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历风雨,怎见得彩虹。自打贺苍生被解救后,常坚革就成了贺家的顶梁柱。
单位里,贺苍生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唐老鸭"见了他也得赔着笑脸,再不敢找他的麻烦。
这场风波让贺雅琳真切体会到,有个靠得住的男人是多么重要。
常坚革身上那股子阳刚之气,让雅琳觉得,父亲曾是那座巍峨的大山,而现在,自己也该有座可以倚靠的小山了。
贺家多了常坚革这么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帮衬,日子仿佛都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
拿唐有金和常坚革相比,后者显然在雅琳心里占据了更重要的位置。
不过,贺雅琳心里也犯嘀咕,摸不准常坚革内心的真实想法。
贺苍生对常坚革则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天,他忍不住对女儿感叹:"丫头,你觉得坚革这人咋样?要我说,在咱即墨这地界儿,他要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哪个男人?爹您吗?对了,从今儿起,我改口叫'爸'了!爸,您就是第一!"雅琳故意装糊涂,把话岔开。
"我?我就是个过客,能陪你一辈子吗?伴你一生的,得是坚革这样的爷们儿!"贺苍生索性把话挑明了。
"爸——!"雅琳脸上飞起红霞,嘴上却依旧倔强,"您的地位谁也取代不了。"
对常坚革,她心里是认可的。虽然不像对唐有金那样有过"来电"的感觉,但常坚革确实是个更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我看行,你就挑他吧!唐有金是你挑的吧?那就是个'羊毛疔'!坚革可不一样,他是咱们家的大救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没有常坚革,就没有......"贺苍生一时激动,话赶话差点说错。
"爸!那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雅琳赶紧打断他,忍俊不禁,"他哪有那么大的格局?"
"我是说,没有坚革,咱家就没有今天!"贺苍生连忙修正,语气里满是感激,对常坚革的夸赞停不下来。
"爸,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您说的那么'伟岸'吧?"雅琳开始"鸡蛋里挑骨头"。
贺苍生对女儿的说法很不满:"伟岸?电线杆子高不高?武大郎矮不矮?可武大郎还能娶到潘金莲呢!人家坚革是武松!是行侠仗义的真汉子!"
雅琳难得地"谦虚"起来:"爸,您别自我感觉太良好了,这都是一厢情愿。我的脾气您知道,火急火燎的,哪像春波那样柔情似水?就我这两把刷子,怕也刷不明白人家吧?"
旁边的梅溪听了,笑着接过话茬:"嗨,男女两人在一块儿啊,就像新车磨合,磨好了自然就顺当了!"
雅琳没再接话,只是抿了抿嘴,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丝笑意。
转眼又是一个星期天。头回探路踩点,二回熟门熟路。常坚革这回师出有名,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风风火火地来到贺家。
"奶奶!这是给您买的羊奶粉,补补钙,养养身子,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贺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哪有活那么久的?"稍停,又感慨道:"活那么久不成老妖精了?差不多就得喽!咱老贺家后继有人,我就高兴!"
"大伯,这是烟台中亚葫芦三鞭酒,酒香药香自然融合,甘甜绵长,回味无穷。战友送的!"
苍生接过酒,爱不释手:"坚革啊,早认识你就好了,兴许喝了这酒,还能给你添个小舅子呢!瞧瞧这葫芦......多像!你不来,这酒我可舍不得开!"
接着又拿出一双崭新的解放鞋递给梅溪。
梅溪乐得合不拢嘴:"我就是个蹬缝纫机的,穿这么好的鞋可惜了了。"
老三雅怡心直口快:"我说准姑爷,老的都发完了,我们的呢?"
"有!都有!"常坚革忙不迭地分发礼物,"雅怡的发卡,雅环的友谊雪花膏,雅莹的《十万个为什么》连环画,还有雅希的大白兔奶糖!"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围着他,屋里顿时热闹非凡。
贺奶奶感叹道:"瞧瞧!坚革让你破费了,看看我们这几只小馋猫!以后可有你受的!"
坚革乐呵呵地摆手:"奶奶,早晚都是一家人。我光棍一条,自己吃饱全家不饿,这些钱花在自家人身上,值了!”
雅环突然挤眉弄眼地插话:"哎呦喂,咱们家'女主角'..."话没说完,梅溪一个眼刀飞过去:"死丫头,就你话多!"
常坚革一拍脑门,赶紧从他那磨掉皮的公文包里掏出个红绸子小盒,跟变戏法似的。
"这啥?定时炸弹啊?"雅琳接过盒子晃了晃。
"好东西!"坚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比唐有金送的那盒蛤蜊油金贵多了。"
"哟,常大领导这是要行贿啊?"雅琳故意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哪能啊!"坚革挠挠头,"这是...那个...补给你的'革命友谊纪念品'。"
"纪念啥?纪念你把我爸从唐老鸭那捞出来?"
"纪念咱俩初次见面,给我来好运!"坚革突然认真起来,"特别...特别好看。"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几个妹妹跟看大戏似的,就差没抓把瓜子磕了。
"快打开让我们开开眼!"雅怡急得直跺脚。
雅琳在众目睽睽下掀开盒盖——好家伙!一块亮闪闪的上海表,表链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的亲娘哎!"雅希夸张地捂住胸口,"这得值多少斤肉票啊?"
雅琳"啪"地合上盖子,作势要扔回去:"常坚革同志,你这属于糖衣炮弹,我要去纪委举报你!"
"别啊!"坚革急得直搓手,"这表走时准,特别适合你这种开会老迟到的人...
雅琳接着说:“咱俩什么人,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心上人...心上人!"五个妹妹拍着手起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雅禾这丫头最机灵,眨巴着眼睛说:"大姐你看,银手镯!这不明摆着说你早晚是他旁'银'(爱人)嘛!"
雅琳耳根子都红透了,一个劲儿地摆手:"不行不行!这...这也太突然了!"
贺苍生急得直拍大腿:"闺女啊!人家坚革实诚得跟秤砣似的,你这不是让人家下不来台吗?"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常坚革。
老常搓了搓了纤幻的大手,突然挺直腰板:"雅琳,我...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就直说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就是稀罕你这股子泼辣劲儿!你要是不嫌弃,往后我常坚革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管!"
雅琳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眼皮都不抬一下。五个妹妹挤在条凳上,活像一排等着看戏的小麻雀,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常坚革的喉结上下滚动,突然从军装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那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这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像绷紧的弦,"我的个人思想汇报材料。"
雅琳终于抬眼,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却绷得紧紧的。坚革像做报告似的展开信纸,结果手一抖,纸差点掉进面前的茶缸里,溅起几滴茶水。
"六九年七月十六日,"他声音发紧,像在念作战报告,"军分区文工团派我去'招兵买马'。登记处来了个姑娘,别的女同志都扭扭捏捏,就她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啪'地一拍桌子说'同志,给我登记!'那嗓门,震得我钢笔水都晃出来了,墨水溅了一登记簿。"
几个妹妹捂着嘴偷笑,肩膀直抖。雅琳别过脸去,但耳尖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去年在红旗电影院,"坚革越说越顺溜,像是找到了状态,"我买的是一张5排20号,那位女同志偏巧就是5排21号。这说明啥?这说明......"
"我爱你!二人一心一意!缘分啊!"五姊妹异口同声地接话。
贺奶奶抹着眼角直点头,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苍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得了鸡爪疯。
"我们团长说,追求女同志要讲究战略战术。"坚革突然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坚持革命,就是胜利,所以我的名叫坚革!组织上已经批准我向贺雅琳同志发起'攻坚战'!"
小雅希突然举手,脆生生地喊道:"报告常叔叔!不,该叫大姐夫了!大姐昨晚说梦话还夸你'这个当兵的真够意思'呢!"
满屋子哄笑中,雅琳终于破功,抓起一把瓜子就往小妹身上扔:"小叛徒!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脸上却飞起两朵红云,在灯光下格外动人。常坚革念完了,所谓书面告,倒不如是一封求爱信。
“雅琳同志,请领导批示?”
贺雅琳道:“叫我什么……”
“琳儿……”
“妈呀!肉麻!大姐叫你呐!”老四捂着脸。
雅琳道:“给你……”
雅琳把拿着手镯的伸了过去!”
坚革一脸懵逼:“啥意思啊?癞蛤蟆掉井——不懂(不咚)。”
雅怡急道:“真是榆木脑袋——笨死了”。
雅禾拽着坚革的手,又拉住大姐的手,“截上!”
贺家老少三辈鼓掌祝福。
即墨老城,准提庵的红墙被雨水浇得发暗,墙根砖缝里的青苔洇湿了大片绿。
贺雅琳攥着常坚革给她的军绿帆布包,听守庙老爷子坐在石阶上摇蒲扇讲古:“那会儿上元节还兴逛庙会呢,东头吴家大姑娘就站这香炉前,撞见个穿月白布衫的书生——嘿,那小伙子站在香火烟气里,眼睛亮得跟刚化的春水似的!”
常坚革正蹲在庙门边看石墩刻痕,一听“眼亮”,扭头就朝雅琳挤了挤眼。
雅琳轻轻踢了下他布鞋后跟:“别闹,听老爷子讲完。”老爷子倒乐了:“可惜喽,俩人也就对了那么一眼,姑娘回家就病倒了,药汤子灌了一冬,开春人就没了。后来有人传,阴雨天打鬼胡同过,能瞅见个穿蓝布衫的影子,还在那儿找那书生呢。”
雅琳摸着庙门粗糙的木框:“你说,那书生要知道姑娘这样,会不会后悔当时没多站会儿?哪怕……问问名字?”
“没准儿他也在找呢!”常坚革站起身,拍拍裤腿灰,“你想啊,他走出庙门就后悔了,一回头,姑娘早没影了。保不齐在城里转悠好几天,就盼着再碰上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你咋知道是麻花辫?”雅琳眉毛一挑。
“你不就扎着?”常坚革伸手扯了扯她肩上的辫梢,“刚才你站香炉前仰脸看匾,阳光正好溜过你头发梢,我就想,当年那书生瞧见的,八成也是这么个光景。”
雅琳耳朵尖儿有点热,往旁边躲了躲:“少胡咧咧,我可不像吴姑娘那么傻。”
“那可不好说。”常坚革故意拖着腔,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是两块桃酥,“刚才供销社,你盯着麦乳精瞅了两眼,我没买,这会儿心里骂我呢吧?”
“我才不稀罕!”雅琳咬了口桃酥,碎渣掉衣襟上,“吴姑娘是没地方找人。我要找你?简单!到文工团等你!”
“那要是我出差了呢?”常坚革凑近些,压低声音,“比方说,去青岛开会,一去三天?”
雅琳把剩下半块桃酥塞他手里:“那我就天天去收发室问信。你要敢像那书生似的,连个信儿都不回,我就——”
“就咋样?”
“就揣着你给的粮票,坐长途车上青岛找你去!”雅琳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庙檐上晃的日头,“反正你说过,青岛港那大吊车能看老远,我站码头上扯嗓子喊你名字,你准能听见!”
常坚革一把攥住她手腕,“傻样儿!”他笑出眼角浅纹,“我要是去青岛,头天晚上就得给你写好信。再说了……”他捏捏她手背,“你要也像吴姑娘似的茶饭不思,等我回来瞧见你瘦了,我非得找那书生算账去——管他是不是古人!我得让他知道,现如今的姑娘金贵着呢,可不能随便让人惦记出病来!”
雅琳噗嗤笑了,桃酥渣掉地上。
守庙老爷子在石阶上翻个身,蒲扇拍着膝盖哼起老调。
常坚革替她拂掉衣襟碎屑,忽然指庙后老槐树:“哎,你看那树杈子,像不像个人在招手?”
雅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秋风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嗯……像吴姑娘在跟书生招手。”她轻声说。
两人的脚步声嗒嗒嗒落在青石板上。雅琳回头望了眼准提庵的红墙,猛地想起老爷子说书生“眼亮得像井水”——她刚才看常坚革的时候,自个儿眼里,大概也盛着这样亮晶晶的光吧?
“想啥呢?”常坚革捏捏她手。
“想你刚才说的,那书生会不会后悔……”雅琳抿抿嘴唇,“现在觉着,他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那还用说!”常坚革把她的手攥紧点儿,“所以啊,我才不犯那傻——既然要跟你走一条道儿,那就得攥着你手走,省得回头找不着人,抓瞎!”
雅琳看着天空南飞的大雁,冷不丁问:“谈过几个女朋友?”
“算你………还是第一个!”常坚革逗她。
“别瞎扯,文工团那么多女同志……”
“没入我的法眼!倒是团里一大妈给我说过媒,叫啥来着……对了,祝苑,见了一面,不是我的菜!”
“你合我胃口……”他说着就要凑近。
雅琳闪开,“祝苑?”是祝得喜女儿?还是重名?
贺家院里,梅溪和婆婆正摘豆角。
祝得喜婆娘端着筐刚挖的婆婆丁进来。
“哟,她马婶(贺奶奶)!”祝得喜婆娘笑嘻嘻招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