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挖的嫩绿婆婆丁，凉拌加点胡萝卜丝，挺好的！”祝得喜婆娘递上一个小笸箩，里头是鲜嫩的婆婆丁。
梅溪也没推让，接过放在地上。
“稀客啊，她祝嫂。”她嘴上说着，心里门清，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祝得喜婆娘嘿嘿一笑，在旁边找了个地儿坐下。
贺奶奶、梅溪、祝得喜婆，开始，东一耙子，西一扫帚，扯了些闲篇：春困秋乏、天气反复、最近供销社来了啥紧俏货。
祝得喜婆娘走上了正题：“老大呐？咋没打照面呢？”
梅溪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喂！您问雅琳？太阳没晒屁股就让‘那位’给接走啦！留都留不住，跟长了翅膀似的！”
“哦——听说文工团的，还是个干部？”祝得喜家的声音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羡慕。
“哟！你的耳朵够长的！你咋知道的？”梅溪惊讶地问。
祝得喜接着说：“你家老大处的对象！跟那窗户眼子吹喇叭——名声在外！街坊四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转身看着贺老太。
贺老太心里受用，面上却只矜持地笑笑：“嗯，确实是文工团的，军分区！那倒不假！”
“哎哟喂！要不咋说，喜鹊老在你家这转呐！喜事临门啊！……日子定了吗？”祝得喜婆娘试探着问，眼神瞟向梅溪。
“现这么处着，试试看，合不合炉？（合拍的意思）”梅溪卖个关子。
“鞋合不合适，脚总得试试吧，舒服了，才能穿的长久……”
祝得喜婆拍了下大腿，“我就说家丽这丫头不一般！从小就有主意，有胆识！你看，这不就应了？找个当干部的，多体面！比那……咳，”她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比那唐老鸭家那大小子，强到天上去了！”
梅溪佯装不悦地轻拍她一下：“快别提那大家子！唐有金像狗皮膏药似，没脸没皮缠着我们雅琳，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祝得喜婆娘，声音更低了些，“听说……跟父母在吊猴（耍性子）呢？占完了人家春波的便宜，还把人家晾起来了，也爱搭不理的？”
“唉，别提了，糟心。”梅溪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唐家连汤狗不捞的事。
祝得喜婆娘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话锋终于切到正题：“贺家婶子，梅溪，今儿来，其实……真有点事想麻烦你们。”她脸上堆起愁苦；“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老大，有了着落了，我家大女儿祝苑还单着呢！怕是没人要喽！整得一天天都睡着不觉。”
梅溪接过话茬：“苑儿，长得水灵，不愁嫁不出去！找对象像排队买豆腐——去早了没出锅，去晚了卖完了，得赶巧！”梅溪挑好话说，说祝苑第二难看，第一找不着，方圆十里。
祝得喜婆娘道：“我们家苑儿，你得细品，越品越有滋味！”
祝得喜婆娘听了梅溪的话，眼睛亮了亮，接着说道：“是啊，所以我就想啊，你们家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苑儿介绍个对象啊？最好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以后日子也能过得安稳些。”
梅溪心里暗自嘀咕，这祝得喜婆娘还真是会打主意，不过面子上还是笑着说：“哎哟，这事儿啊，我和贺老太还真得上心留意着。但这找对象也得看缘分不是，急不得。”
祝得喜婆娘赶紧点头：“是是是，缘分缘分，我就是想着你们人脉广，说不定能碰到合适的。”
贺老太也跟着说：“放心吧，我们留意着，要是有合适的，肯定第一时间跟你说。”
祝得喜婆娘这才满意地笑了，又拉着说了些感谢的话，才起身告辞。
等她走后，梅溪撇撇嘴：“这祝得喜家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德顺家的，梅溪关上院门，转身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抚着胸口：“哎呦，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敞亮，这么舒坦！”有了坚革这个“准女婿”，贺家的腰杆子彻底硬了起来。
“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也有人低三下四求贺家……”
梅溪很得意地轻哼一声。
贺奶奶道：“其实祝得喜吧，在对待苍生的问题上，他也个唐老鸭的帮凶！照理说，祝家的事，和咱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瞧瞧祝苑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做事别把路走死喽，万一以后在菜市场撞见，还能笑着问一句‘今天的菜新鲜不？’呢！”
梅溪不解：“妈，您这可双标。对唐家也不可不是是这样的？掐半个眼珠子看不上唐有金？到祝家，孩子就可怜了？”
贺奶奶叹了口气：“跟唐家……用不共戴天也不为过，那是死结，解也解不开！唉，也是命。幸好老天开眼，雅琳遇上了坚革。当初跟唐有金断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耽误了雅琳。现在好了，新萝卜把旧坑填上了。就是……春波那丫头有点憋屈！”
“那也是她脚上的泡，自己走的怨不得谁！”梅溪语气淡淡。
院门吱呀一声响，李婶挎着竹篮子走了进来："梅溪啊，忙着呢？"
梅溪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见是李婶，忙放下针线："李婶来啦，快坐。"说着就要起身倒茶。
"别忙活，"李婶摆摆手，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乡下亲戚送的黄瓜，给你们尝尝鲜。"她四下张望了一下，"雅琳丫头不在家？"
梅溪笑了笑："还能干啥？俩人磨合去了呗！"
李婶眼睛一亮，顺势在石凳上坐下："哟，两人看起挺对撇子啊？"
梅溪手上动作顿了顿，脸上笑意淡了几分："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只知道！我们不介入！"
李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不说，雅琳嫁过去，准保享福。"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不像我们家春波..."
贺老太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他李婶来啦。"
李婶连忙起身："贺大娘，我正跟梅溪说呢，雅琳找了个好人家。"
贺老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什么好人家不好人家的，孩子们自己乐意就成。"她瞥了眼李婶，"春波最近怎么样？唐家待她还成？"
李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还行吧。就是..."她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唐有金他娘，要给春波立规矩，说什么新媳妇得..."
“立啥规矩？”梅溪瞪大了眼睛，好奇地追问。李婶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接着说：“说是要春波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裳，把家里家外都收拾得妥妥当当，还不准春波回娘家太勤。”
贺老太皱起眉头，不满道：“这唐家人也太过分了，春波又不是他们家的佣人。”
李婶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春波心里委屈，又不敢跟唐家人顶嘴，只能偷偷抹眼泪。我看着心疼，可也没办法。”
梅溪气得一拍大腿：“这唐有金也不管管他娘？任由她这么欺负春波。”
李婶苦笑着说：“唐有金耳根子软，他娘说啥就是啥。春波现在在唐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贺老太沉思片刻，说道：“李婶，你回去跟春波说，要是在唐家实在待不下去，就回来住几天，别自己憋着。”
李婶感激地看着贺老太：“谢谢贺大娘，我回去就跟春波说。”
说完，李婶又跟她们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等李婶走后，梅溪感慨道：“这婚姻啊，还真得慎重，一步走错，步步皆错。”
暮春的傍晚，贺雅琳踩着斑驳的光影往家走，身旁是执意要送她的坚革。
"我能找到家，就到巷口吧！"
雅琳停下脚步，手指绞着军绿色挎包的带子，"再往前，妈肯定又要留你吃饭。"
坚革挠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可你爸上次说..."
"我爸那是馋酒，"雅琳噗嗤一笑，"明天还要上早班呢，别耽误了。"
坚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行，那我就送到这。你回去跟叔叔阿姨说声，下次我再带酒来陪叔叔好好喝几杯。”
雅琳笑着应下，转身刚要走，坚革又突然叫住她。“雅琳，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坚革涨红了脸，眼神有些躲闪又带着几分坚定。
雅琳转过身，好奇地看着他：“什么事呀，这么严肃。”坚革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雅琳，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我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我这人嘴笨，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你能给我个机会吗？”
雅琳没想到坚革会突然表白，一时间脸颊绯红，心里像有只小鹿乱撞。
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也挺喜欢你的。”
常坚革扳过雅琳的肩，嘴唇刚要靠近……
巷口，突然窜出一辆二八永久自行车。
骑车的是个瘦小女子，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酱油。
雅琳看清来人，笑容凝固在脸上。
"春波？"她下意识喊出声。
自行车猛地刹住。李春波单脚点地，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雅琳，嘴唇微微颤抖："雅琳...你回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坚革有点尴尬，悄悄退后半步。
雅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嗯，刚下班。你这是..."
"给妈送酱油。"春波晃了晃网兜，目光扫过坚革，"这位是..."
"我男朋友，常坚革同志。"雅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春波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哼，现在有人陪了，可别忘我这个‘娘家人’啊！”
她顿了顿，"副食店当上小组长了？"
"就管五六个人，算什么官。"雅琳摆摆手，目光落在春波无名指的银戒指上，"有金...还好吗？"
春波的表情突然垮了下来。
她咬着下唇，半晌才开口："他要走了。"
"去哪？"
"沂蒙山区"春波的声音发颤，"说是去参加小三线建设，要去那边的兵工厂支援生产，说是响应号召，去战天斗地！"
"他...自己报的名？"雅琳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春波点点头，眼眶红了："药材公司里领导都劝不住。雅琳，我..."她突然抓住雅琳的手腕，"你能不能劝劝他？他现在只听你的..."
雅琳猛地抽回手："胡说什么！"她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我和有金早就没关系了。"
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
春波抹了把脸，勉强笑道："我知道...我就是...太着急了。"她重新跨上自行车，"改天...改天一起去市里做头发吧。"
雅琳点点头，看着春波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坚革小心翼翼地问："那是...？"
"老街坊。"雅琳简短地回答，心里却翻江倒海。
转过巷口，雅琳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前站着几个穿蓝制服的妇女。
走近了才认出是街道计生委的人，为首的矮胖女人正拿着小本子对父亲说着什么。
"...贺师傅，您家这情况真的不能再要了。六个闺女，够组成一个'铁姑娘队'了！"女人半开玩笑地说。
父亲黑着脸："同志，我都五十了，要什么要？"
"五十怎么了？"女人翻开本子，"张家巷老张头五十八了还让媳妇怀上呢！这不，上个月刚做了结扎..."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橡胶制品："同志，您放心，我们肯定响应号召。"她瞥见雅琳，连忙转移话题，"大丫头回来了！这是她对象小常。"
计生委的人又叮嘱几句才离开。父亲气呼呼地踢了脚门槛："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管到人家床上那点事？"
"爸！"雅琳皱眉，"坚革还在呢。"
常坚革识趣地告辞。雅琳送他到巷口，回来时看见雅环和雅莹正在院角鼓捣什么。
走近一看，竟是计生委发的避孕套，被两个丫头灌了水当气球玩。
"作死啊！"雅琳一把夺过来，"让妈看见不打死你们！"
……
雅环撇撇嘴："三姐，刚才有个男的找你。"
"找我？"
"不是，找二姐。"雅环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他给了我这个，让我转交封信给二姐。"
雅怡接过信封，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贺雅禾同志亲启"。她心头一跳——这字迹莫名眼熟。
屋里传来母亲的喊声："大丫头！来帮我择菜！"
雅琳匆忙把信塞进裤兜，决定等雅禾回来再问清楚。
她抬头望了眼渐暗的天空，突然想起春波说的那句话——"他要走了"。
有金要去沂濛山区参加小三线建设了。这个曾经在她青春里留下深深印记的男孩，如今要消失在重重山峦之后。
雅琳胸口发闷，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撞见有金和春波在图书馆后门接吻的场景。
"四姐！"雅莹扯她袖子，"糖我还想吃..."
雅环回过神来，摸了摸妹妹的头："明天给你买。现在去把那些'气球'都收起来，别让爸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