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雅琳躺在炕上,下乡时和唐有金共度的艰苦岁月,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生活像一团乱麻,尽是理不清的死疙瘩。
再走一次“长征”路?和有金“提前播种”!“先上船,后补票”?
哼,就算补上了票,那也是“吃人家嚼过的馍”,能有啥滋味?
这可不是我贺大小姐能干的事!
偷鸡摸狗,贺家的家规不容,列祖列宗面前更抬不起头!
绝不可能跟唐家那帮人同流合污,与狼共舞。
第二天,春波又找上门来:“雅琳姐,有金还在柴房里,不吃不喝!”
“那是他的事!给老唐家省粮食,也算他给自家做贡献了!”雅琳语气不屑。
春波急道:“你在他心里,抹也抹不掉,永远活在他心中!”
“我说波儿,你搁这儿开追悼会呢?致悼词啊?”雅琳嗤笑一声,“我这朵花,早晚得移栽到你那根木头上?”
春波一把拽住雅琳的胳膊:“咱俩,是不是‘多个脑袋差个姓’的好姐妹?眼下只有你能救他!姐……求你了!”
雅琳瞧着春波那苦苦哀求的模样,心里门儿清:这丫头对唐有金,怕是早就走上火,入上魔了。
“你呀!把心放肚子里!死不了,”雅琳抽回胳膊,“‘虎毒还不食子’呢!这是他们唐家的‘人民内部矛盾’,我的原则是——不干涉内政!”
春波一听,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雅琳姐,有金他是真的喜欢你,这次是他家里人糊涂。您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去劝劝他吃点东西吧,不然他真要把自己饿坏了。”
雅琳看着春波这般焦急,心中有些动摇,但嘴上还是硬道:“我去劝他?他家里人那么对我,我还去热脸贴冷屁股啊。”
春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雅琳姐,我知道您心善。有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雅琳这下慌了,赶忙把春波拉起来,“你这丫头,怎么还跪下了。行吧行吧,我去看看他。但我可不敢保证能劝得动他。”
春波破涕为笑,“谢谢雅琳姐,您最好了。”
雅琳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却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见到唐有金该说些什么。
贺雅琳,我这张‘旧船票’,早应该,踏上有金这条‘破船’,可惜春波捷足先登了,没有我的位置了!
回不去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春波说的对,放手,也是对方的爱,把爱埋藏在心里就够了!
她对春波怜悯、友爱、和恨交织在一起。
起初,李婶,非常反对春波和有金的交住,但是,“窝棚”事件后,和春波爹的离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春波,对爱的执着,和自我为爱不顾一切,甚至疯狂,打动了雅琳。
决定深入虎穴,解救曾经的“爱”,然后,各奔东西。
雅琳思前想后,对天长叹:波儿!答应你…~”
回到家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这又哪根筋搭错了?瞅瞅!弄一地?”贺奶奶唠叨着。
“五比一,我按手印的‘卖身契’?”雅琳迫不得已的说。
“卖给谁了?彩礼钱多少?”梅溪调侃道。
“你们老贺家呗!还有谁家?放在哪里啊?”雅琳急道。
“哟!你姓啥啊?不是老贺家的种吗?‘水’还没泼出去!就想‘投敌’?”梅溪不满道。
“是不是老贺家?娘最清楚?我哪知道啊?我也没在现场?拿出来有!我要彻底‘决裂’!”
“这是要叛变啊?白养这大了?太没良心了?”老太太继续打胡涂语。
雅琳终于找到了,拿在手上。
梅溪伸手想抢回家庭会议关,决议纪要,关于贺雅琳与唐有金,不再交往的承诺书。
“咋的?想‘毁尸灭迹’?没门?这是证据!”说完看了看贺苍生。
“对!要的就是这个证据,我同意分手!有金在斗争呐!水米没打牙!”
“这是他给老唐家省粮食呢!死了!咱们国家顶多少了一台造粪机器!”柳溪接着说。
“给她吧!唐老鸭不仁,咱老贺家发扬人道主义精神!”贺苍生终于开口了。
雅琳拿着“卖身契”,不顾家人阻拦,毅然出了门。
老二、老三、老四紧随其后。
雅琳回过头,看见有三个尾巴跟着。
“向后转!起步走!”
“你们跟着干嘛?”
“咱们都是同根生,大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和你一起‘战斗’!”三姊妹异口同声地说。
“这次不去‘战斗’,是‘和平谈判’!‘两国(家)交兵,不斩来使’!听话!回去!”大姐雅琳命令着。
她径直来到唐家门口,雅琳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唐家,春波和李婶也在场。
唐老鸭、唐婆娘、有银、有财看到她,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雅琳,你怎么来了?”李婶率先开了口。
雅琳扬了扬手中的“卖身契”,“我来做个了断。这承诺书我带来了,我同意和有金分手。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劝劝有金,别再折磨自己了。”
唐老鸭皱了皱眉,“看在春波的面上,可以见!但我可告诉你!别串供?只谈分手的事,不能旧情复燃?”
“审犯人呐?你这是法西斯,私设监狱,侵犯人权?谁她娘的嫁给你这人家!倒八辈子血梅!那是瞎了眼!羊入虎口!”
春波无地自容,雅琳的一番话,刺痛了她的每一根神经,我不就是那只小绵羊吗?唐家那只老虎正张着大口……
这时,唐有金从柴房里冲了出来,双眼通红,就扑了过来:“琳儿,我不要分手,咱们私奔……”
“瘪犊子!真他娘没出息!”唐老鸭吼道。
雅琳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停!你该跟谁跟谁奔!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唐有金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雅琳,你……”
“咱们的事,就到这儿吧。这是我家的‘分手证据’,以后,你和春波好好过日子。”
雅琳强忍着泪水,将“卖身契”递过去。
唐有金愣住了,“……
看到雅琳放到桌子上的“卖身契”
“贺雅琳自愿……断绝与唐有金同志一切往来关系……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永不反悔!……”
老半晌才缓缓接过,手却止不住地颤抖。“雅琳,我……”
“别说了,好自为之……”
雅琳打断他,转身快步离开。
“各走各的——”四字如丧钟!
有金眼中火焰瞬间粉碎!
震惊、绝望、背叛的痛楚在他脸上扭曲炸裂!
一声濒死般的呜咽,他身体剧晃……
雅琳看了看春波:“你这只小绵羊……”
……
唐有金,经过此次事件后,搬到了自己单位分到的房子里。
封闭了自己,春波也没有如偿!没有走进有金的心房。
唐婆娘,也有些失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吧!
一晃春夏秋冬,物是人非。
一天,雅琳自打'决裂'后,贺家开始担忧起来。
贺奶奶正在厨房腌糖蒜,梅溪帮忙剥蒜瓣。
梅溪一边忙乎,一边说:“娘!咱们是不是对老大狠了点,虽然我像这时候的年轻人,初恋啥的?硬'摘瓜'!那个是滋味肯定挺难受的?再整出点啥毛病来!咋整?”
“瞎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郎)。我看不挺好吗!”贺奶奶道。
“那狼(郎)上哪套啊?”
“娘!这就像池子里的鸳鸯,原是一对儿交颈游、并蒂眠,水里的荇菜都认得它们的影子,硬把其中一只撵到了芦苇荡里,剩那只孤零零浮在水面,清波再绿,也少了另一半的影,空得晃眼不是?”梅溪絮絮叨叨。
“不行,那咋办?还得再踅摸一个?配上对?”贺奶奶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副食商店女同志多,男同志少?雅琳心高气傲的难啊?”柳溪接着说。
“娘,我倒想起一个人!您还记得雅禾有个同学晓文吗?”
老太太道:“咋不道!长得挺水灵的!瞧那会说话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她爹!人家都说,生闺女随父亲,一点不假!”
梅溪往前凑了凑,“他叔叔在雅禾中学教俄语,闲时在家给雅禾补补课,雅禾也跟着去蹭课。那老师二十四五岁,大是大了点,人帅!多去听听,等于义务给雅禾补着呢,拢了几个孩子一起学。”
“我没见过这人啊。”老太太说。
梅溪赶紧接话:“怎么没见过?上回送雅禾到晓家,站在门口迎雅禾的那位就是!”
老太太拍了下大腿:“哦——想起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后生,看着文绉绉的,是不错。”
梅溪一听来门了,立刻扬声喊:“雅禾!雅禾!你过来!”
雅禾从外头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个铁环,站在屋檐下看着屋里。
“明儿起,让你大姐陪你去小文家,当旁听生!”梅溪接着说。
贺奶奶又补了一句:“长姐如母!往后,就代表你娘!听着没有?”
雅禾小声嘟嚷嚷着:“哎哟!我的娘哎!是不是又要乱点鸳鸯谱吧?找人顶坑罢了!”
“你嘟嚷啥呐?老二?”贺奶奶追问。
“我是说,服从领导!”雅禾回应。
“别抬举我?老贺家我是唯一受过家庭处分的人!哪敢违背您二老的决定?”雅琳勉强答应了。
第二天,雅琳陪着雅禾来到晓文家。
屋里,晓文的叔叔正伏案备课。
看到禾雅领着姐的到来,忙起打招呼“您好!欢迎雅禾姐的姐姐!”
“дравствуйте!Добропожаловать,сестрасестрыЯхэ!”
“您的到来,我很高兴!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Яоченьрадавашемуприходу!Надеюсь,мыстанемхорошимидрузьями!”
雅琳被这一连串的俄语弄得有些发懵,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晓文的叔叔赶忙用中文解释:“不好意思,说习惯了。”雅琳这才放松下来,和他寒暄了几句。
开始上课了,晓文的叔叔讲得绘声绘色,雅琳心不在焉的听着有点睡意。
回家的路上,雅禾问:“听得懂吗?姐?”
雅琳嘲讽道:“跟鸟叫似的,就听打嘟噜!”
雅禾捂着嘴偷笑:“姐,你可别小瞧这‘鸟叫’,晓文叔叔教得可好啦。”
雅琳白了她一眼:“就你会夸人。”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对晓文的叔叔多了几分好奇。
雅琳领着雅禾回到家了。
贺奶奶首先开口:“琳子,那个苏同志,咋样啊?”
雅禾用俄语来了一句:“Линь,акакэтоттоварищСун?”
“就像嘴里含着颗小石子儿说话。边说边给我们做示范,声音里裹着颤音,连‘你好’!‘谢谢’!都带着‘嘟噜’尾调,听着倒像枝头的戴胜鸟在打招呼!”雅琳嘲讽着。
贺奶奶听了雅琳的描述,笑着说:“这俄语啊,就是这么个调调。你多听几次,说不定就习惯了。”
雅琳撇撇嘴,“我也就是陪雅禾去,可没打算学这‘鸟叫’。”
接下来的日子,雅琳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是奶奶和老娘,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啊?
噢!棒打完鸳鸯,又给整一个戴胜鸟?亏你们想得出?拨出一个萝卜,再添一个坑?
起初只是隐隐的疑影儿。
梅溪那过分热络的劲儿——“琳子啊,送雅禾去苏老师那儿辛苦啦?来,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奶奶那看似无意、实则句句不离“苏同志”的打听——“今儿个课上又学啥新鲜词儿啦?苏同志嗓子听着有点哑,没累着吧?”
还有雅禾那小丫头片子,回来就跟个小广播似的:“姐!苏老师今天夸你坐得端正呢!”
“姐!苏老师问你是不是也喜欢看书?”
一次两次是巧合,回回都这样?雅琳又不傻!
她躺在炕上,瞪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心里头那点疑影儿“咔嚓”一声,裂开个透亮的口子。
敢情是奶奶和老娘,搁这儿演“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连台好戏呢?!
前脚刚举着贺家的“家法”大棒,把她和唐有金这对“野鸳鸯”打得羽毛纷飞、劳燕分飞,打得她心肝脾肺肾都拧成了麻花,痛得在河边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那“各走各的”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至今还在心口滋滋作响。
后脚呢?
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往她这刚被棒子砸出来的、血淋淋的大坑里,塞进来一只“戴胜鸟”?
一只说着古怪“鸟语”(俄语),带着异国腔调,文绉绉的“戴胜鸟”!
雅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又冷又涩的弧度,带着十二万分的嘲讽。
“噢!亏你们想得出这‘妙招’!”
她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合着在你们眼里,我贺雅琳就是个萝卜坑?刚把唐有金那根‘歪脖子萝卜’连根带泥地拔了,溅了一身腥臊土,转脸儿就急吼吼地要往这空坑里,再摁进去一根不知道哪儿踅摸来的‘新萝卜’——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