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小院里,等待的焦灼像夏日午后的闷雷,沉沉地压着。
盼星星盼月亮,常坚革的影子始终没挨着贺家的门槛。
主角雅琳倒是四平八稳,该干嘛干嘛,那靠谱的见面只是清风过耳。
这可愁煞了贺苍生。
眼巴巴等到这个礼拜,连根人毛都没见着,贺苍生把炸好的肉丸子收进碗架最上头!等真佛临门,再请出来!盖好了,防止猫和老鼠偷吃!
老三、老四、老五在一个被窝里头。
半夜,一声‘闷雷’,伴随一股‘毒气’从被窝里传了出来。姊妹仨连惊带熏都醒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干的?”老三雅怡问。
老四晃着脑袋,表示不是她,老五沉默。
老三吓道:“那肯定是缺根弦干的!”老五雅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肚子咕噜咕噜叫,大人们都说,有屁不放,憋坏五脏!没憋住,排出来了,对不起三姐、四姐!”
“算了!那是饿的!起来!弄点吃的!”雅怡提议。
“三姐!是当猫?还是老鼠?”老四、老五问道。
“不管猫和老鼠,找着食物,就是好猫和老鼠。”老三回应。
雅环凑到雅怡耳边,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走,去厨房,弄肉丸解解馋!”
老五道:“那不是给解放军叔叔留的吗?”
雅环立刻反唇相讥:“您猪脑子,人家来不来还不一定呢,咱爹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你个屁孩,往后见着那个当兵的,别叫叔叔了,差辈!没过门的大姐夫,八成是!”老三雅怡拍了一下老五的屁股。
“老五,你的鼻子好使,闻闻,丸子在哪里?”老三命令。
“我也不是老鼠啊?”慢半拍的老五没上当。
“你能放‘毒’,味肯定能闻到。”老四也欺负老五。
三个人来到厨房,没找着。
“明明看见咱爹放到碗架上了,咋不见了呢?”老四道。
“可能是战略转移吧?”老三猜测。
“在那!筐!”老五叫道。
原来,贺苍生为了防止野猫和老鼠偷吃,特意把装丸子的盆放在筐里,吊在厨房的房梁上。
“这可咋整,够不着啊。”老四望着房梁上的筐,急得直跺脚。老三眼珠子一转,“咱们找个凳子,叠起来不就能够着了。”说干就干,三姐妹七手八脚地把凳子搬了过来,颤颤巍巍地叠在一起。
雅怡胆子大,率先爬了上去,可还是差那么一点距离。“老五,你最轻,你上来试试。”雅怡招呼着。
老五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伸出手好不容易碰到了筐,可筐晃了起来,差点把她晃下来。“别晃啦!”老四在下面着急地喊着。
老五雅莹吓得死死抱住凳子腿,小脸煞白。
筐子在空中危险地晃荡着,像钟摆一样牵动着下面三颗心。
“别慌!稳住!”老三雅怡在底下也紧张,但强作镇定指挥,“老四,扶好最下面的凳子!老五,慢慢伸手,抓住筐边就行,别拽!”
雅环咬着嘴唇,使出吃奶的劲儿稳住最底层摇晃的凳子。
雅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身下令人眩晕的高度,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这一次,她的指尖终于勾住了筐沿。
“勾住了!”她小声欢呼。
“好样的!轻轻往下拉!”雅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雅莹一点点用力,想把吊着筐的绳子从房梁的钩子上挪下来。
筐子又沉,绳子又紧,她力气小,憋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她感觉肚子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刚才的惊吓和用力似乎又催动了“五脏庙”的抗议。
“不好……”她心里刚闪过念头,又是一股不可抗拒的“毒气”悄悄溜了出来。
虽然这次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和紧张的氛围中,那细微的“噗”声还是清晰可闻。
“哎呀!老五!你……”雅环在下面又好气又好笑,差点没扶稳凳子。
雅莹又羞又急,手一抖,力气没使匀,筐子猛地一歪!
“哗啦!”一声不算太响,但足以让三姐妹魂飞魄散的动静传来——筐子没有掉下来,但里面装肉丸的盆子却因为倾斜,滑出来一小半!
圆滚滚、金灿灿的肉丸子,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从筐口滚落下来!
“丸子!”雅环心疼地低呼,下意识就想弯腰去捡。
“别动!”雅怡反应最快,一把按住她,同时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还在凳子上的雅莹喊:“快!老五!把盆子推回去!快下来!”
雅莹也吓懵了,手忙脚乱地把歪斜的盆子往筐里一塞,也顾不上摆正,赶紧哆哆嗦嗦往下爬。
姐妹三人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肉丸往怀里、衣兜里捡,也顾不上沾了灰,只觉得心脏怦怦跳得像擂鼓。
幸好,滚落的丸子不算太多,大概十来个。雅怡迅速把它们都拢在自己撩起的衣襟里。
雅环也帮着捡了两个塞进自己口袋。
“快撤!”雅怡一声令下,三人也顾不上叠罗汉的凳子了,像受惊的小兔子,抱着“战利品”跑回了房间。
“吓死我了……”雅莹心有余悸,声音还在发抖。
“都怪你那个‘毒气弹’!”雅环忍不住抱怨,但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惊惶,反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她摸出口袋里一个还有点温乎的肉丸,偷偷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唔!真香!就是有点凉了。”
雅怡也从衣襟里掏出几个丸子,分给妹妹们:“快吃!别出声!小心让爹听见!”
黑暗中,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啃着来之不易的“赃物”。
肉丸炸得外酥里嫩,虽然凉了,油香和肉香,冲淡了刚才的惊险和那若有似无的“毒气”余韵。
饥饿的肠胃得到抚慰,偷食成功的刺激感让她们忘记了害怕。
“三姐,你说,爹要是发现少了……”老五啃着丸子,小声问。
“嘘!”雅怡打断她,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少几个算啥?筐那么高,盆子歪了掉出来几个,野猫叼走了呗!反正爹防的就是猫鼠!咱们又没碰筐,凳子……明早再偷偷搬回去!”她努力给自己找着合理的借口,但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
老四雅环吃得最快,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上的油光:“就是!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那个没成型‘金龟婿’的常大哥不来,肉丸子放久了才叫浪费!”
三姊妹正在享受“战果”,肉丸子味儿还在嘴里,“汪汪汪!”的狗叫和“哐哐哐”砸门声,撕破了黑黢黢的夜。
妈梅溪刚披衣拉开门缝,几条黑影“呼啦”涌满小院,冷风吹得她一哆嗦。
雅怡、雅环认出领头的正是建筑公司保卫科刻薄的“唐老鸭”。
“都押走!偷国家东西的嫌疑犯!一个别落下!”唐老鸭尖声嚷嚷。
雅琳刚张嘴想问,就被两个铁塔似的汉子拧住胳膊,“咣当”按墙上了。
贺苍生眼珠子快瞪出血:“我偷啥了?!抓我!别碰她们!!”
可他那点挣巴,屁用没有。
一家子老小——苍生、梅溪、颤巍巍的老太太、被按住的雅琳、吓哆嗦的雅禾、懵懂的雅希,在哭喊推搡中被硬拽走了。
厨房里猫着的三姐妹这才敢伸头。
雅怡头一个冲进空院,带着哭腔喊:“娘!爹!姐!”只有“呜呜”的风声回应。
雅环慌了神。雅莹赶紧把碗里最后一口肉丸子扒拉进嘴。
“都…抓走了…”雅怡眼泪“吧嗒”掉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半拉肉丸子。
刚才的香味儿,这会儿只觉得堵心、恶心!抬手就要扔。
“姐,给我!”雅莹眼一亮,一把薅过去塞嘴里。
“还吃?!没长心!”雅怡急得跺脚,嗓子劈了,“天塌了!想辙啊!”
凉气窜上天灵盖,仨丫头吓傻了。
天亮后,救人的担子压在了雅怡、雅环肩上。
雅环怯生生地说:“要…不…找隔壁李婶儿?”
“可不敢!”雅怡斩钉截铁,“她就一平头百姓,跟唐老鸭家快成亲家了,万一秃噜出去,咱仨也得折进去!”雅环挠头:“可…公司丢东西…跟咱家八竿子打不着啊?”雅怡赶紧捂她嘴,低吼:“祸从口出!别瞎叭叭!”
“那…找有金哥?”
雅怡翻白眼:“抓爹的是‘长虫’!你倒好,找‘耗子’?蛇鼠本来就是一窝!白日做梦?”
雅怡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拽过雅环急火火嘀咕几句。
雅环眼睛“噌”地亮了:“找他!对!快走!”
冰凉雨丝抽脸。
三姐妹淋成落汤鸡,深一脚浅一脚往市军分区文工团跑。
通报后,常坚革大步流星出来。
一看仨丫头浑身湿透,问:“雅琳的妹子?”
“坚革哥!”雅怡抓住救命稻草,泪混雨水,“我姐…全家…昨晚上全抓走了!说偷国家东西!”
常坚革眼神“唰”地利了,但语气平稳:“别急,说清楚。谁抓的?啥时候?凭啥?”雅怡强忍哭腔噼里啪啦说完。
坚革二话没说,安顿好仨丫头,点兵跳上吉普,“呜”一声冲建筑公司去了。
保卫科厚门被兵狠命一撞!“哐当——!”巨响震楼。
关女眷的黑材料库里,雅琳听见动静,本能地把家人护在身后,厉喝:“谁?!”
“贺雅琳同志?”常坚革沉稳声音穿透黑暗。
灯“咔哒”亮了,昏光照着几张惨白的脸。
老太太和梅溪哆嗦着说不出话。
雅琳看着门口逆光如山的身影,紧绷的弦“啪”地断了,鼻尖发酸。
“伯父呢?”坚革沉声问。
“单独提溜走了…八成在楼上审讯室…”雅琳声音发颤。
坚革留兵守女眷,带雅琳和战士冲上楼。
审讯室门紧锁,传来压抑的痛哼。
战士默契后退,一人沉肩猛踹!“砰——咔嚓!”门板爆裂!
景象心寒:贺苍生反绑椅上,头顶强灯烤炙,汗透衣衫,脸色蜡黄。
唐老鸭等人惊跳起来。看清来人肩章和冷脸,脸色煞白,强辩:“哪一部分的?敢闯这里?”
“你眼睛瘸(瞎)啊?看看我是干啥的?”坚革拍拍肩膀道。
“我们正在审理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蛀虫!正在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唐老鸭反驳。
“蛀虫?专政?”常坚革冷笑,“市军管会、区武装部通报:失窃案是内部监守自盗!蛀虫已锁定!你们不抓害群之马,反刑讯逼供群众?”
他目光如刀扫过,钉在桌上搜出的冷肉丸上,怒斥:“就凭他家吃了顿肉?!这就是‘铁证’?!”
唐老鸭等人如遭雷击,冷汗直冒,语无伦次:“有…有线报…说…大吃二喝…瞅着不对劲儿…”
“捕风捉影就敢私设刑堂?!”常坚革威严道,“人,我带走!有异议,到军分区文工团找我常坚革!”唐老鸭一伙魂飞魄散,狼狈挤出门逃窜。
常坚革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贺苍生:“伯父,伤着没?”
贺苍生费力睁眼,看清来人,屈辱、痛苦、感激化作浑浊老泪。
枯瘦双手死死抓住坚革臂膀,如同抓住救命浮木,“坚革啊——!!”
常坚革把贺苍生背下楼,与守着女眷的战士会合。
一家人劫后余生,抱在一起痛哭。
贺苍生看着常坚革,声音颤抖:“坚革,多亏了你啊。”常坚革安慰道:“伯父,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随后,他安排战士们护送一家人回家。
回到家,雅怡、雅环、雅莹看到家人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喜悦在屋内弥漫。
贺苍生拉着常坚革的手,郑重地说:“坚革,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亲人。”常坚革笑着点头。
贺奶奶也露出了笑脸:“我说来着了,噢!对了,老话说的好,女大三,抱金砖,男大三,是靠山。这不靠山就在这!”说完用手指指坚革。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贺奶奶话里的意思,雅琳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常坚革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雅怡、雅环眼睛一亮,笑着起哄:“是啊是啊,坚革哥又靠谱又能干,和大姐,一个是龙,一个是凤!”
雅禾也附和着:“龙凤配!”
雅莹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坚革哥以后就是姐夫啦!”屋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雅琳又羞又恼,跺跺脚:“你们别乱说!”贺苍生和梅溪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贺苍生接着说:“谁说咱家是女儿国,有坚革在,阳气就上来了嘛。”
“今天,我宣布!对我的称呼:爹改成爸,一天天爹爹的,娘声娘气;娘改成妈!举手表决!”
六姊妹鼓掌赞成:“好!好!好!”
母亲梅溪嘀嘀咕咕:多了个带‘把’的,就改爸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