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看我这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到时候了吧?该开了吧?”雅怡突然,问道。
梅溪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该开的不愿开,不该开的吧,倒是着了急:“嫩了点!早着呐!”
雅怡娇滴滴的道:“家艺故作扭捏:“你们给二姐姐,点的鸳鸯谱,弄岔劈了?”
梅溪道:“这哪跟哪啊?神神叨叨的?替老二打抱不平啊?”
“帆船的模型,一帆风顺的定情信物!不是二姐送的!冤枉她了!我坦白,是我干的!”雅怡,终于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梅溪愣了一下:“这帆船模型,是从海上漂过来的吧?”
母亲暗指的什么,雅怡心里,门清。赶紧找补:“我同学她爸在港务局上班,前阵子去南方公干,给她捎了个帆船模型。她知道我喜欢,就送我了。”
梅溪听了雅怡解释,半信半疑,也没当回,不再计较。
假如,哪天,赵丹凤再来这种事,交个差了事。
雅怡,见母亲不冷不热的态度有的失望,得给她来个震撼弹:“是我跟春波一样,热脸贴冷屁股,肖汉迪那个冷屁股!”
“啥?丢人啊?”柳梅溪,惊掉了下巴,老三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六姊妹得一个一个来,老大嫁出去了,应该轮到老二,这老三越级啊?
老三雅怡,开始给4÷亲灌输她的一套理念:“妈,你是不是希望咱家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你说您六个女儿,各个都复制大姐的模子吗?不可能?我贺老三,打个样!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让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区主任亲家,让您老人家风光无限!朝中有人,好生做官!咱不做官,他也有有靠山啊?”
老三的一番话,把母亲梅溪,弄的找着北了,五迷三道的。
梅溪心想:雅怡这话也算靠谱,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别可着一棵树上吊死!
“噢!此事已有定夺,分寸上自有考量。”柳溪留个悬念。她还得回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可一踏进门,心里那点念头就打了折扣,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老三打小就总憋着股劲跟老二较着——凡事都想抢在头里,生怕老二占了先、出了风头。哪怕是针尖大的事,也得争个先来后到,绝不肯落在老二后头半步。如今碰上这桩婚事,论模样她本就不及老二惹眼,会不会为了这事,真豁出去走条险路?
这念头在心里翻腾了一夜,到最后,她还是一个字没说出口。
第二天下午,心里的那块石头,总落不地!悬着。
柳溪决定,反客为主,前去妇联找赵丹凤,把事情说靖楚。
梅溪赶着往妇联赶,眼看快到了,冷不丁撞见祝德喜的婆娘。
这婆娘外号“一挂鞭”,说话跟点着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没个完,净是些闲杂碎语。
梅溪想躲,可对方已经瞧见她,扬着手过来了。
没法子,她只好站住,硬挤出笑:“她祝婶!”心里头直犯愁,这“鞭”一响,不知又放啥“炮”?
祝得喜婆娘,也和梅溪一样,为了她的女儿祝苑入围“金雀笼”的事,没成事情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去妇联,干嘛?”祝得喜婆娘,开始搭话。
柳溪含糊其辞:“没啥事!不知不觉,就溜达到这了!”
祝婆娘神神叨叨的:“只是溜达还行,坏菜了?”
“又有啥重大的国际新闻,要广播啊?”柳梅溪倒想听听,这狗嘴里能能吐出象牙来?
“肖主任,不!肖立国摊上事了!”祝得喜婆娘感觉不可思议。
世事难料,一把铁帚,利利索索,把那‘四个跳梁小丑’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之后,肖立国被撤职撤职查办,等待他的,大概率是蹲笆篱子。
梅溪从祝得喜婆娘带回来的信儿,贺家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苍生眉头微蹙,心里那点早就有的嘀咕,这下算落了实。
老太太连连庆幸:“老二有远见!这鸳鸯谱点不得,错了灭顶之灾。这要是搓合成了,咱家不就跟着缠进去,想躲都躲不开了?”
雅禾持不同意见:“就算没有这档子事,肖主任没被逮起来,我也不可能踏入肖家门栏!”
梅溪咂咂嘴:“这世道啊,真是风水轮流转,没个定数,不得不提着心过日子。前阵子还热热闹闹的人物,说不准哪天就冷寂下去了。”
贺奶奶道:“肖家那楼梯是镶了金边儿还是咋的?爬上去容易,摔下来可没人给你垫棉花!”
她撩起眼皮扫过雅禾白嫩嫩的脸,嗓门忽然压低,“老二精着呢…知道粗瓷碗盛饭——摔不碎,硌不着,热乎饭吃到肚里才踏实”
有一个坐不住,眼泪在眼圈直打转,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雅环看到这情形,开始调侃:“我说三姐,咋的了?在屋里,还把眼睛迷了,我帮你吹吹!”
雅禾和母亲柳梅溪,了解她挤‘猫尿’的原因,这层窗户纸,没有挑破!
雅禾缓解一下:“贺老三,要站得高,看得远,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梅溪接过话茬:“就是,面包会有,一切都会有的!老三。”
“那家具的折价款,给了吗?”苍生问。
梅溪赶紧道:“马上就取了,送去他家。”
老三雅怡哭哭啼啼道:“妈,这事,我去吧!”
贺奶奶疑惑:“老三,今个咋出息了,主动请请缨?”
梅溪含糊其辞道:“谁还没个三分热血!”
晚上,雅禾和老三一个被窝,让老四去她床上睡。
“三妹,这事吧,你必没在的上,你嫩了点,以后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有的是!别当回事?”
“和我有啥关系!”雅怡嘴硬。在被窝里隐隐约约听得到,抽泣声。
“你说吧,那个肖家,摊上事了,你在死乞白赖的追汉迪,估摸着,没戏?”
雅怡猛地往被窝深处一钻,只露出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却像淬了火的刀子:“现在撇清?哈!这不就是看人掉井里再砸块石头下去吗?今天出了事就忙不迭地划清界限,明儿个人家缓过劲儿来了,又腆着脸往上凑?这算盘珠子打得,连隔壁聋大爷都听见了!做人……不能这么不地道吧?”
雅禾反驳道:“你真是油盐不进,非得趟这浑水不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救了!”
“肖汉迪,就是我梦中情人,白马王子,就你们瞧不上眼?”
“他爸犯错误,和他有毛关系,汉迪要饭,我就给他背桌子!”
“那不是摆穷谱吗?你不要自食恶果!”雅禾训斥。
雅怡越说越来劲:“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就是火坑,我也愿意跳!我也学春波,即使左胳膊残疾了,人家忠贞不渝。不能向贺老大学习,把人家唐有金给踹了!不讲究!”
“老三呐…”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胳膊,“听姐的,这男女的事儿啊,它‘上赶着不是买卖’。强扭的瓜,不甜。你瞅瞅唐有金跟春波,婚是结了,外人看着挺好,可唐有金心里头真正搁着谁?是大姐!春波姐这心里头的苦,咱外人看着都难受…肖汉迪他…唉,不也是……”
“噢——!”雅怡猛地一翻身,差点把被子掀开,带起一股冷风。
她面朝着雅禾的方向,黑暗中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又急又气,压着嗓子却像要喷火:“装的是你呗!我就知道!你得意了吧?真…真够可以的!”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隔着薄薄的睡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黑暗中,雅禾好像看见她眼圈红了。
“春波姐能熬,能把有金哥的心焐热了,焐化了!我差哪儿了?”
雅怡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倔得不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也能!我也能把肖汉迪焐热乎了!我肯定比春波姐还能熬!他的心…早晚…早晚得是我的!”
雅禾无可奈何:“你真是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顽固到底。”
“撞了也回头,即使头破血流,也要杀一条血路来!”贺雅怡执迷不悟。
贺奶奶在里屋拔高嗓门问:“外头吵吵啥呢?”
贺雅禾隔着布帘子应了声:“老三憋不住尿!跑出去了!”
十月的晚上,风贼拉凉,嗖嗖地往衣服里钻。贺雅怡一股脑冲出家门,湿头发贴在后脖子上,风一吹,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一口气跑到河边,对着月亮底下亮晃晃的河水,心里那个委屈啊,哇地一声就哭开了。
哭声在河边飘,风一刮,就散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浑身没劲儿,光剩下抽抽搭搭了,这才觉出冷来,冻得牙帮子直打架,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胡乱抹了把脸,扭身就想走,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
结果眼角一扫,猛地瞅见河堤下边庄稼地里——有个黑影儿,跟个鬼魂似的在那晃悠!
“妈呀——!”贺雅怡吓得魂儿差点飞了,尖叫声能把天捅个窟窿。
那黑影儿也吓了一大跳,慌里慌张的,“哐当”一脚踢翻了个旧麻袋——几个沾着泥巴的红薯,叽里咕噜滚了一地,月光一照,看得真真儿的。
借着月亮光,贺雅怡可算看清了:是个瘦高个儿的半大小子,脸上吓得煞白,正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呢。
吓完了,火气“噌”就上来了。贺雅怡叉着腰就吼:“大半夜的,你猫这儿干啥呢?鬼鬼祟祟的!”
那小子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的红薯:“你……你搁这儿嚎啥?吓死个人了!”
这话更拱火了!贺雅怡嗓门更高:“我哭我的关你屁事!你偷红薯!小偷!抓贼啊——快来人抓贼啊——!”
那小子脸都绿了,一个箭步蹿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别喊!求你了姑奶奶!”
贺雅怡拼命扭,声音从指头缝儿里挤出来:“撒……撒手!贼娃子!!”
“家里揭不开锅了!”那小子压着嗓子吼,猛地撒开手,把一双手直戳到她鼻子底下,“家里好几张嘴等着,我爹伤了腰,瘫炕上了!你瞅瞅这手!!”
月亮光惨白惨白的,照着他那双手:又红又肿,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抠不掉的黑泥,手心厚厚一层老茧。
贺雅怡噎住了,到嘴边的骂人话全卡嗓子眼儿了。
她愣愣地看着这双一看就遭老了罪的手,再看看他身上那件又破又薄、在风里抖得跟树叶似的破汗衫。
那小子声音苦得能拧出水来:“……真……真没法子了……”
贺雅怡别过脸,嘴还硬着:“那……那也不能偷啊!跟耗子有啥区别!”
“白天看得太严……”那小子耷拉着脑袋,声儿跟蚊子似的。
“滚蛋!”贺雅怡心烦得不行,吼了一嗓子。
那小子赶紧猫腰去捡红薯。
等他直起身,一眼瞟见贺雅怡后脖子上湿头发贴着,肩膀还在那哆嗦。“头发还湿着……风太凉了……”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用你管!”贺雅怡把腰杆挺得倍儿直,杵在风口上,跟那冷风杠上了似的。
那小子抿了抿干巴巴的嘴唇,拎起破麻袋,闷头往回走了几步。
突然,他站住了。
猛地一转身,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能挡点风的粗布褂子,几步走回来,有点笨手笨脚地,赶紧给贺雅怡抖得不停的身上一披。
一股子带着热乎气儿的暖意,一下子裹住了她冰凉的身子。贺雅怡没躲。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就算刚哭过,也贼亮贼亮的,死死盯着他。
那小子身上就剩件洗得发白的破背心了,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赶紧抱紧胳膊,缩着脖子,冻得说话都带颤音儿:“……快……快回去吧……冻病了……”
贺雅怡还是不吭声,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那小子叹了口气,又转过身,想赶紧离开这倒霉地方。
“站住!”贺雅怡一声喊,干脆利落。
那小子停住脚,一脸懵地回头。
“叫啥名儿?”贺雅怡眼神跟锥子似的。
那小子苦笑:“干啥?想去告我啊?”
“说!”
“……东方亮。复姓东方,亮,就是贼亮贼亮的那个亮!”他带着点自嘲报了名号。
贺雅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名儿倒……挺新鲜!”
东方亮搓了搓他那双冻得又红又僵的手,像是想暖和点,也像是有点难为情。“你……哪个学校的?”
“一中!”贺雅怡扬了扬下巴,紧跟着问,“你呢?”
“一中!”东方亮看着她,眼神明白点了,“我说瞅着眼熟呢……我知道你,一中的贺雅怡。天黑,差点没认出来。”
“你认识我?”贺雅怡有点意外。
“嗯,”东方亮点了点头,“学校里挺有名的。”就这么平平常常一句话,不知咋的,贺雅怡心里头那股子烧得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下去一大半,剩下点空落落的。
“走吧。”她摆摆手,语气松快了点。
东方亮没再多说,只飞快地撂下一句:“……那褂子,你先穿着吧!”说完,扛起那袋死沉的红薯,三两步就钻进黑黢黢的夜色里,没影了。
河水在月亮底下哗啦啦流着,闪着光。
贺雅怡把肩上那件带着陌生小子体温和浓重土腥味的粗布褂子,使劲儿裹了裹。
刚才那股子烧心烧肺的憋屈和绝望劲儿,这会儿好像让河水冲走了一大半。
手指头不自觉地摸着那糙拉拉的布料,心里头怪怪的,又有点说不清的暖乎劲儿。
贺雅怡抱着那件沉甸甸的粗布褂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家挪。
冷风嗖嗖刮,可肩膀上那块儿,好像还留着点热乎气儿。
一路上,东方亮那双全是老茧、裂着口子的手,还有他那副又窘迫又可怜、可最后还把褂子脱给她的样儿,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赶都赶不走。
她心里琢磨着,等过两天去还那家具钱的时候,得跟肖汉迪……把那天的事儿,好好掰扯掰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