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雅莹刚从母亲梅溪那儿听完一耳朵“家庭和睦经”,主要内容是“要认清辈分,懂得谦让,尤其现在元子,你们做姨的更要有个长辈样儿”。
她晕乎乎地回来,原封不动地学给正憋着一肚子气的四姐雅环听。
雅环一听,那火气“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嗬!又来这套!我们几个夹在中间的,天生就是‘让’字辈儿投胎的吧?小时候,上头仨大的(老大雅琳、老二雅禾、老三雅怡),那是祖宗!单人床睡过吧?新衣裳穿过吧?轮到我们老四老五老六,‘孔融让梨’!梨核儿都轮不上热乎的!让!必须让!行,我们认了,谁让我们是‘晚辈’呢?”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雅莹脸上了:“好容易熬成‘长辈’了吧?嘿!规矩又变了!得‘爱幼’了!让谁?让元子那小祖宗!雅莹,他的奶粉罐子你舔过盖儿吗?我?从小到大,奶粉?那玩意儿是传说!闻个味儿都算开荤了!合着规矩全是爸妈那张嘴定的是吧?‘尊老’吃香的时候,我们就是得弯腰的‘小辈’;等‘爱幼’成潮流了(特指元子这种金孙),得,我们立马被提拔成‘长辈’得让着了!这他娘的跟谁说理去?横竖吃亏的都是我们中间这块‘夹心饼干’!”
雅莹盘腿坐在炕沿,专心致志地玩她“羊拐子”。
雅环看她那副油盐不进、魂游天外的样子,气得肝儿疼:“老五!我跟你说话呢!你耳朵塞鸡毛了?”
“听着呢听着呢…”雅莹眼皮都没抬,手指头扒拉着羊拐子,“四啊五啊六啊…”
雅环简直要吐血,指着她鼻子骂:“你就是苍蝇掉进浆糊桶,糊头糊脑。我看你就该多嚎两嗓子《国际歌》!醒醒脑子!起来斗争!”
“《国际歌》?”雅莹反应慢半拍,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用跑调的声音哼起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对!就这句!”雅环一拍大腿,声如洪钟,“‘起来’!听见没?咱不是奴隶!是这个家正经八百的一份子!凭啥好处都让别人占了?起来!争啊!抢啊!懂不懂!”
“争…抢…”雅莹的心思显然还在那几个红点点的排列组合上。
“没救了!烂泥扶不上墙!”雅环气得一屁股坐下,呼哧带喘,觉得自己在对牛弹革命进行曲。
这边老五没“起来”斗争,那边老六雅希却在另一个战场“起来”搞事情了。作为梅溪亲手带大的幺女,她向来是家里的“小霸王”。
可自打大姐带着宝贝儿子元子回娘家小住,梅溪的宠爱肉眼可见地偏了航,走哪儿都抱着元子,还总使唤雅希:“老六,给元子拿个玩具!”
“老六,看着点弟弟!”雅希心里那坛陈年老醋,早就发酵得直冒泡了。
夜深人静,终于到了睡觉时间。
雅希都上小学了,还霸占着爹妈的炕,一周非得挤在爹妈中间睡三天不可(剩下四天被赶到贺奶奶床上凑合)。
苍生累了一天,脱得只剩个汗衫裤衩,看着中间已经躺好的梅溪和靠墙的雅希,心里那点小火苗刚想蹿一蹿。
他贼兮兮地蹭到梅溪身边,手刚不老实地往被窝里探,嘴巴凑近梅溪耳朵,热气喷着:“孩儿他妈…雅希睡得跟小猪似的…咱俩…”
话音未落,旁边“装睡”的雅希“噌”地坐了起来,小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探照灯,脆生生地打断:“妈!我要吃奶!”
这声“吃奶”如同平地惊雷,把苍生刚燃起的热情“噗”一声浇了个透心凉,吓得他差点从炕沿滚下去。
梅溪也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惊得魂飞魄散,没好气地低吼:“吃吃吃!吃啥奶!大半夜的,你牙缝里塞金子了还是咋地?赶紧躺下睡觉!”她心里正恼火雅希坏了她的“好事”。
苍生缓过神,看着梅溪气鼓鼓的脸,又看看女儿倔强的眼神,习惯性地想和稀泥平息“战火”,他嘿嘿干笑两声,胳膊肘轻轻碰了下梅溪,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啧…孩子想吃…要不…你就…给她咂一口?哄哄就睡了…”他心里还惦记着刚才被打断的“正事”。
梅溪一听,柳眉倒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了:“放屁!哪有了!架不住你们这群讨债鬼嚼吧!六个丫头片子轮番上阵,早八百年就嚼干榨尽了!还咂一口?你当我是奶牛永动机啊?”
她这火一半冲着雅希,一半冲着不解风情的苍生。
苍生被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这不是…孩子长身体嘛…”
“长身体?她一天三顿是喂狗了?我看她就是欠收拾!这大晚上的,牙还要不要了?满嘴蛀虫黑窟窿,以后嫁不出去你养着?”梅溪的怒火成功被转移。
“我就要吃!就要吃妈妈的奶!”雅希一看爸妈吵起来了,反而更来劲,拧劲儿彻底爆发,小身子在被窝里扭成麻花。
苍生怕动静太大吵醒隔壁老太太,赶紧又去哄梅溪:“哎哟,祖宗们,都小点声!这样,我去妈那屋弄点奶粉,给她冲一碗堵住嘴,行不?就说…就说老六晚上学习用功,饿了!”他急中生智想出个理由。
梅溪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奶粉罐子在妈枕头边锁着呢!这黑灯瞎火的,你去摸?妈咋想?‘哟,老大不小两口子,半夜摸老娘屋里找食儿,馋痨犯了?’我可丢不起那人!”
“那…那咋办?”苍生没辙了。
梅溪气得背过身:“爱咋办咋办!我不管了!都是你惯的!”
苍生看看背过去的媳妇,再看看眼泪汪汪瞪着自己的闺女,一咬牙,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下了炕。
他摸黑溜到老太太贺奶奶那屋门口,做贼似的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鼾声轻微,孩子们(包括元子)都睡得沉。他踮着脚尖,像只大号耗子,蹭到老太太炕边,手里捏着个小瓷碗。
他凑到贺奶奶耳边,用气声说:“妈…妈…醒醒…那个…梅溪…她…她非要吃…不然…不然今晚不让上炕…”
情急之下,他把刚才自己想做没做成的事儿安梅溪头上了,这是他能想到最有效也最让老太太理解的借口。
贺奶奶年纪大,觉轻,朦朦胧胧听见“不让上炕”,一个激灵就醒了,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努力聚焦,看清是儿子,压低声音带着责备:“作死啊!老六还在你们屋呢!胡闹什么!不怕孩子听见?”她以为儿子儿媳要干“那事儿”。
苍生臊得老脸一红,赶紧解释:“睡了睡了!老六睡得死猪一样!妈,您行行好,就一点,救救急…”他比划着奶粉罐子。
贺奶奶坐起身,没好气地摸索钥匙,嘴里小声数落:“小心着点!别又鼓捣出个老七来!到时候儿子比孙子还小,丢人不丢人?老树开新花,也不怕闪着腰!”老太太的嘴也是够损的。
苍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哎哟我的亲娘诶!您想哪儿去了!结扎多少年了,还开花呢…早绝收了!您老快给点‘赈灾粮’吧!”
好不容易弄到一小勺珍贵奶粉,苍生如蒙大赦,溜回自己屋,用暖壶里的开水冲开,搅合搅合,端到炕沿:“喏,小祖宗,趁热喝吧,高级营养品!”
梅溪也转过身,没好气地把碗往雅希跟前推了推。
雅希瞥了一眼那碗寡淡的牛奶(奶粉冲得稀),小嘴一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吃这个!”
两口子都愣了。苍生:“这又咋了?金贵东西,快喝!”
雅希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梅溪的胸口,小脸无比认真,一字一顿:“我、要、吃、妈、妈、的、奶!只有妈妈的奶水才能哺育我长大!”
苍生和梅溪瞬间石化!苍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看向梅溪,声音都颤了:“孩儿他妈…年…年三十那刀黄纸…是不是少烧了?哪个老祖宗馋奶…缠上咱闺女了?”他真往灵异事件上想了。
梅溪也头皮发麻,下意识捂了捂胸口:“烧…烧足了啊…”她定了定神,开始教育:“雅希!你害不害臊!你多大了?小学生了!还吃奶?说出去同学笑掉大牙!你是大姑娘了!不是叼奶嘴的奶娃子!”
“我不管!我就要!就要妈妈的奶!”雅希的拧劲儿达到顶峰,开始蹬腿。
苍生也急了,压低声音吼:“雅希!你再胡闹我真揍你了!吃什么奶!为什么非要吃奶?讲不出道理来不行!”
“哇——!”雅希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决堤,她边哭边喊,委屈得像被全世界抛弃:“元子吃奶瓶!你们就笑!就抱他!亲他!我吃奶!你们就凶!就骂!你们只喜欢元子!不喜欢雅希!以前我吃妈妈奶的时候…妈妈对我可好了…会笑…会唱歌…现在妈妈只看元子…对雅希不理不睬…呜呜呜…妈妈是不是因为元子是男孩…我是女孩…就不喜欢我了…”
这带着哭腔的控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苍生和梅溪的心窝子,又搅了搅。
孩子多,心就那么大,难免顾此失彼。雅希的话,把他们无意识的偏心,血淋淋地摊开了。
梅溪看着哭成泪人儿的闺女,想起她刚出生时小小的、软软的样子,自己是怎么抱着她喂奶,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心一下子就软了,酸得厉害。她一把将雅希搂进怀里,声音也哽咽了:“傻闺女哟…胡说八道!你是妈的心尖尖儿!是妈一手带大的!妈不疼你疼谁?十个元子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他是你大姐的命根子,你大姐疼他。你才是妈的亲骨肉!妈最疼的就是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真…真的?”雅希抽抽噎噎地问,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千真万确!”苍生赶紧接话,拍着胸脯保证,“你是爸的掌上明珠!是咱家的小凤凰!到啥时候,你都是爸妈最宝贝的闺女!跟爸妈一条心,啊?”他可不敢再提儿子女儿这茬。
梅溪搂紧女儿,用袖子给她擦眼泪鼻涕:“对!跟妈一条心!咱娘俩一条心!你大姐带着元子,就是回来住几天,过阵子就走了。这个家,永远都是你们的窝!妈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天经地义!还能让外来的小子比下去?”
有了爸妈这滚烫又实在的“定心丸”,雅希心里那点积攒的委屈和醋意,终于慢慢化开了。她抽搭着,小脑袋往梅溪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带着泪痕睡着了。
苍生和梅溪对视一眼,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苍生试探着往梅溪那边挪了挪,手刚抬起来,梅溪就瞪了他一眼,无声地用口型说:“睡、觉!”得,今晚这“床头柜交响曲”,算是彻底泡汤了。
苍生蔫蔫地躺下,听着老婆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哀叹:这夹在中间的爹,也不好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