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雅怡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把糖交给了老四，雅环嫌饥难忍，总想琢磨着弄点啥吃的，填补肚子里的空缺，就连奶奶的营养品，时不时的也‘扫荡’。
就是这样，也不十足，她是妥妥的‘大肚王’。脾气秉性，和大姐雅琳并驾齐驱。
这天放学，雅环站在校门口等小玲，左等右等，愣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丫头，八成又被老师逮着训话了。”雅环翻了个白眼，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得，不等了，回家干饭要紧！”
她抄了条平时不怎么走的近道，巷子窄得跟谁家晾衣绳似的，两边的墙还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活像一群老太太在背后嚼舌根。
走到一半，雅环猛地刹住脚——巷子正中间蹲着个大妈，头上裹着条灰不溜秋的围巾，怀里抱着个小篮子，上面还盖了块破布，那架势，跟揣了个传家宝似的，神神叨叨的。
雅环也没当一回事，漫不经心，溜回了家。
看见妈妈梅溪和小老六在家，不知道其它人干嘛去了？
“老四，老几咋没跟你一块回来呢？”梅溪问道。
雅环撒谎撂屁地笑了笑：“她让我先回去，有作业，没写完！”
梅溪“哦”！应了一声；“我出去转转，你看着点小老六！”
老四口头答应了；却暗里偷偷跟梅溪出了门，回头来了一句：“小老六，消停在家呆着，不老实，回来四姐屁股给你盖肿了！”
妈妈前走，她在后边跟着，像是抓‘特务’，偶尔躲在电线杆后面，妥妥的一个侦察兵。
发现母亲梅溪和五十岁左右妇女，交头接耳，谈了什么？
这时，梅溪从裤兜掏出点钱买了点鸭蛋。
雅环看到这一幕，慌里慌张，打道回府，佯装着小老六。
刚坐下没一会儿，雅环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妈妈为啥要偷偷摸摸去买鸭蛋？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等妈妈回来问个清楚。
没过多久，梅溪提着鸭蛋进了门。
梅溪忙乎了一阵子：“雅环，你自个在家待着，妈领着雅希溜达溜达！”
“妈，我在家。你放一百个心，不会丢东西的！”老四爽快的答应了，其实心中，早有算盘。
母亲走后，贺雅环开始像特务来个大搜查，其结果，没发现‘猎物’。
老四，并不死心，继续找。
这时，老五撩回来了，“干嘛呐？四姐？”老五问道。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妈买了鸭蛋！妹合作一把？”老四和老五量一起找。
“老四，这不是偷吗？不干！”老五反对。
“我自己单打独斗，我告诉你，保密！”雅环说道
“我不过六四分成还可以考虑考虑！”慢半拍的老五转过来弯了。
“想的美？”老四反驳。
“那好吧！你单独行动吧！但我保留向‘组织’汇报的权力！”雅莹敲了一下老四的竹杆。
老四心想：我跟老三玩的套路，她也会用！都说老五缺根筋，这哪缺啊？明明是多了一根！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照这么说，你真的不跟四姐合作吗？马大炮，在欺负你，我可管不着了”老四又反将一军。
老五最终还是妥协了。
“四姐，？即使能找着咱们俩也不会做呀”老五实话实说。
“你傻呀，你那个这会你又缺根弦了？烧水会不？煮！”老四训一下。
“那，能好吃吗？”老五挑肥拣瘦。
“真啰嗦，你就说帮不帮干吧？”老四给老下最后通牒。
“好！好！干！”
俩姊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那鸭蛋还是没找着。邪门了，那几个鸭蛋就跟钻了地缝似的，凭空就没了，连点边儿都摸不着。
“四姐，你是不是‘侦查’不到位？谎报‘军情’？”老五埋怨起了老四。
“我亲眼看到的，和咱妈年龄相仿的一个女人蹲在巷子口那卖的啊！”老五道。
两姊妹得出去瞧瞧，卖鸭蛋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过了一个星期，还是那个日子。
这回，老五和老四接班，放学结伴回家。
“老五，你看着没有？就是那个女的，神神叨叨的，上次就是她卖给咱妈的鸭蛋。”雅环指着巷子口那个熟悉的灰围巾身影，压低声音对雅莹说。
雅莹眯着眼瞅了瞅：“嗯，就是她！跟做贼似的。”
姐妹俩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加快脚步往家走。果然，推开门，妈妈梅溪正抱着小老六雅希在炕上玩拨浪鼓。
“回来啦？”梅溪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把雅希放到炕沿坐好，“正好，你俩在家看着点小老六，我再出去溜达溜达。”说着就要起身。
雅环心里咯噔一下，又是这样！她赶紧问：“妈，你干嘛去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梅溪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点闪躲：“哦，去你张妈家，唠唠嗑！没啥事儿。”她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看好家！别瞎折腾！小老六刚喝了点糊糊，别让她摔着。”
“知道了妈，你放心去吧。”雅环嘴上应得痛快，心里的小火苗却蹭蹭往上冒。去张妈家？唠嗑？骗鬼呢！她亲眼看见那个卖鸭蛋的就在巷子口，这时间点掐得也太准了！
等梅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雅环立刻拉过老五：“走！”
“啊？又跟啊？”雅莹有点怵，“妈刚说了不让瞎折腾……”
“你傻啊！这不明摆着吗？妈又去买鸭蛋了！肯定是给小老六的！你看她次次都挑我们回来的时候出去，买回来就藏得严严实实，连个蛋壳儿都找不着！这不是偏心是啥？”雅环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凭啥小老六就能偷偷吃鸭蛋？咱俩就只能干瞪眼？一碗水端不平！今天我非得抓个现行不可！”
雅莹被四姐这番“义正言辞”说得也有点动摇了，想想那些凭空消失的鸭蛋，再看看炕上懵懂无知的小老六，心里也酸溜溜的：“那…那咱小心点？”
“当然！”雅环拉着雅莹，像两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远远缀在梅溪后面。
梅溪果然没去张妈家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那条窄巷。
那个裹灰围巾的农妇还在，两人迅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
梅溪掏出钱，农妇掀开破布，从篮子里摸出几个青灰色的鸭蛋递过去。
梅溪小心地用衣襟兜着，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转身，竟然真的朝着张妈家的方向走去！
雅环和雅莹躲在墙角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咦？妈真去张妈家了？”雅莹小声嘀咕。
“哼！肯定是想绕个弯儿再回家，掩人耳目！走，跟上！”雅环认定妈妈有鬼。
姐妹俩一路尾随，见梅溪果然敲开了张妈家的门，闪身进去了。
张妈家院墙不高，雅环眼珠一转，拉着雅莹绕到屋后，扒着张妈家后窗台的砖缝往里偷瞄。
这一看，雅环彻底懵了！
炕上，张妈半躺着，脸色蜡黄，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梅溪坐在炕沿，正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拿出那几个鸭蛋，低声说着什么。只见张妈虚弱地摇摇头，梅溪却坚持着，拿起一个鸭蛋，在炕沿上轻轻一磕，利落地剥开蛋壳。
那鸭蛋的蛋清似乎比普通的更浑浊些，但雅环此刻被愤怒冲昏了头，哪还注意这些细节？
更让她气炸肺的是，梅溪把剥好的鸭蛋，直接递到了张妈嘴边！
“她张妈，快，趁热乎，吃了补补身子。”梅溪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张妈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拗不过，就着梅溪的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窗外的雅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好啊！原来如此！
自己和小五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连个蛋渣都摸不着，妈妈却把这么金贵的鸭蛋，偷偷买来送给外人张妈吃！
还骗她们说是去“唠嗑”！怪不得藏得那么严实，怪不得次次都避开她们！原来不是偏心小老六，是偏心外人！
这比偏心小老六更让她难以接受！这简直是把她们当贼防着！
委屈、愤怒、被欺骗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猛地一拉还在发愣的雅莹：“走！”
“四姐，妈她……”雅莹也看到了屋里的情形，同样震惊不解。
“别叫我四姐！”雅环低吼一声，眼圈通红，“她心里根本没我们！走！”
雅环没有回家，她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径直冲向了大队部。
她要告状！她要让那个偷偷摸摸卖鸭蛋的农妇倒霉！
她要让妈妈知道，骗她、瞒着她、把好东西给外人的后果！
“报告！”雅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大队部里坐着几个干部和戴红袖标的民兵。一个干部抬起头：“小丫头，啥事？”
“我要举报！”雅环挺直小胸脯，声音响亮，带着哭腔和恨意，“有人投机倒把！就在前面巷子口，一个裹灰围巾的老女人，鬼鬼祟祟卖鸭蛋！我亲眼看见的！我妈…我妈还跟她买了！她还把鸭蛋给张妈吃了！”
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宣泄掉满心的委屈和怒火。
干部和民兵们对视一眼，神色严肃起来。投机倒把是大事。
“小姑娘，你确定？”一个民兵站起来。
“确定！千真万确！她现在肯定还在那儿！”雅环用力点头。
很快，两个民兵跟着雅环冲到了巷子口。
那个农妇果然还在，正收拾篮子准备离开。
看到气势汹汹的民兵和旁边一脸怒气的雅环，农妇脸色“唰”地白了，挎着篮子的手直哆嗦。
“站住！跟我们走一趟！”民兵厉声喝道。
农妇吓得篮子都掉了，几个青灰色的鸭蛋滚落出来，在尘土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缩着脖子，灰头土脸地被民兵带走了。
雅环看着农妇被押走的背影，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堵得更厉害了，空落落的，还有点发慌。
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梅溪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看到雅环，劈头就问：“环儿！你看见没？巷子口卖鸭蛋的王婶儿是不是被民兵抓走了？是不是你？！”
雅环梗着脖子，心里的委屈和倔强让她不肯低头：“是我举报的！咋了？她投机倒把，就该抓！谁让你骗我们！还偷偷把鸭蛋给张妈吃！凭啥不给我们吃！”
梅溪听了这话，整个人晃了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
她看着女儿愤怒又委屈的小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生气，是伤心，是心疼，是百口莫辩的痛。
“傻闺女啊！”梅溪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把将雅环紧紧搂进怀里，力气大得雅环几乎喘不过气，“那不是普通的鸭蛋啊！那是人家王婶家祖传的偏方腌的咸鸭蛋！专门治水肿病的！你张妈……你张妈得了大肚子病（肝硬化腹水），浑身肿得厉害，医生都没啥好法子了……王婶心善，看咱家困难，偷偷便宜卖给我几个……是给你张妈救命用的啊！那蛋又咸又苦，根本不好吃！妈瞒着你们，是怕你们不懂事嚷嚷出去，给王婶惹祸，也怕……怕你张妈知道了心里难受，不肯吃啊！妈哪有钱给你们买零嘴儿吃啊……”梅溪的眼泪滚烫，滴落在雅环的头顶。
雅环被妈妈抱得死死的，听着妈妈带着哭腔的解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偏方？咸鸭蛋？张妈的大肚子病？救命？
不是为了吃好的？不是为了偏心外人？
自己……自己都干了什么？
她举报了那个好心又偷偷卖便宜药蛋的王婶！她可能害了张妈！她让妈妈这么伤心！
刚才那股愤怒和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懊悔取代，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僵硬地靠在妈妈怀里，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妈妈偷偷摸摸，是怕走漏风声害了王婶，是怕张妈有心理负担。
原来那些消失的鸭蛋，带着苦涩的咸味，承载的不是口腹之欲，是沉甸甸的救命心意。
“妈……”雅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愧疚感让她在梅溪怀里缩成一团，像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挨了揍的小狗，只剩下本能地往母亲怀里钻，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无尽的懊悔：
“妈，我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