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风风火火地推开家门,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刚从服装厂举办的"忠字舞学习班"回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喊道:"妈,我学跳忠字舞了!"
贺奶奶正弓着背在煤球炉前炒菜,锅里的白菜帮子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她头也不回,手里的铁铲在锅里划着圈:"啥忠字舞?你要当钟摆呀?小心别把你那一吨'货'甩出来?"她故意把"货"字咬得很重,眼睛斜睨着儿媳妇隆起的肚子。
梅溪急得直跺脚,五个月的身孕让她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夸张。"忠于毛主席的忠!现在全市都在学跳忠字舞,这是政治任务,我得带头响应!"她声音尖利,仿佛迟一秒就会落后于人。
自打上次"资产阶级吃田鸡事件"后,梅溪总觉得厂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刺。听说跳忠字舞能评"积极分子",她铆足了劲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贺奶奶更迷糊了,手里的炒勺无意识地在锅里划着圈:"忠字舞?是跳起来像扁担挑着'忠'字?"
"您这思想得好好改造!"梅溪急得脸都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蓝布工装的衣角,"忠字舞是献给毛主席的,动作要整齐划一,眼神要充满感情——不像您,尽搞资产阶级那套挖田鸡!"
锅铲"咣当"一声砸在铁锅上。
贺奶奶转过身来,皱纹里夹着油星子:"吃田鸡时你们嘴巴都没停过!眼睛都绿了!现在倒拿这事戳我心窝子!"
"妈!"梅溪压低声音,眼睛紧张地瞟向窗外,"田鸡是把肠子输通了,苍生在单位提出了警告!"
"还不是唐老鸭家那个败家娘们使的坏!"贺奶奶咬牙切齿,缺了颗门牙的嘴漏着风。
"甭管谁使坏,那也是梁山军师——吴(无)用。"梅溪说着,下意识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布料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让她想起学习班上那些女工们挺着肚子还能把"葵花向阳"动作做得标准的样子。
老太太突然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子般锐利:"那你肚子里的种子开花结果吧?还不是吃了田鸡的缘故?"
梅溪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跟那没关系!那是你儿子有本事!才能结果!"
老太太撇撇嘴,小声嘟囔:"那是,这话倒不假,忠字舞...听着像跳大神,能当饭吃?"
这时苍生推门进来,蓝布中山装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他在单位刚学完忠字舞的动作分解,额头上还带着汗。"妈,这可不能乱说,上次说你是资产阶级,挖社会主义墙角,这次再扣上反革命帽子?忠字舞是政治任务,得严肃对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油印歌词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发出脆响,"您看,歌词写的是'忠心献给毛主席',每个动作都有讲究。"
老太太眯着眼扫了下歌词,老花眼让她不得不把纸拿得远远的:"哦,就是举手投足都得表忠心呗,跟我当年拜灶王爷差不多。"
梅溪立刻皱眉,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娘你点声!又乱比喻!小心隔墙有耳!你这比喻不对!这是革命舞蹈,不是封建迷信!"
正说着,雅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两条麻花辫随着动作上下翻飞。
她嘴里哼着改编的忠字舞曲调:"跳好忠字舞呀,革命方向明,手举红宝书呀,心向北京城——"
老太太捂住耳朵:"这调子咋跟踩了鸡脖子似的?"
雅琳从书包里掏出红宝书,骄傲地宣布:"老师说,明天学校要选忠字舞骨干,我报名了!"
贺奶奶长叹一声,皱纹更深了,"行,你们都进步,我这老太婆就负责看家。"
梅溪已经抄起桌上的红宝书,封面上毛主席的金色头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得去厂子里练舞,书记说跳得好能上区里汇演!"
贺奶奶赶紧拦住她,粗糙的手抓住女儿的手腕:"你都怀孕五个月了,别蹦跶出好歹!"
梅溪甩开母亲的手,红宝书紧紧贴在胸前:"咋不能跳?厂里女工谁不挺着肚子练?再说,跳忠字舞是光荣事,毛主席他老人家看着呢!"
苍生眉头紧锁,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沟:"还是小心点好,万一......"
"怕啥?"梅溪拍拍隆起的肚子,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这孩子跟着我一起表忠心,说不定生下来都能攥着红宝书!"
傍晚的轮渡码头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江水泛着金光。
梅溪挺着肚子晃到这里,粗布鞋底摩擦着石板路。
一群服装厂的女工正围成圈学跳忠字舞,领舞的姑娘举着红宝书喊口号,动作僵硬得像台生锈的机器。
"双手捧心要像捧着毛主席的恩情!向前挥拳要有打倒帝修反的气势!"领舞的姑娘声音尖利,脖子上青筋暴起。
梅溪立刻挤进人群,笨拙地模仿着动作。
可她肚子太大,弯腰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旁边的大嫂赶紧扶住她:"妹子,你这身子还是歇着吧,别给革命添乱!"
梅溪涨红了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能行!当年打土豪分田地的妇女,哪个不是背着娃干革命?"
她想起车间主任说这次汇演表现好的可以抵消上次"田鸡事件"的不良影响,咬咬牙又站了起来。
正较劲时,唐老鸭的婆娘也挤了进来。
那女人瘦得像竹竿,故意在梅溪面前扭得格外夸张,细长的眼睛斜睨着梅溪的肚子:"哟,梅姐这是要带着'小反革命'一起表忠心啊?"
她故意提高音量,"上次吃田鸡就数你吃得欢,现在倒积极起来了?"
周围几个女工窃笑起来。
梅溪感到一阵眩晕,咬牙跟上节奏,却因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粗糙的石板隔着裤子硌得生疼,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苍生正好路过,慌忙冲过来扶起她:"你不要命了?孩子要是有个闪失......"梅溪委屈地摸着肚子,声音哽咽:"我就想证明自己不是资产阶级,想让你早点入党......"她想起上次全厂大会上被点名批评时,台下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胃里一阵翻腾。
苍生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忠字舞简明教程》:"以后在家跟着我练,别去人堆里挤。"
梅溪眼睛一亮,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你会跳?"
苍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浓眉下的眼睛闪着温和的光:"单位组织学的,我偷偷记了动作。来,先练'葵花向太阳'——"他示范着动作,高大的身躯意外地灵活,"手要像这样,掌心朝上,眼神要柔中带刚......"
梧桐树下,雅琳和春波本想找个清净地方练舞,却撞见赵国强带着几个男同学在那里比划。
男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样板戏。
"你们女生细胳膊细腿的,哪能跳出革命气势?"
唐有金故意把"忠"字舞动作做得夸张,拳头挥得呼呼作响,"看我这拳头,砸向帝修反!"
雅琳不服气地挺起胸膛,红领巾在风中飘扬:"谁说女生跳不好?春波,咱们来段'红心永向毛主席'!"
"要说有气势!你们俩的四座小山峰倒是挺有气势的!"唐有金和几个男同学嘻嘻地笑着,眼睛不怀好意地往女孩们胸前瞟。
"下流!信不信找居委会治保主任,把你们当流氓罪去学习班学习学习?"雅琳和春波不约而同地用手指着他们说,脸颊气得通红。
"姑奶奶,千万可别的,我们错了!"唐有金和男同学急忙示弱,刚才的革命气势荡然无存。
"那好吧!等会请我俩吃冰淇淋。"她俩接着说,胜利地昂起下巴。
两人刚摆出"展翅"姿势,老太太突然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哎哟喂,你们这是干啥?跟跳大神似的!"
春波尴尬地停下动作,辫子甩到胸前:"这是忠字舞,表忠心的......"
贺奶奶皱着眉头,老眼昏花地看着她们怪异的姿势:"我看像老辈人跳的傩戏,净整些花架子,你妈怀孕都敢跳,你可别把腰扭了!"
雅琳急得直跺脚,小布鞋在泥地上踩出一个个小坑:"奶奶,这是政治任务!老师说跳得好能上广播体操比赛!"
正闹得不可开交,算卦的霍大侠拄着拐杖从巷口经过,听见动静停了下来。
老人眼窝深陷,灰白的胡子垂到胸前,活像年画里的神仙。
"霍爷爷,您要不要学忠字舞?"雅琳热情地招呼道,红领巾在夕阳下像一团火。
霍大侠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我这瞎老头子,跳起来怕不是给革命抹黑?再说......"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忠字舞跳得再欢,该生不出儿子还是生不出——梅溪那肚子,我早就算过,还是女娃。"
梅溪刚好路过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自从生了雅琳后,婆婆就盼着抱孙子,这次怀孕全家都指望是个男孩。
苍生连忙扶住她,怒视霍大侠:"封建迷信!现在男女平等,生啥都一样!"
霍大侠摇摇头,拐杖敲着青石板走远了,留下一串哒哒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梅溪摸着肚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真又是女娃......咋办?"
苍生握紧她的手,坚定地说:"别信他的!就算是女娃,也是革命接班人。走,回家练舞去——等你上台那天,咱儿子在肚子里都得跟着喊'毛主席万岁'!"
梅溪勉强笑了笑,却感觉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她想起学习班上那些女工们看她的眼神,想起赵家媳妇尖酸的话语,又想起婆婆期盼孙子的目光,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回到家,梅溪对着墙上的毛主席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开始练习白天学的动作。
"忠字舞跳得好,政治觉悟高",她默念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