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奶奶掐着豆角,忽然抬头问:“梅溪,听说了没?唐有金要跟春波闹离婚呢。”
儿媳妇梅溪手不停,应道:“真的?春波对他多上心啊,自打胳膊受了伤,不都是春波伺候过来的?”
“可不是嘛,”贺奶奶把掐好的豆角扔进盆里,“一天到晚横眉竖眼的,真当自个儿是皇太子?”
“啥皇太子?”
“就那唐朝的李承乾,皇帝大儿子,对媳妇凶得没边,最后作得把自个儿前程都作没了。唐有金再这么折腾,早晚得后悔。”
雅环接过话茬:“有金哥这才叫有种!谁家不是凑凑合合过日子?他偏不,敢跟家里闹翻天,跟自个儿那点破家事较劲儿——这叫啥?这叫敢造家庭反?”
“胡说八道!你这是什么逻辑?”贺奶奶训斥老四。
雅环凑到贺奶奶跟前,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股子笃定:“奶奶,这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日子过僵了,拆开了说不定倒能各寻各的出路。有金哥啊,是自尊心搁不住。他以前多风光,是威风的革命小将,现在呢?为革命伤了胳膊,成了这样。春波姐跟他过,就得照顾他一辈子,他哪受得了这份‘可怜’?”
她顿了顿,捏着衣角转了转:“所以才要离婚呗。离了也好,俩人都松快。老话不也说,强扭的瓜不甜,捆在一起遭罪,不如各走各的道,反倒清净。”
贺奶奶和梅溪听得直眨眼,半天没接上话。
贺奶奶先回过神,伸手在雅环胳膊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丫头,听了几句新词就敢在这儿搬弄!我可告诉你,这套歪理收着点,别往心里去——咱家长里短的,可经不起你学那唐有金‘破旧立新’!”
梅溪也跟着打趣:“就是,真敢造咱家的反,不用等啥后果,你奶奶先拿擀面杖给你‘立’个规矩,保管比啥都管用!”
雅环被说得脸一红,挠挠头笑了:“我就说说嘛,哪敢啊……”
贺奶奶哼了一声,手里的豆角掐得“啪”响:“说说也不行!安稳日子不过,学人家瞎折腾,那不是傻吗?”
雅禾正低头择着菜,突然来了一句:“我瞅着啊,这婚离不成,纯属瞎折腾。”
雅怡接话时嘴角带笑,像揣着个小秘密:“一个使劲儿要掰,一个攥着不肯放,最后啊,八成还是拧成一股绳,散不了。”
雅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李婶那头,李婶和春波在争吵。春柳只身事外,专心读书。
春波道:“我不能落井下石,乘人之危。离了!别人怎么看我?”
李婶火冒三丈:“你缺心眼啊?也不是你提出来的离婚!放手吧!”
李婶沉了沉:“他既然已松口,你就借着这台阶下来得了。这可不是你不仁义,实在是你该做的都做了,仁至义尽了——再耗下去,不是跟她较劲,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春波倔强:“我说不离,就不能离!”
李婶反驳:“这年头早不兴那套‘从一而终’的老规矩了,既然讲究破旧立新,离个婚能算多大事儿?”
春波道:“妈!你这是棒打鸳鸯?”
“你俩本来就不是鸳鸯,你是主动投怀送抱!人家本来就没拿你当回事?卖炕席不打捆——卷着不错(觉得不错)!”
“我就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怎么了?
“你这闺女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救了!”李婶很生气。
春波梗着脖子,嘴角还带点不服气的笑:“我跟他这事儿,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爱说啥说啥,碍不着别人半分,管得着吗?”
“我就喜欢他。倒贴我也愿意!”春波低着头,“妈,你无法理解!”
春波砰的一声,关上娘家门,李婶气的直哆嗦,儿子,春柳上前安慰,扶她坐在床上。
回到唐家。春波把包往床上一扔。
唐老鸭、唐婆娘、看着春波回来。“春波,回来了!”
有银和有财也跟春波打招呼:“嫂子!”
春波没有回应径直走向里屋,唐有金的房间。
唐有金正坐在床边,看到春波进来,眼神有些闪躲。
春波走到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有金,别闹离婚了。咱俩好好过日子,我不在乎你胳膊咋样,我就想跟你一起把日子过下去。”唐有金别过脸,闷声说:“你跟着我有啥好?以后你得照顾我一辈子。”
春波上前握住他没受伤的手,“我愿意照顾你,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咱都过了这么久,哪能说散就散。不就就是一支胳膊,不能弯曲吗?周总理也是胳膊受伤,照样为人民操劳,干革命!”
她梗着脖子,眼里带着股较真的劲儿,一字一句道:“谁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就是全部?那才叫扯淡!我当初嫁你,是图能踏实过日子,可如今你遭了难,我怎么能不管不顾?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照看你。”
有金固执:“我知道你,对我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但不能拖累你!离!”
“我不同意!”
“我同意!”有金还是坚持。
春波道:“有金,你的心思我知道,你还惦心贺雅琳吗?别做日梦了?说不上人家现在正跟常坚革温柔乡里呐?回归现实!”
“站在你面前的是李春波,而不是你念念不忘的贺雅琳,在梦里,你们俩怎么怎么亲热,我不介意!我就是你的左臂!这轱辘只要还能转,咱就攥着车把往前挪,管它前头是金窝窝还是银窝窝,挪到哪天日子能像模像样了,咱再支起摊子歇口气!”
“用不着你,你可怜我!”有金油盐不进。
春波脸涨得通红,嗓门却没降:“谁可怜你?是你自个儿钻我心里头了,躲都躲不掉,懂没!”有金望着眼前的女人,柔情似水。心中有一点点的波动。
春波猛的扑了过去,双手搂住有金的脖子。
唐有银、唐有财趴在门缝里,偷看,而唐老鸭和婆娘在偷听。
春波见他紧绷的脸庞松动了几分,忽然后退半步,竟拉开一个京剧亮相的架势。
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唱道:“《智取威虎山》里这段你忘了?‘砸碎万恶的旧世界,万里江山披锦绣——’”
尾音拖得悠长,带着戏文特有的韵致。唱罢,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瞧见没?戏里砸了旧的,才有新光景。咱眼前这道坎儿,不也该……”
……
国营第二饭店,补办了结婚。唐有金和李春波穿着簇新的衣裳挨桌敬酒,到了贺家这桌,有金正用右手给贺母夹着菜。
雅琳先站起来,冲唐有和春波笑:“恭喜啊,总算等到这一天!”
转头看见有金又要给自己倒酒,伸手拦了一下,“少喝点吧你,晚上还有事呢。”
有金抬了抬左胳膊,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晚上能有啥事?你还不清楚?我这胳膊,‘车’都开不了,还能折腾啥?”
雅琳眼波一转,故意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笑:“你这胳膊是开不了‘四个轱辘的车’,可两条腿的‘车’,不也犯不着用手么?”
有金一下被戳中心思,脸上腾地红了,用没受伤的右手在她胳膊上虚点了两下:“雅琳……嘴里没半句正经!”嘴上这么说,却把酒瓶往桌里推了推,拿起茶杯抿了一大口,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
雅琳见他这样,忍不住笑出声,又怕母亲听见,赶紧往她碗里夹了块豆腐:“妈,这豆腐嫩,您尝尝。”
贺母嚼着豆腐,瞅着俩人眉来眼去的,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啊,当我老糊涂呢?有金,少喝点是正经,别让雅琳操心。”
有金忙点头:“哎,是伯母!老丈母娘没当成?”说着,偷偷抬眼瞅了雅琳一下,俩人目光撞在一起,又都赶紧躲开,嘴角却都带着藏不住的笑。
常坚革在旁边看得直乐,端起酒碗跟有金碰了碰:“行啊有金,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正说笑着春波呕了一下。
“春波,这是咋的了?”有金拍了拍春波的后背。
雅琳明白:“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干的……”
她凑近春波的耳边:悄悄拉过春波:“揣上了吧?”
“揣啥啊?”
雅琳摸了摸她的肚子。
“啥事都瞒不过你?”春波点了点头。
雅琳捏着春波的手:“你说这事儿巧不巧?我刚想跟你说呢,你倒先露了苗头——咱俩这‘种子’,怕是一块儿发了芽,连破土的日子都差不离。”
春波往她肚子上瞟了瞟,又摸了摸自己的,笑得眼睛弯成缝:“可不是嘛!我妈还说我近来懒,谁知道是跟你一块儿‘赶了趟巧茬儿’,连‘扎根’都凑一块儿了。往后啊,怕是得并肩子‘长’,谁也别想偷懒掉队。”
春波接着说:“播种的人知道吗?”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有你的!”
雅琳轻的摸了摸春波的肚子:“唐有金这家伙不放‘空炮’啊?”
春波说道:“老猛了……别看伤了一肢胳膊!”
雅琳调侃:“关键是那个‘部位’没全乎着呐!胳膊也起不了啥作用!”
雅禾在旁边听着,偷偷的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