说书的都精彩!"
她转向唐有金,眼神锐利:"唐有金,你口口声声说不想你娘管,可你娘闹到人家工作单位来了,你除了吼两句,还能干啥?你是能替你娘赔礼道歉,还是能保证她下次不再来?连自己亲娘都约束不了,拿什么给人姑娘安全感?窝囊废!"
"贺雅琳!"唐有金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响,"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贺雅琳嗤笑一声,突然抓起那块手表,"这才叫过分!"
她转向春波,"春波,这种人家,沾上就是一身腥臊。你娘说得对,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何必在这儿被人当猴耍,当物件儿摆弄?"
她又看向唐有金,一字一顿:"唐有金,女人缘不错啊?朝三暮四的?"雅琳嘲讽道。
随后唱起了《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送你送到小村外,有句话儿要交代……虽然已经是百花儿开,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
唐婆娘突然不哭了,“千万不要把我忘怀……”这不是暗示有金,记住她的情……
眼珠子滴溜溜转,我非得断她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