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湿的棉絮挂在稻尖上,贺奶奶佝偻着腰,拨开田埂边的稗草。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孙女,雅琳和雅禾,一高一矮,像两个小尾巴似的黏在奶奶身后。
"奶奶,又去捡豆梗啊?"
雅琳撅着嘴,小手拽着奶奶褪了色的蓝布衣角,"上次做的菜包子,吃完了都拉不下来,还得用手抠。"
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这难堪的事。
贺奶奶停下脚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
她放下挎着的小筐和塑料桶,伸手揉了揉雅琳枯黄的头发:"这回给你找点能润肠子的。"
"啥玩意儿能润肠啊?"雅禾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贺奶奶笑而不答,只是重新挎起篮子,继续向前走。
田埂狭窄,她瘦小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雅琳和雅禾对视一眼,小跑着跟上。
九岁的雅禾不小心踩到田埂边的水洼,泥水溅到了姐姐的裤腿上。
"小心点!"十二岁的雅琳皱眉,但看到妹妹委屈的表情,又软下语气,"算了,反正裤子也够脏了。"竹篮缝隙漏下的光斑在泥地上游走,惊起几只正在啄露水的麻雀。
"簌"的一声,芦苇丛里突然窜出青灰影子,带落的露珠在朝阳里划出银线。
雅琳眼尖,看见被压倒的草茎上,几片菱形水印正慢慢渗入泥土。
"奶奶快看!"雅禾指着芦苇根部的土洞。
碗口大的洞口边缘,带蹼的爪印在湿润的泥土上清晰如模具,半片被啃出锯齿的稻叶斜插在洞沿。
贺奶奶蹲下时,老布鞋碾碎了几丛带着晨露的野苋菜。
她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的灶灰,此刻正刮下洞口的泥屑搓捻:"田鸡洞。"她眯起眼睛,"看这黏液,刚回窝不久。"
雅禾的羊角辫扫过姐姐下巴:"田鸡不是晚上才..."
话没说完,洞里突然传来沉闷的"咕"声,惊得草叶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阳光斜照进洞口的刹那,两点晶亮反光在黑暗深处倏忽闪过。
贺奶奶的银发辫梢扫过洞口的蒲公英,绒球"噗"地散开。
"雅琳,堵那头。"她从篮底抽出镰刀,刀面上还粘着几根干草茎。
雅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奶奶的蓝布衣袖已整个没入洞中。
腐殖土的气息混着晨风扑面而来。
她突然按住妹妹肩膀——洞口的泥土正在震颤,几粒碎土顺着倾斜的洞壁滚落。
"接着!"贺奶奶手臂肌肉绷紧,沾着草籽的胳膊猛地后拽。
一只青灰色田鸡蹬着后腿被拖出洞穴,蹼爪在空中划出泥痕。
受惊的蛙群突然集体噤声,整片稻田陷入诡异的静默。
雅禾的碎花衣襟沾满蒲公英绒毛,她发现奶奶的手背被洞壁的碎石划出了血丝。
"奶奶!"小姑娘叫起来,晨光里那抹血痕鲜艳得刺眼。
贺奶奶却只是把田鸡丢进水桶,用衣角擦了擦伤口:"不打紧,晚上炖了汤,给你几个丫头片子补补身子。"
水桶里的田鸡仍在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雅禾的裤脚。
她突然觉得,这冰凉的触感和奶奶掌心的温度,竟有些相似。
"收兵!"贺奶奶像个战斗的指挥员。
祖孙三人提着水桶,沿着田埂往家走。
一路上,雅琳和雅禾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抓田鸡的惊险过程。
回到家,贺奶奶把田鸡桶放在厨房加入点水,用盆子扣上。
到了中午,几个孙女眼巴巴地看着奶奶。
贺奶奶烧了热水,开始温水煮起青蛙来,然后下锅炖煮。
雅琳和雅禾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田鸡,期待着中午的美味。
贺奶奶看着几个孙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姐姐,奶奶抓田鸡的时候好厉害,就像个大英雄。"雅禾小声说。
雅琳点了点头:"是啊,奶奶为了让我们吃饱,什么都愿意做。"
她们迫不及待地跑到厨房,只见贺奶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田鸡汤走了出来。
"等一会你爸爸妈妈回来,尝尝看看能不能润肠子。"
梅溪和苍生下班前后脚回到了家,一股异香钻入鼻孔。"妈!做啥好吃的这么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贺奶奶和几个孙女只是乐。
"妈这是咋回事?莫不是美帝国主义空投特务了,还是暗藏还乡团搞破坏?神神秘秘的?"苍生半开玩笑地说。
贺奶奶端着盆走了过来:"低调,这年头别让戴上资产阶级的帽子给扣上?"
苍生和梅溪一头雾水。苍生挠挠头:"妈,您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啥好吃的?"
贺奶奶笑着揭开盆盖:"喏,田鸡汤!早上我带雅琳、雅禾抓的。"
苍生皱了皱眉:"娘,这田鸡能吃吗?别吃坏了肚子。"
梅溪也有些犹豫。贺奶奶摆摆手:"放心,干净着呢,吃了还能润肠子。"
几个孙女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雅琳拉着梅溪的手:"妈,奶奶抓得可辛苦了。"
梅溪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贺奶奶,点了点头:"行,尝尝。"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贺奶奶给每人都盛了一碗汤。昌盛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别说,还真挺鲜的。"
梅溪也尝了尝,脸上露出了笑容:"妈,您手艺真好。"几个孙女吃得更是开心,小脸上满是满足。
贺奶奶看着一家人吃得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吃就行,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读书。"
贺奶奶用勺子舀点枸杞:"苍生,多吃点枸杞补补肾,庄稼不收年年种,我就不信,种不出来个带把的?"
"妈!您又来了?咋没收呢?这庄稼都在这呐嘛?"梅溪放下碗,脸色有些不自然。
"收些啥呀!都是丫头片子!得有顶门杆啊?"贺奶奶用眼瞧了瞧梅溪。
"奶奶!我是老大,就是顶门那个——杠,谁说女子不如男?"雅琳不服气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贺奶奶笑着摸了摸雅琳的头:"乖孙女,你是有志气,可这家里有个男娃,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苍生听了,无奈地笑了笑:"妈,我努努力,关键在她那块'地'了?"
梅溪白了贺苍生一眼:"净在那瞎说,'地'再好!你的劣质种子也白扯!咱俩是合作社啊?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贺奶奶随手给梅溪夹了一个田鸡腿:"吃啥补啥,下一个娃,就这个形状!"
正说着,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苍生起身去开门,只见邻居李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苍生,不好了,街道主任那边说最近有人私自去乡下捕杀田鸡,要挨批斗呢,你们家……"
众人一听,脸色瞬间变了。
贺奶奶皱紧了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别怕,咱们这是为了填饱肚子,又不是故意破坏。"
苍生咬了咬牙:"我去街道说清楚,不能让大家跟着担惊受怕。"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梅溪追到门口,只看到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回头,看见婆婆站在堂屋中央,三个孙女围在她身边,最小的雅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吮着手指上的汤汁。
"妈..."梅溪声音有些发颤。
贺奶奶挺直了腰杆:"吃饭。天塌不下来。这又是哪个王八羔子举的的报?"
她走回桌边,给每个孩子的碗里又添了一勺汤,"趁热吃。"
雅琳看着奶奶布满老茧的手,突然觉得那手上的伤口比刚才更红了。
一家人虽然心里担忧,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吃饭。
可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几个孩子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欢快。
没过多久,苍生一脸疲惫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街道主任。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街道主任扫视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还冒着热气的田鸡汤上,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知不知道私自捕杀田鸡是违反规定的?”
贺奶奶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主任,我们也是实在没东西吃了,才去抓了几只田鸡,就这一次,您就高抬贵手吧。”
街道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也知道大家日子不好过,但规定就是规定。不过看在你们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就不批斗你们了,但这田鸡以后可不能再抓了。”
众人听后,纷纷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答应。
街道主任走后,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但这顿饭的滋味却和刚才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