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贺雅琳站在即墨大沽河边的堤坝上,海风拂过她齐耳的短发,吹得发丝像水草一样飘动。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被太阳晒得微红的皮肤。
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鞋尖沾满了河边的泥沙。
"贺雅琳!"一个带着挑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雅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大沽巷,只有唐有金会用这种公鸭般的嗓音喊她名字。
唐有金晃着肩膀走过来,解放鞋上沾满了沙子。
他比雅琳高半个头,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活像只褪了毛的火鸡。
他故意踩得很重,仿佛要把堤坝踏穿。
"唐有金!,你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没看见我在这儿?"雅琳终于转过身,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
有金满脸谄媚地贴过来:"哟,贺家大小姐今日怎会独自一人在此?您那几位小姐妹呢?"他故意学着大人说话的腔调,却因为变声期的缘故,声音忽高忽低,滑稽得很。
雅琳翻了个白眼:"找她们作甚,不怕我们姊妹把你撕成碎片?"
她指了指有金,嘴角如弯月般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有好玩的,问你可有胆量一试?"
有金果然中计,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啥好玩的?"
"玩这个!"雅琳如同变戏法般从裤兜里掏出弹弓。
那是一把做工精致的弹弓,Y字形的槐木把手磨得发亮,橡皮筋是上好的医用胶管,皮兜则是用真皮精心缝制的。
有金嗤之以鼻:"这有何好玩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玩这个?你可不是我的对手!这可是我们牡牛蛋的专属玩具!"
雅琳的黑眼睛闪过一丝狡黠:"打个赌,谁输了就喊自己断子绝孙!"
她知道这是最能刺激男孩自尊心的话。
果然,唐有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好!我要是赢了,等我长大了,你就做我的媳妇!我要是输了,我就断子绝孙!"
他毫不犹豫地许下了承诺,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好啊!"雅琳清脆地应道,"两项规则,第一项掏鸟窝,看谁掏的鸟蛋多?第二项看谁打的鸟多?"
有金拍着胸脯:"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二人如脱缰的野马般冲进大沽河旁边的百年槐树林。
夏日的树林郁郁葱葱,蝉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甜腻的香气。
唐有金仗着自己身高体壮,很快就找到了一棵不太高的槐树,上面有个显眼的鸟窝。
他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得意地朝雅琳喊道:"贺雅琳,你就等着认输吧!就等着给我当媳妇吧!"
雅琳不慌不忙,眼睛在树林里仔细搜寻着。
她知道有金虽然爬树快,但眼力不如她。
突然,她发现一棵老槐树的顶端,有好几个鸟窝挨在一起,心中暗喜。
这时看见唐有金还在掏鸟窝,嘴里不停地炫耀:"看见没?三个蛋!你们贺家的闺女就只会绣花做饭,哪像我们唐家的男人......"
雅琳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你就比我多个'把'吗?跟你老子整天在我家显摆!牛什么牛?这回再给你点颜色看看。"
她悄悄从裤兜里掏出弹弓,夾上石子,"啪"地一下对准目标打了过去。
石子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雅琳原本瞄准的是有金头顶的树枝,想吓唬他一下。
谁知有金往上了又爬了一下,石子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裤裆。
"哎哟——"一声惨叫,唐有金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树上摔了下来,重重地跌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他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裤裆,疼得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雅琳愣住了,手中的弹弓掉在地上。
她没想到会真的打中那个部位。"他不会真的要断子绝孙了吧?废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她顿时慌了神。
有金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雅琳犹豫了一秒,然后撒腿就跑。
她穿过树林,跳过小溪,一口气跑回了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蹦出来一样。
傍晚时分,雅琳正在院子里帮奶奶择海带。
她机械地撕扯着海带上的硬结,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那一幕。
海带咸腥的气味混合着院子里晾晒的鱼干的香味,却无法驱散她心中的不安。
"贺苍生!你给我滚出来!"一个声嘶力竭地喊声突然穿透院墙,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雅琳的手顿了一下,海带从指间滑落。奶奶疑惑地抬头:"这是..."
柳梅溪从厨房快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妈,我去看看。"
还没等梅溪走到门口,大门就被"砰"地撞开了。
张翠花拉着浑身湿透、沾满泥土的唐有金闯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有金走路姿势怪异,两条腿像螃蟹一样岔开着。
"贺苍生呢?让那假小子出来!"
张翠花气势汹汹,眼睛扫视着院子,最后落在雅琳身上,"好啊,假小子在这儿呢!"
梅溪连忙挡在雅琳前面:"唐嫂子,有话好好说,这是咋的了?"
"怎么了?"张翠花一把将唐有金拽到前面,"看看你们家假小子干的好事!把我们有金打的,是让我们老唐家断子绝孙咋的?"
唐有金弓着腰往下拽着衣角,他抽抽搭搭地指着雅琳:"就是她......"
雅琳放下手中的海带,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找我什么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你为什么打我家有金那个部位?是让我家断子绝孙不成吗?"
梅溪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转头看向雅琳,眼中满是询问。
雅琳不急不慌地问:"我是弹弓打飞鸟来的!谁知道他撞在我的枪(弹)口上了?"
她故意用了个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词。
"娘,她是故意的,还狡辩?"唐有金躲在母亲身后喊道。
雅琳笑了:"纯属意外,谁叫你不躲了?你不挡着,我一弹弓就把飞鸟打下了,没想到打到了你这只死'鸟'上了?"
围观的邻居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有金气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张翠花见状更生气了:"柳梅溪!你今天不给说法,我是不会饶了她的!如果成废人,就拿雅琳当媳妇了,让她一辈子守活寡!"
这时,贺苍生从里屋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咋回事啊!俺家闺女才给你当儿媳妇?不行!不行!"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常年在建筑公司工作身子结实的肌肉,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
贺奶奶地站起来:"苍生啊,唐嫂子说雅琳把有金用弹弓打在不该打的地方了!"
苍生憋不住地在心里乐了!心想:你这孩子你打哪不好,非往他老唐家要害上打。
脸上还是很严肃对女儿说:"是不是你干的?"
雅琳抿着嘴不说话。唐有金突然跳出来:"就是她!上次她还用海蛎子壳划我胳膊!"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道浅疤。
院子里一片寂静,连看热闹的邻居都屏住了呼吸。
贺家和唐家的恩怨由来已久,雅琳这一弹弓,无疑是火上浇油。
苍生的脸黑得像锅底:"贺雅琳,给我面壁思过去!"
雅琳站着不动。
苍生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我让你面壁思过!"
梅溪想上前劝阻:"苍生,孩子还小..."
"闭嘴!"苍生怒吼一声,"都是你惯的!"他把雅琳拽到东墙边,"站在这儿好好反省!"
雅琳倔强地仰着脸:"我没错。"
"你还嘴硬!"苍生扬起手,眼看就要打下去。
贺奶奶连忙挡在中间:"苍生!有话好好说!"
雅琳看着父亲气得发红的眼睛,慢慢转向墙壁,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站就站,但我没错。"
张翠花见状,得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贺苍生,你可得好好管教你家丫头,这么小就这么恶毒,长大了还得了?"
苍生沉着脸:"唐嫂子,孩子不懂事,我代她向您道歉。您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
唐家人又骂骂咧咧了几句,这才带着看热闹的人群离开。
临走时,唐有金回头瞪了雅琳一眼,眼神中混合着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雅琳面壁的身影和墙角晾晒的渔网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夜幕降临,梅溪几次想叫雅琳吃饭,都被苍生瞪了回去。
老太太心疼孙女,偷偷塞了个小板凳给她,却被雅琳推开了。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贺奶奶又急又气。
雅琳不说话,只是直挺挺地站着,额头几乎贴着墙壁,仿佛要在斑驳的墙皮上看出什么答案。
夜深了,家人都睡下了。
雅琳的腿已经站得发麻,但她咬着牙坚持着。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倔强的小脸上。
"为什么一定要男孩?"她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我比唐有金勇敢多了..."
厨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雅琳以为是老鼠,没有回头。
直到一双粗糙的大手按在她肩上,她才惊觉父亲站在身后。
"饿了吧?"苍生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他手里拿着一个还温热的玉米面饼子和一碗海带汤。
雅琳摇摇头,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苍生把食物塞到她手里:"吃吧,站了一天了。"
雅琳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爹,我真的错了吗?"
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打人是不对,特别是打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准头不错。"
雅琳惊讶地睁大眼睛。
"记住,闺女,"苍生压低声音,"你没错在觉得自己不比男孩差。错在用错方式证明。咱们贺家的闺女,要用真本事说话。"
他站起身,拍拍女儿的头:"吃完就去睡吧。”
月光下,雅琳望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心中的委屈一扫而空。
她对着墙壁轻声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我比任何男孩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