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从外头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神神秘秘凑过来:“你猜?我今天去哪里了?”
梅溪正择着菜,头也没抬:“那谁知道啊?我也不是你肚里的蛔虫,走到哪跟着你呢?”
他被噎了一下,反倒乐了,伸手拽我胳膊:“得得得,算你有理。其实我去坚革那去了!”
梅溪心里一软,嘴上还硬:“算你有点眼力见——挑主要的说!”
“去咱老大那,听坚革说,雅琳肚子,没啥动静?”苍生喝了一口茶,道。
“你这说话大喘气啊?又要生?又没动静的?你这是两头堵啊?”贺奶奶插话。
“我是说,这个回门酒和这个结婚宴一起就办了,还省点钱!”苍生接着说。婆媳俩,这回达成了共识。
“那就照你的,找一个像样的的饭店。”
“四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外带个“带咔嚓”(照相机)置办下来,坚革同志那点存款,眼瞅着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瘪得不能再瘪了。苍生和雅琳的婚事,自然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
酒席钱?家里包了!可份子钱?苍生同志大手一挥,当场宣布:“按新政策办——五五分成,雅琳留一半!”
为了体现“民主集中制”,雅禾觉得有必要把这事儿上升到“家规”高度。
于是,趁着晚饭后的光景,一场关于“贺氏未婚女性家庭贡献率”的扩大会议(与会者:父母、大姐苍生、已婚大姐雅琳、二姐雅禾、老三雅怡、老四雅环、老五雅莹,以及旁听的老六雅希)在饭桌旁严肃召开。
雅禾作为会议主持兼书记员,拿着小本本,清了清嗓子:“咳咳,同志们!今天会议的主题就一个:明确咱家未婚姑娘每月收入的‘贡献比例’!这关系到家庭财政稳定和姐妹感情和谐,必须慎重!下面,大家自由发言,充分讨论!”
雅琳首先表态:“我马上搬出去,小家庭刚起步,处处要钱…我的意见是,象征性交点,意思意思就行,比如…二八开?(上交20%)”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苍生和父母。
苍生咳嗽一声,目光扫过几个妹妹:“琳琳情况特殊,我看…三七开(上交30%)比较合适,既顾小家,也念大家。”
雅禾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大姐雅琳提议二八开,实际裁定为三七开。”
还没等雅环张嘴,雅怡抢先举手,笑嘻嘻地说:“报告二姐!我觉得吧,没出门的姐妹们,觉悟要高!应该发扬风格,多交点!比如…七三开?(上交70%)”她故意瞟了一眼雅环。
雅环一听“七三开”,头发都快竖起来了:“雅怡!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七三开?你怎么不说九一开(上交90%)呢!直接把我们当摇钱树算了!我反对!我坚决要求公平!凭什么结了婚的少交,没结婚的多交?我提议,一律平等!五五开(上交50%)!童叟无欺!”
雅禾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划拉着:“雅怡提议七三开,雅环提议五五开,并表达了强烈反对情绪。”
父母和苍生交换了个眼神,苍生开口:“家里开销大,几个小的还在长身体,读书也要钱…未成家的,确实应该多分担点。我看…八二开(上交80%)比较能反映实际需求。”
雅环倒吸一口凉气:“八…八二开?!那跟九一开有区别吗?!四大件带咔嚓都置办空了家底,合着以后就指着我们这些没出门的填窟窿啊?!”
雅禾沉吟片刻,做出总结陈词:“同志们!综合各方意见,结合家庭实际困难(尤其是置办四大件带咔嚓造成财政紧张),本着‘公平合理、略有侧重’的原则,现公布‘贺氏未婚女性家庭贡献率暂行规定’如下:
1.已婚女性(含已建立稳定小家庭者):执行‘三七开’政策(上交30%)。
2.未婚适龄就业女性:执行‘八二开’政策(上交80%)。
3.特殊情况(如家庭极端困难、成员重大疾病等),可经家庭委员会(父母、已婚大姐、二姐)评议,临时调整比例,上不封顶(可至九一开),下…酌情考虑(最低不低于七三开)。
此规定自雅琳同志搬离之日起生效!举手表决!”
苍生、雅琳、父母、雅禾、雅怡(幸灾乐祸地)迅速举手。
雅莹懵懵懂懂也跟着举了。
雅希看着好玩,也把小胖手举得高高的。
雅环孤零零地坐在那儿,看着满屋子高举的手,感觉像被押上了审判台。
“好!六票赞成,一票反对(雅环),一票弃权(雅莹不算数,雅希太小)。决议通过!”雅禾庄严宣布,并在小本本上画了个大大的圈,盖了个不存在的“贺府公章”。
雅环的脸彻底垮了,她指着那本“决议记录”,声音都在抖:“八…八二开?!还‘上不封顶’?!还搞出个‘特殊情况’?这不就是给我们这些‘钉子户’脖子上套绞索吗!早嫁的按‘三七开’(30%)轻松上岸,晚嫁的就得扛着‘八二开’(80%)甚至‘九一开’(90%)的枷锁当牛做马?这哪是‘家规’?这分明是‘未婚女子劳动改造条例’!比周扒皮的半夜鸡叫还狠!你们这是合法的剥削!四大件带咔嚓*是给大姐买的,凭啥让我们背债?!”
雅禾合上小本本,眼皮都没抬,仿佛在宣读红头文件:“老四同志,请端正态度!这是家庭会议民主表决的结果,具有最高效力!你目前尚未就业,属于‘潜在适龄’,暂不执行该规定。等你将来有了工作,再按‘八二开’标准执行。现在,请收起你的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家里置办大件,也是为了体面,是整体利益!”
雅怡凑过来,捅了捅气成河豚的雅环,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听见没?‘八二开’!还只是‘暂行规定’,以后说不定还有‘补充条例’呢!我说老四,为了你那可怜的20%‘私房钱’,也得赶紧把自己嫁出去啊!不然,哼哼,等着给家里当一辈子‘高贡献率模范’,还四大件的债吧!”
“雅怡!我跟你拼了!”雅环彻底爆发,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雅莹牵着雅希进来了。雅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精准定位雅禾:“二姐,糖呢?还有糖吗?”雅禾瞬间从“会议主持人”模式切换回“二姐”模式,变戏法似的摸出最后两颗糖,攥在手心。雅莹拿了右边那颗。
雅莹不解,眨巴着大眼睛:“不都一样吗?老六你挑啥呢?”
雅环正被雅怡绕着桌子追,百忙之中不忘插刀:“她精着呢!跟咱家那‘贡献率’一样,专挑对自己有利的!也就你这‘缺弦五’,才看不出门道!”
雅怡刚喘口气,看着雅希那副认真挑糖、再看看一脸懵懂的雅莹,忍不住嘴欠:“哎哟喂,瞧见没?一个‘小辣椒’,一个‘缺弦五’……”
话音未落,雅希小脸一绷,眼神“嗖”地盯在雅怡身上。只见她二话不说,小短腿迈得飞快,“噔噔噔”就冲到雅怡跟前,对着她的小腿肚不轻不重地就是一脚!那架势,活像颗被点燃的小辣椒,“滋啦”一下爆出火星子,带着一股“让你嘴欠!”的辣劲儿。
雅怡“哎哟”一声,又气又笑:“嘿!这‘小辣椒’!够劲儿!说你一句就辣翻天了?想呛死你三姐啊?”
雅环见状,拍手叫好:“该!叫你惹她!不知道咱家‘小辣椒’一点就炸吗?专治各种嘴欠!也就‘缺弦五’脾气好,任你说!”
雅希一听“小辣椒”这词儿,小脑袋“唰”地转向雅环,乌溜溜的眼睛里写着“你也跑不了!”,“噔噔噔”又冲过去,对着雅环的脚面也精准地“辣”了一下!
这下,轮到雅怡笑得直不起腰:“该!让你拱火!被‘小辣椒’牌旋风脚辣着了吧?过瘾不?还是咱‘缺弦五’省心,不炸毛!”
雅禾打了一盆洗脚水,看看老三眼巴瞅着。
“要不,你先洗吧!”
“你有二姐样!那我不客气了!”雅怡厚着脸皮,把脚伸进盆子里。
雅禾没放在心上,专心看琼瑶小说;《窗外》。
雅怡偷偷瞄了一眼;“其实,我和汉迪只是普通朋友!”
雅禾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的道:“还是,好自为之吧!”她知道雅怡的小伎俩!
可能她俩是:王八瞅绿豆,才能对上眼!
至于谁是王八?谁是绿豆?只有天才知道!愿意帮家艺。
“汉迪,你在心中,就是个冷美人,不过你越冷!人家越热!”雅怡试探二姐的口风。
雅禾瞧瞧了她:“他不是我的‘盘中餐’!‘辣胃’!”老三,舒了一口气!“我可提醒你,还不成熟,小嫩茄子一个,别把心思用在这件事情上?”
“只是……只是,一般的朋友,没越线!”雅怡在心里偷着乐,“二姐,你真好,你比几岁,开明,不像老大,黑脸包公!”
“少拍我马屁!不许说大姐坏话!人家格局大,看的远!”
“女孩成熟的早,那方面你有点超前!”
“大姐,也是这个年龄段跟唐有就有点意思,哪个少女不怀春呐?”雅怡拿老大打掩护。
雅禾挺直腰板,甩了甩头发;“假如是你,处于大姐的位置,在唐有金和常坚革俩,二选一,你咋办?”
“那肯定是常坚革同志!现在的大姐夫喽了!”雅怡接着说,“死乞白赖的,烦人!”
“假如,有金,不是唐老鸭的儿子,或者说是肖主任的儿子呢?”雅禾接着问。
“可他是啊?没办法?”
“假设是……”雅禾追问。
“假设是肖……”雅怡一时语塞。
老二雅禾给出了结论:“有金,帅气,洋里洋气的,谈情说爱可以,油盐酱醋茶,非老常莫属。各有所长,两人合为一体比较完美!”
雅怡心里琢磨:肖汉迪两样都具备。
雅怡缓过神来:“老二,不!二姐,你将来找一个……”
雅禾慢条斯理道:“傻老婆等苶汉子——没准!看缘分吧。”
“真逗!二姐,不管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稀罕你,还愁‘嫁’不出去?男生都围着你转。”雅怡语气里带着几分妒忌。
“围着的,都是嗡嗡的苍蝇!”雅禾没好气地回应。
“二姐,你说,等你毕业了,还会不会‘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雅怡又唠唠叨叨地问。
“骑毛驴看账本——走着瞧呗!那哪是咱自个儿能决定的?”雅禾接着又说,
……
“苍生,饭店订了没有啊?”贺奶奶问道。
“噢!订了,国营第二饭店。七桌,加上后补的一桌,总共八桌。”苍生赶忙答复。
“瞧瞧这排场,”老太太有点纳闷,“政协要来人啊?咋还有‘候补委员’?”
“妈!不是那意思,”苍生笑着解释,“‘后补’是说怕七桌坐不下,临时加桌备用的!”
一九七六七月十五日,经家庭会议决定:将1976年8月1日举办贺雅琳和常坚革结婚宴。(这里,有未来的女婿的提议,因为常坚革是军人,在八一建军节这天更有意义。)
常坚革和贺雅琳实际上,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没领‘驾驶证’前处对象,说白了就是‘练车’——摸熟了脾气,磨合好了,才好领本正经上路。
贺苍生主动请缨要写请阑——为啥?人家对自己的小楷功夫那叫一个自信!
柳梅溪赶紧翻出个老账本,密密麻麻记着贺家这些年撒出去的人情钱。
“瞅瞅,撒了这么多年‘银子’,可算轮到咱家往回捞捞本儿了!”
老太太在旁边乐呵呵补刀:“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接二连三的生六个娃!美中不足……”大喜的日子,老太太没把只差生个男孩说出来。
接着说:“不足为奇……要只生一个,那收礼的事就是‘菜瓜打锣——一锤子买卖’。”贺奶奶用这句话找补。
坚革凑到跟前:“爸!您这笔字儿,都快赶上柳公权他老人家了吧!”
贺苍生摆摆手,一脸“谦虚”:“书法家的气魄咱学不来,老老实实写字,本本分分做人,挺好。在说了!柳公权的后人在这!哪敢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啊!”说完,朝柳梅溪努了努嘴。
写到“祝得喜”这名儿,贺雅琳眉头一皱:“这人?出了名的搅屎棍!请他来添堵啊?”
柳梅溪立马不干了:“那不行!他家办事儿咱可没少随份子!必须请!这‘投资’得连本带利收回来!”
老太太也点头:“街里街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把关系搞僵了。规矩嘛,一家一张帖子,给!”
轮到写“李婶”了,柳梅溪眼珠一转,问贺雅琳:“哎,你说,要不要单独给李婶家…李春波…也送一张?”贺雅琳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个小锤子敲了心口窝。
李春波?还有那个唐有金?这俩名字蹦出来,脑子里就跟放老电影似的,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请?
还是不请?愁得慌!老太太发话了:“该走的礼数不能少!过去的事儿就让它翻篇儿吧!雅琳啊,你亲自去送,显得咱大度。”
最后蹦出个“唐老鸭”,贺苍生脸一沉,笔都差点撂下:“这老冤家?!不请!看着他就来气!”
旁边贺雅怡可来劲儿了,眼睛放光:“爸!必须请啊!干嘛不请?正好让他来开开眼,看看咱家现在这排场,多风光!气死他才解恨呢!再说了,”
她下巴一扬,得意得很,“军分区文工团的姐夫在边上戳着当‘门神’,他敢呲个牙试试?”
苍生一听,嘿,这主意好像有点道理,脸色也阴转多云了。
可贺雅琳这心里头啊,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越来越不得劲儿——这唐老鸭一来,李春波和唐有金那俩“活化石”还能不来?
她想象中的婚礼,那是漂漂亮亮、干干净净,满眼都是幸福泡泡。
结果呢?眼瞅着就要变成“旧情人/老冤家”大型尴尬重逢现场兼“谁过得更好”攀比大赛了!
她是真想给过去留点体面,也给自己这大喜日子留点清净地儿,可这家人倒好,一个想着“回本儿”,一个想着“示威”,老太太还想着“礼数周全”……合着就没人想着新娘子想安安静静结个婚啊!
这请柬写的,简直是把“旧账清算部”和“炫耀打脸办”的成员全给召唤来了!
她心里叹道:我就想要个清爽的婚礼,咋就这么难呢?
这面子啊,看来是留不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