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鸡炖兔,越过越富!”厨房里热气蒸腾,弥漫着野物特有的香气。
作为主角的雅琳,自然留在堂屋陪着客人常坚革。
贺苍生正和这位新朋友聊得热火朝天。
贺奶奶和柳溪手脚麻利地在院里处理兔子皮。
厨房这边,雅环捏着鼻子,用小镊子仔细拔着鸡毛,小声对旁边刮鸡毛的雅怡嘀咕:“大姐是真能耐!这男人换的,跟换衬衣似的,脱了扔一件,转眼又套件嘎嘎新的!”
“那还不好?她嫁出去,不就腾出铺位了?”雅怡头也不抬,手上不停,“论资排辈,下一个替补的该是我!”老三语气笃定。
“那可不一定!得抓阄!再说了,八竿子还没一撇呢!你这纯粹是老太太胯胯——还(垫上)惦心上了?”
雅环撇撇嘴,压低声音,“哎!老三,你说怪不怪?大姐那‘坑’才空多久?这就巴巴儿地填进来个‘绿色大萝卜’?邪乎!”
雅怡见她光顾着八卦,手上的毛都拔不利索了,没好气道:“老四,再磨洋工,待会儿炖好的鸡腿可没你份儿!”
雅环立刻急了:“凭啥呀!这可是人家常大哥实打实带来的‘敲门砖’!未来的小姨子,差啥也不能差这口啊?”
“行啊,”雅怡哼了一声,“你那‘份儿’,顶多算个兔脚丫子。”
这顿“小鸡炖兔”的硬菜,让全家忙活到天色擦黑才开席。
堂屋里,贺苍生和常坚革却丝毫不觉等待漫长。
“坚革,当兵好啊!保家卫国,光荣!”贺苍生满面红光,提起往事,“我家老大(指雅琳)当初就羡慕得紧!可惜,那个文工团的名额……唉!”他叹了口气。
“爹!哪阵风不好刮!偏刮这股风?”雅琳被点到往事,害羞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说起来惭愧,”贺苍生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看向常坚革,“当年招兵,我多少也算能说上话的。可雅琳她呀……”他故意顿了顿,笑着摇头,“唱歌那调跑的,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愣是没敢给她开这个‘绿灯’!”
“哪有您这么扁自家闺女的!真是的……”雅琳平日骄横的性子,此刻在常坚革面前却像只温顺的绵羊,只能小声嗔怪,脸颊飞红。
梅溪招呼大家落座开饭。贺苍生兴致更高,大手一挥:“老四,去!把我藏床底下那瓶‘琅琊台酒’请出来!”
雅环一愣:“爸?上回大舅来,不是说早喝光了吗?”
梅溪心领神会,连忙俯身,从床底深处摸索出一个落灰的酒瓶,里面果然还剩着大半瓶琥珀色的烈酒。
“能整点儿?”贺苍生看向常坚革,眼神带着酒桌上的挑战意味。
常坚革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膛:“当兵的有三宝:枪杆、烈酒、肝胆照!就是平日纪律严,轻易不敢沾唇。”
“今儿个破例!管够!”贺苍生豪气顿生,仿佛刚从水泊梁山的聚义厅下来。梅溪找出几只小酒盅,正要用抹布擦拭。
“太小家子气!换大的!”贺苍生嚷嚷着。
家里哪有大酒碗?贺老太太眼疾手快,立刻把自己喝水的粗陶大海碗贡献了出来。
酒具齐备,烈酒汩汩倾入海碗,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堂屋里弥漫开来。雅琳蹙着秀眉,轻拍了下桌子:“爸!您悠着点!这一大海碗下去还了得?”贺苍生故作豪迈地一摆手:“这点儿?也就够润润嗓子!”
常坚革看着这一幕,只是嘿嘿笑着。
“会划两拳不?”贺苍生酒兴更浓。
常坚革挑眉:“有何规矩?”
“咱这儿行的是‘螃蟹一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儿’!”贺苍生比划着,说的是本地特色拳令。常坚革了然点头:“成!试试手!”话音未落,两人已撸起袖子,吆五喝六地比划起来。
贺苍生拳风不济,连连败北,输一拳就仰脖灌下一大口,却越喝越开怀,笑声爽朗。
不一会儿,酒瓶见了底。
老太太见气氛正酣,不忍打断这难得的畅快,悄悄起身去了隔壁李家。
因着女儿春波和有金那档子事儿,李婶总觉得像亏欠了贺家什么,平日走动也少了。
见贺老太太满面春风来借酒,李婶忙问:“大娘,家里有喜事?来了贵客?”老太太顾不上细说,只道:“雅琳的朋友来了。”
“是对象吧?”李婶眼睛一亮,好奇地问。老太太含糊应了句“差不离”,接过李婶递来的酒坛,便匆匆赶回。
一盆热气腾腾、寓意吉祥的“小鸡炖兔”,终于被贺奶奶亲自端上了桌。
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酒气。
雅环馋虫大蠕动着蠕动着,哈喇都淌了出来。
眼睛盯着那兔腿,走你!却被母亲用筷子生生地又给夹了回来。
“规矩点儿!长辈还没动呢。”她转头又吩咐雅琳,“琳子,瞅着干啥?”用眼神示意雅琳坚革锅里夹莱。
雅琳领会:“放开点,吃吧!我们是水!你是鱼!军民鱼水情嘛!就当我们老百姓慰问解放军!”
“解放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吃饭得交钱吧?如果成为一家………的话!钱就免了!”雅环故意没人字说出来!
雅琳红着脸白了老四一眼。
雅环这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贺奶奶笑着打圆场:“瞧这孩子,说啥呢,先吃饭。”
说完,她率先夹了一筷子菜,“坚革别客气,跟你爹!喝酒!放开量!别见外!”
“娘,叫的是不是早了点?”梅溪提醒婆婆是不是口误。
“瞧瞧!口误!口误!老糊涂了!解放军同志都管老百姓大叔大婶啥的!”贺奶奶进一步解释,免尴尬。
雅环见长辈动了筷子,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去抓那心心念念的兔腿。
母亲刚要呵斥,贺奶奶却笑着说:“没事没事,孩子嘛,爱吃就吃。”雅环得了许可,美滋滋地啃起兔腿,腮帮子鼓得像个小仓鼠。
饭桌上的气氛越发融洽起来,大家一边吃着菜,一边聊着天。
雅琳时不时偷偷看常坚革一眼,脸颊红扑扑的。
平时,家里就苍生一个男人,其余八个女人一台戏。
这冷不丁,增加一个男人,给点‘阳’光!这个大家就开始灿烂。
雅琳早已吃完,看着眼前两个男人,两座大山,一个父亲那座,而另一个男人的那座能否靠一靠,她也不知道……
这个男人只是军分区文工团招考时有过短暂交集的军人。
两个男人被家中这群或泼辣或温婉的女人环绕着,推杯换盏,这方小小的堂屋,竟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完满的“家”。
酒过数巡,常坚革坐姿依旧挺拔,黝黑的脸膛上看不出丝毫醉意,仿佛那烈酒只是清水。
贺苍生则截然不同,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从耳根到脖颈都漫上了酡红,舌头也有些打结,却愈发亲热地拍着常坚革的肩膀:“坚…坚革兄弟!早该…早该来了!以后…常来!咱哥俩…对,是哥俩!得空就…喝两盅…!”苍生语无伦次,净把常坚革当成兄弟。
柳梅溪嘟囔道:“这酒让你喝的?辈份都弄错了?”
常坚革道:“叔叔,这是高兴的!投缘!投缘!”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敷衍。他是孤儿,自小在组织的羽翼下长大,像一株没根的沙蓬草。
此刻置身于这喧闹、拥挤、甚至有些混乱的家庭暖流中,一种久违的、近乎贪婪的安全感包裹了他。
这与屋里其他女孩渴望飞出巢穴的心思截然相反,他渴望的,正是这烟火人间的羁绊。
“哐当!”一声闷响,贺苍生终于不胜酒力,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鼾声随即响起。
女人们顿时慌了手脚,七嘴八舌地想要把他架起来送回里屋。
无奈贺苍生身材高大,此刻又烂醉如泥,沉重异常。
雅琳费力地托着他的头,雅禾、雅怡、雅环几个合力抬他的肩膀,却像蚂蚁搬山,寸步难行。
“放到我背上。”常坚革沉稳的声音响起。
几个女人合力将瘫软的贺苍生推到他背上。
常坚革,腰腿发力,竟稳稳当当地将这个大个子背了起来,步履稳健地走向里屋,迅速将他安顿妥当。
……
夜深人散,常坚革起身告辞。
他郑重地与屋里的每一位——从还在厨房收拾的柳溪到揉着眼睛的老五——都简短地道了别。
贺老太太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尽,攥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念叨:“得空就来坐坐!甭客气!”
又特意推了推旁边的雅琳,“雅琳!常同志要走,陪他溜达溜达!喝酒别摔了”
老太太的声音又从堂屋门帘后追了出来:“再往前送两步!巷口风大,别让人家同志觉着咱怠慢了!”
老太太这架势,简直是“撵鸭子上架”啊!
“我奶奶她……就是这脾气,您别见笑。”雅琳脸上有点发烧,声音也低了些。
“这话就见外了!”常坚革立刻接上,语气真诚,“军民一家亲,哪分彼此?”
“家?”雅琳顺着他的话,嘴角带了点无奈又有点俏皮的弧度,“除了我爹那根‘独苗’,满屋子都是娘子军。奶奶是总司令,我娘是参谋长!”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地问,“闹腾吧?是不是有点烦人?”
常坚革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我看这热闹,挺好!”
“好是好,就是有点太……过火了吧?”雅琳抬眼看他。
“雅琳同志,”常坚革的目光很认真,“能走进你们这样的大家庭,感受这份热闹,是我常坚革莫大的光荣!”
雅琳心尖儿微微一颤,低声道:“那……能把‘同志’俩字儿去了吗?叫我琳子就行。”
“是!琳子同志!”常坚革下意识地又加上了后缀,随即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雅琳看着他憨直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微红,没再纠正他。
夜风轻拂,巷子里很安静。
常坚革看着雅琳在月色下柔和的侧脸,忽然鼓起勇气,声音低沉而清晰:“琳子……那,下次……咱俩啥时候再见面?”这话,算是挑明了。
雅琳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故意绷着,带着点嗔怪的嘲讽:“哟!您不还是一口一个‘同志’的叫着吗?就是普通朋友关系,谁……谁跟你约会呀?”
“琳子,”常坚革的声音更柔了,带着笑意和期待,“那‘朋友’前面,能不能……加个‘女’字?女朋友!”他说着,温暖有力的大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雅琳微凉的手。
雅琳的手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回。
常坚革就这样握着,掌心传来的热度仿佛驱散了秋夜的凉意,久久不愿松开。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身影和清晰的心跳声。
常坚革冲雅琳敬了个礼,转身往巷子口走。月光底下,他那身军装显得倍儿精神,走起路来腰板笔直,跟棵小白杨似的。
雅琳站在原地没动弹,瞅着他背影直乐。这人可真有意思——打从进门开始,奶奶就把他当亲孙子似的,老妈更是往他碗里夹菜夹得跟喂猪似的。可偏偏谁也不觉得别扭,好像他天生就该是这家的人。
那顿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要搁平时相亲,那不得客客气气跟演戏似的?可这小子倒好,跟老太太唠嗑把老人家逗得直拍大腿,帮老妈端盘子比亲儿子还勤快。雅琳搓了搓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腕,心里头直嘀咕: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吧?
想起前对象唐有金,雅琳就浑身不得劲。那会儿见个面跟做贼似的,说话都得在肚子里转三圈。俩人中间隔着层窗户纸,谁都不敢先捅破。
可这个常坚革倒好,头回见面就敢喊"女朋友",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雅琳想着他刚才那股憨劲儿——敬礼把帽子都碰歪了,说个情话跟喊口号似的,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夜风凉飕飕的,雅琳裹了裹衣裳往家走。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她心里头却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暖烘烘的。谁说得准呢?保不齐这傻大兵真能成老贺家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