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大沽河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河水泛着银灰色的光。
雅琳早早地溜出家门,赤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细碎的沙粒钻进她脚趾缝里,痒痒的。
她手里攥着那把惹祸的弹弓。
"贺雅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雅琳猛地转身,看见唐有金站在堤坝上。
他穿着一条打着补丁的短裤,两条细腿上满是擦伤,走路时仍然微微岔着腿。
雅琳下意识地握紧了弹弓。
"你还敢来?你那个部位,还疼吗?"她扬起下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但还是害羞的红着脸。
“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有可能要报废了?要不然我把裤子脱了你看看?到时候你就准备嫁妆吧!”唐有金嘻嘻地笑着。
“好啊!脱吧!这回把你变成太监信不信?”雅琳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弹弓。
“别!别!别!雅琳,逗你玩的!”有金急忙摆手,示意雅琳别动真格的。
"我娘让我离你远点,"他嘟囔着,"说你是灾星。"
雅琳嗤笑一声:"那你还不快滚?"
唐有金没动,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弹弓:"你那弹弓...能给我看看吗?"
雅琳警惕地把弹弓往后藏了藏:“凭什么给你看,你是不是又想使坏?”
唐有金连忙摇头:“我保证不使坏,我就是觉得你这弹弓做得挺精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弹弓,就想瞧瞧。”
雅琳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着这弹弓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便把弹弓递了过去,但眼睛紧紧盯着唐有舍的手。
唐有金小心翼翼地接过弹弓,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满是羡慕:“这弹弓打得可准了吧?”
雅琳骄傲地扬起头:“那当然,你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我不单用这弹弓能打下天上的鸟,还能打你那个………”
唐有金急忙用双手护住裤裆。
雅琳哈哈大笑起来:“瞧你那怂样,弹弓不在你手里吗?”
唐有金尴尬地拍了拍头,心里暗道:太丢人了?总栽到这个假小子头上。:
唐有金把玩了一会儿,不舍地把弹弓还给雅琳:“真厉害,要是我也有这么个弹弓就好了。”雅琳看着他那眼巴巴的样子,突然说:“算了,看你这么喜欢,等我回去做个新的送你。”
唐有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雅琳你真好!”说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这个请求出乎雅琳意料。
她警惕地看着有金,怀疑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但男孩的眼神出奇地诚恳,甚至还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羡慕。
"凭什么?"雅琳把弹弓藏到身后。
"就...就看看,"有金踢着脚下的沙子,"我爹从来不让我玩这个,说会伤着眼睛。"
雅琳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唐有金小心翼翼地接过弹弓,像捧着什么珍宝。
他抚摸着光滑的槐木把手,试着拉了拉橡皮筋,然后突然抬头:
"昨天...你那一弹弓真准。"
雅琳愣住了。
这是唐有金第一次夸她。
"那是意外,"她诚实地说,"我本来想打你头顶的树枝。"
唐有金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我就知道!你们丫头片子哪有这么准。"
雅琳一把夺回弹弓:"滚犊子!"
但这次她的骂声里少了往日的敌意。
唐有金没滚,反而凑近了些:"喂,贺雅琳,我有个秘密告诉你。"
"什么?"
"我爹说,你爹要被调到青岛建筑公司去了。"唐有金压低声音,"听说要盖五层高的大楼!"
雅琳的心跳突然加快。
父亲确实在青岛建筑公司工作,但从来只是做些零活。
如果能参与建大楼...她想起家里漏雨的屋顶和母亲补了又补的袜子。
"真的?"她努力控制住声音里的兴奋。
唐有金点点头:"我爹也去,是你爸手下!"
他顿了顿,"不过我不生气。你爹人挺好的,上次还帮我修自行车。"
雅琳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唐有金,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远处传来张翠花尖利的呼唤声。
唐有金做了个鬼脸:"我得走了。你...你以后还玩弹弓吗?"
"当然。"雅琳把弹弓塞回裤兜。
唐有金转身跑了几步,又折回来:"那个...你要是去市里,能带点糖回来吗?我可以用海螺壳跟你换!"
说完,他不等回答就一溜烟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雅琳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大沽河,不是槐树林,而是她和唐有金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回家的路上,雅琳一直在想有金说的话。
如果父亲真能去市里工作,家里或许能宽裕些。
她盘算着要问父亲证实这个消息,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刚进院子,雅琳就察觉气氛不对。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母亲在厨房里摔摔打打,锅碗瓢盆发出不寻常的碰撞声。
奶奶不在院子里晒太阳——这可是稀罕事。
"爸..."雅琳试探地叫了一声。
贺苍生招招手,雅琳走过去,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汗酸味。
"丫头,"苍生的声音沙哑,"爸有件事跟你说。"
雅琳的心突然悬了起来。
父亲从不这样严肃地跟她说话,除非是闯了大祸的时候。
"市里建筑公司要调我去做经理。"苍生慢慢地说,"管盖新百货大楼。"
雅琳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她想起家里可以换新屋顶,母亲可以买双新袜子,奶奶的老寒腿冬天能有炭火烤...
"要去两年,"苍生继续说,"吃住都在工地上,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雅琳的笑容僵在脸上。两年。
七百多天。她突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哦。"她只能发出这个单音节。
苍生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爸不在的时候,你得帮着照顾奶奶和妹妹们。"
雅琳有个八岁的妹妹雅禾,六岁的妹妹雅怡,整天像一群小鸡崽似的跟着她。
想到要担起这份责任,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又混杂着一丝奇异的骄傲。
"我能行,"她听见自己说,"我会照顾好家里。"
苍生盯着女儿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我知道你能行。你比你老子强。"
这句话像一颗糖,在雅琳心里慢慢化开。
父亲从不轻易夸人,更别说拿自己作比较。
她挺直腰板,突然觉得自己长高了一截。
午饭时,全家围坐在矮桌旁。
梅溪做了苍生最爱吃的咸鱼炖豆腐,但谁都没什么胃口。
雅怡懵懂地眨着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不说话。
奶奶不停地给苍生夹菜,好像儿子明天就要远行似的。
"什么时候走?"梅溪终于打破沉默。
"后天。"苍生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梅溪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么快?"
"工程紧。"苍生简短地回答。
雅琳注意到母亲的眼圈红了,但她很快起身去厨房"拿辣椒酱",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
下午,雅琳带着雅怡去海边拾贝壳。
妹妹欢快地跑来跑去,把每一个找到的贝壳都当成宝贝似的捧给姐姐看。
雅琳夸奖着,心思却飘远了。
父亲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虽然苍生平时话不多,有时还凶巴巴的,但家里有他在,屋顶就不会漏雨,米缸就不会见底,夜里也不会有野狗在院墙外吠叫。
现在,这些都要变成她的责任了。
"姐姐,你看!"雅禾举着一个粉红色的海螺壳,小脸兴奋得发亮。
雅琳勉强笑了笑:"真漂亮,给奶奶带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她牵着妹妹的手,突然问:"雅禾,你想不想学弹弓?"
雅禾惊讶地睁大眼睛:"我能学吗?娘说那是男孩子玩的。"
"谁说的,"雅琳握紧妹妹的小手,"女孩什么都能玩。"
小妹妹们像跟屁虫一样,蹦蹦跳跳的回了家。
晚饭后,苍生把雅琳叫到院子里。
夏夜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巾横贯天际。
蝉鸣和蛙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甜香。
"丫头,"苍生指着天上的星星,"看见那颗最亮的没?那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找到它就能辨方向。"
雅琳仰头望着那颗明亮的星星,点了点头。
"爹不在的时候,"苍生继续说,"你就是家里的北极星。你娘性子软,奶奶年纪大了,妹妹们还小。你得给她们指方向。"
雅琳感到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许多。
她想说自己才十岁,还不够高,不够强壮,不够聪明...但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我会的,"她轻声承诺,"我会照顾好家里。"
苍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女儿:"给你的。"
雅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小刀,刀柄上刻着精细的花纹。
她惊讶地抬头,父亲从没送过她礼物,更别说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是..."
苍生有些得意地说,"公司经理送的。有刀片、剪刀、锉刀...什么都有。你随身带着,有用。"
雅琳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凉的金属表面,感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而是父亲对她的信任。
"谢谢爸。"她紧紧攥住小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父亲在身边。
苍生清了清嗓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夜里,雅琳躺在炕上,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浪的轻响。
她把小刀贴在胸口,暗自发誓:一定要让父亲骄傲,要让所有人看看,贺家的闺女不比任何男孩差。
第二天清晨,雅琳早早起床,帮母亲生火做饭。
梅溪惊讶地看着女儿熟练地往灶膛里添柴,搅动锅里的稀饭。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梅溪用围裙擦了擦手。
雅琳没有抬头:"爸要走了,我想多帮点忙。"
梅溪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去厨房。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你长大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雅琳的鼻子一酸。
她假装被烟熏了眼睛,用力揉了揉。
早饭后,苍生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布鞋,全家福照片,还有梅溪连夜烙的十几张油饼。
雅琳默默地把自己的弹弓塞进了父亲的包袱里。
"这是干啥?"苍生发现了,拿出弹弓。
"给你防身,"雅琳认真地说,"市里坏人多。"
苍生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都在颤动。
他把弹弓还给女儿:"留着吧,你用得上。再说了..."他眨眨眼,"我可不想抢了'神射手'的招牌。"
“爹!……”这个玩笑让雅琳既骄傲又害羞。
父亲记得她"一弹弓打中赵国强要害部位"的事迹,还给她起了绰号。
下午,全家人一起送苍生去汽车站。
梅溪拎着包袱,奶奶拄着拐杖,几个丫头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大家走快点。
雅琳走在父亲身边,努力记住他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的声音。
汽车站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唐老鸭也在。
唐有金却冲雅琳做了个鬼脸,指了指自己的裤裆,然后咧嘴笑了。雅琳忍不住也笑了。
破旧的公共汽车轰鸣着驶来,扬起一片尘土。
告别的时刻到了。
梅溪低声嘱咐着什么,奶奶用袖子抹眼泪,雅怡终于意识到父亲要离开很久,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苍生轮流抱了抱每个人,最后停在雅琳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女儿的肩膀,然后转身上了车。
雅琳站在原地,看着汽车缓缓启动,卷起更多的尘土。
她突然挣脱母亲的手,追着汽车跑了起来。
"爹!"她喊道,"我会照顾好家里!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汽车渐行渐远,但雅琳确信父亲听到了。
因为她看见车窗里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朝她挥了挥。
回家的路上,雅琳走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