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六七天过去,贺家“总司令”和她麾下的“女兵”们,还在为那件“新衣裳”能不能合身争论不休。
常坚革这个男人,冷不丁闯进这个“女儿国”,就像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凉水——炸开了花!那股子新鲜劲儿,到现在还没消停。
贺奶奶摇着大蒲扇,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纹,嘴里念叨:“这事儿啊,真是灶王爷贴门神——对上茬儿了!老天爷那双眼,亮得跟夜明珠似的!”
梅溪蹲在地上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味,她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好气道:“亮?在我这儿,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平常啊,怕不是被窝里看报——瞅不清道儿,睁眼瞎一个!”
老太太没搭理她的牢骚,自顾自陶醉:“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丢了唐有金那个芝麻,这不就捡了个常坚革的大西瓜?”
“军分区文工团负责人,多体面!”梅溪补充,又压低声音,“而且,没爹没娘,没拖累……”
老太太眯着眼点头:“我看啊,跟苍生挺对撇子!”
贺家这“女儿国”的“最高统帅部”——也就是贺奶奶的炕头,关于那位“天降奇兵”常坚革的“战略分析会”,依然开得热火朝天。
贺奶奶盘腿坐着,蒲扇摇得像指挥棒,眼睛亮得放光:“你们琢磨琢磨!雅琳要是真成了,那可真是掉进福窝窝里了!没公婆要伺候,没妯娌要周旋,这女婿啊——”老太太一拍大腿,“我看呐,不是半个儿,是整一个儿掉咱家锅里了!”
梅溪正跟一头倔蒜较劲,指甲缝里塞满了蒜泥,闻言把蒜瓣往案板上一拍,发出“啪”一声脆响:“嘿!照您老这说法,老天爷这不是给咱家‘精准配给’嘛?咱家缺儿子,它就发来个孤儿!这‘指标’,正正好好!”
“可不就是天意嘛!”贺奶奶神秘兮兮地指指房梁,仿佛老天爷就在上头听着,“老天爷开仓放粮,给咱家放了块‘好料’!不过啊——”老太太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像在部署秘密任务,“咱得给雅琳那丫头加加压!我看她那态度,跟温吞水似的,不凉不热!可别让别的‘友军’半道儿把咱这‘优质资源’给截胡喽!”
梅溪愁得眉毛快拧成麻花:“愁就愁这儿!这丫头,平时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一到搞对象这事儿上,就跟那算盘缺了档——死活拨拉不明白!”
正说着,“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贺苍生提着公文包,带着一身“下班了”的松弛感踱进来,张口就问:“‘战略储备’准备得咋样了?”那口气,仿佛在问明天的作战计划。
梅溪正跟蒜皮较劲,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意思是:说人话!
贺苍生完全没接收到信号,自顾自沉浸在“后勤保障”的构想里,手指头还在空中比划着:“周末!务必搞条鲜活的‘富贵有余’(鱼)!要那种能翘尾巴、活蹦乱跳的!清蒸,原汁原味,这叫‘清(情)真意切’!或者…”他眼睛一亮,“整条‘跃龙门’(鲤鱼)!糖醋!红红火火,甜甜蜜蜜!这叫‘开门见喜’!”
“对了!”他想起关键,语气更郑重了几分,“下酒的硬菜不能少!去副食店看看,有没有新炸好的‘金疙瘩’!圆滚滚、金灿灿的,讨个‘团团圆圆’、‘金玉满堂’的好口彩!”
“再拌个‘翡翠白玉盘’!”他越说越起劲,“就用咱家后院刚掐的嫩黄瓜,拍碎了,拌上雪白的蒜泥,点上几滴香油!青是青,白是白,清清爽爽,这叫‘清清白白做人,长长久久过日子’!”
“最后——”他声音压低,带着点神秘和隆重,“把我床底下那坛子‘长长久久’(珍藏的散装高粱酒)请出来!年份够,劲儿足,这才叫‘情谊绵长’!配上这‘金玉满堂’和‘翡翠白玉’,齐活!”*(酒依然用寓意好的“长长久久”)
梅溪听得眼皮直跳,手里刚拍好的蒜泥差点扣地上。她猛地抬头,叉着腰,声音都劈了叉:“老贺!你这谱摆得比天桥说书的还大!又是‘金疙瘩’又是‘翡翠白玉盘’的!知道的你是请可能的女婿,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开‘蟠桃宴’请玉皇大帝呢!就这排场,咱家这个月下半月的‘嚼谷’(口粮)还要不要了?!”(梅溪的吐槽点集中在排场大、花钱多上,“嚼谷”是地道的老话,指口粮/生活费)那架势,恨不得把案板当成自家这“败家老爷们”给劈了。
苍生不解,说:“头发长,见识短。看不出眉目来,有戏!”
梅溪疑惑:“去哪看戏啊?”
贺奶奶道:“演的是哪出?”
“在咱们家!”苍生道。
“谁是主角啊?”
“坚革呗,梅溪把她请生。”苍生给梅溪下达命。
“他认识我是谁啊?”梅溪没搭理他。
“未来丈母娘啊!”苍生肯定。
“你那未来的姑爷不知在哪个狗肚子转筋呐?”梅溪回应。
到了晚饭点,贺苍生像打了鸡血似的:“老大,星期天休吧!把你对象请来!,”
雅琳只顾吃饭,就当没看见。
“昨的装聋作哑啊?”
“谁跟他是对象?就见两次面?”
“一回生,二回熟。早晚的事,不如趁热打铁!”苍生急不可耐。
雅琳放下碗筷:“爹,那你跟他打去吧!”
“哎!你这孩子,咋说话呐!”苍生吃闭门羹。
贺奶奶拿眼梢睨着孙女:“老大!咋跟你爹讲话呢?没老没少的规矩了?”
梅溪立马顺着婆婆的话头往上爬:“就是!雅琳,这话说的,是有点‘跑偏’了哈?”
雅琳急了,辩解道:“南边来个走道的,你就想往家里拽,给你当女婿?再说了,人家常坚革心里不定咋想呢!没准寻思咱家是没见过男人,疯魔了吧?”
“我不是男人吗?!”贺苍生拍了下桌子,很不满,“谁拽他了?那是人家自己‘送上门’…呃,主动来的!到嘴边的肥肉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人家还带着‘东风’(指礼物),这就是‘投石问路’,懂不懂?”
柳溪见缝插针,赶紧帮腔:“老大,你看,石也投了!路也探明白了!你爹的意思…这路子既然顺溜了,就请坚革同志再来‘深入交流’交流呗!”
雅琳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脑仁疼,烦躁地一挥手:“我脸皮薄,可没你们那城墙拐弯厚!再说了,人家单位大门朝哪边开我都不知道呢!嗨!真闹腾!不吃了!”
话音未落,雅琳把碗筷往桌上一撂,起身就走,那动作快得,真跟鞋底子抹了油——溜得飞快!
雅琳漫不经心,溜达到大沽河畔,心里头还堵着家里的闷气。
她百无聊赖地踢着河边的石子,弯腰捡起一块稍薄的石片,手腕一甩,石片“嗖”地飞出去,在水面上蹦跳了几下,划出几道涟漪,才沉入水中。
她刚弯下腰想再捡一块,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她这边走来。
等那人走近了,轮廓清晰起来——竟然是唐有金!
真是阴魂不散!雅琳心里暗骂,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她立刻打定主意要离他远点,现在跟他可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雅琳!”唐有金走近了,一脸困惑,“咋了?不想看见我?”
雅琳眼皮都没抬,仿佛他是空气,自顾自转身就沿着河岸往回溜达。
唐有金紧追两步,声音带着急切:“琳儿!就算…就算不能在一块儿了,说句话总行吧?真的一点挽回的机会都没了?咱们得冲破家庭的枷锁,继续战斗啊!”*
雅琳猛地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冷冷甩出一句:“*放完屁了?”
“你…你咋这么说?”唐有金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凑上来,带着点自以为是的希冀,“你愿意冲还是愿意战,我都陪你!琳儿,我知道你心里头,肯定还有我!”
“好狗还不挡道呢!滚开!”雅琳终于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用力一把甩开他试图拉扯的手腕,“你烦不烦啊?吃过一堑还不长一智?咱俩!”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刻薄地砸过去,“就是黄牛配水牛——压根儿不是一个品种!*听懂了吗?”
说完,雅琳再不多看他一眼,利落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背影决绝。
唐有金像被雷劈懵了的木桩子,呆立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望着雅琳越来越远的背影,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声音带着不甘和虚幻的诱惑:“跟…跟那个家决裂吧!琳儿!你的归宿…在我这……”
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雅琳,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冷冷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回头是岸……好自为之……你和春波两只鸳鸯,配对吧!”
那声音顺着河风飘了过来。雅琳长舒了一口气!并没有伤感。
哎!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说白了就是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夹起来的菜,也得掉地上。这事,就算翻篇了!
雅琳大步流星往回赶,那小子跟屁虫似的,她走一步他撵一步,甩都甩不掉。
走到工人文化宫门口,有金突然抱住了腰,要强行……
“滚开”像一声惊雷!有金吓的一哆嗦!
抬眼看,是坚革。敦敦实实,依旧戴着军帽。有金愣了一下。
:“你这是耍流氓!放手!要不然送你去派出所!”
有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哪蹦出来的混小子!还是当兵的。
有金有点胆怯,还是硬着头皮:“噢!这是英雄救美啊!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啊!——管理宽!我们俩男女朋友关系!”
雅琳赶紧反驳:“他就是个赖皮!”
坚革一身正气:“这个女孩说了,你是赖皮,和你没关系!”
“你才是!”有金缠着。
“放开她!”坚革一把攥住有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骨头。
有金疼得龇牙咧嘴,甩手挣脱,瞪着他:“你他妈谁啊?轮得到你管?”
坚革整了整军帽,帽檐下的眼神冷硬:“她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有金嗤笑一声,“扯淡!她跟老子领还过证、离过婚,关你屁事?”他啐了一口,“我是先进!你是后来!懂不懂?”
坚革脸色一沉,猛地揪住有金衣领,军装下的肌肉绷紧:“再碰她一下试试?”
有金哪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摁在地上,脸颊蹭着灰,嘴里还不服:“操……穿身皮就了不起了?”
“住手!”雅琳恫吓道。
他们一愣,同时松手。
她冷笑:“一个'前夫',另一个自封的'未婚夫'——我是什么?战利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你们慢慢打,谁赢了也别来找我。”
有金自讨没趣!撤了!
'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雅琳对刚才坚革的鲁莽行为还有些不满,故意没理他,转身就走。
“贺雅琳!琳儿!等等我!”常坚革快步追上去,笑嘻嘻地解释,“我就是来文化宫办点事,没想到正好遇见你了!”
雅琳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不打自招的憨样,心里觉得好笑,却又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唉,我也是没办法嘛!”坚革挠挠头,故作正经,“对付敌人,就得随机应变、英勇无畏!不过这次没请示长官,擅自行动,是我的错!”
“行了,翻篇!”雅琳终于绷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但还是故作冷淡地往前走。
“琳儿!”坚革在后面喊,声音腻得能挤出蜜来。
雅琳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什么……有空常联系啊!”坚革咧嘴一笑,冲她挥了挥手。
"知道我单位在哪儿吗?"雅琳抿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忘啦?我可去过呢。"
"哦!是上次递招募表那次!"坚革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
即墨区小学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办得热火朝天。
雅怡和雅环积极响应号召,早早挤进了大礼堂。
礼堂里乌泱泱坐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小学生,她俩猫在三年级队伍中间,鼻尖飘着股陈年老木头混着麦糠的味儿。
主席台上,"忆苦思甜,爱党爱国"的大红横幅被风吹得直扑棱,活像面招展的小旗子。
五年级的学长第一个上台演讲。
老式麦克风滋啦滋啦响,男孩的声音有点打颤:"我奶奶说......那会儿一根红薯得掰三瓣吃,冬天连双囫囵鞋都穿不上......"雅环偷偷扯雅怡袖子,朝前排努嘴——那儿坐着几位请来的"老苦人",正用粗糙的手背抹眼泪。
合唱环节更热闹。音乐一响,雅怡就跟着节奏晃脑袋。
《不忘阶级苦》从孩子们嘴里唱出来,跑调跑得理直气壮:"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唱到"地主逼租如虎狼"时,雅环突然绷紧了脸,把校服衣角攥得皱巴巴的。
最让孩子们来劲儿的还是最后这个节目。
食堂师傅推着三轮车进场,铁桶里堆着黑不溜秋的窝窝头,旁边大盆飘着几片野菜叶。
老师扯着嗓子喊:"这就是旧社会穷人吃的饭!"雅怡咬了口窝窝头,剌得嗓子直发痒,偷瞄雅和时,发现这丫头正对着菜汤皱鼻子,活像喝了苦药似的。
散会时,夕阳把礼堂照得透亮。
雅和突然嘟囔:"原来那会儿的人,连白面馒头都是稀罕物啊。"
雅怡没吭声,手里还捏着半拉窝窝头,剌嗓子的糙劲儿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