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环！站住！别过去！”好几嗓子炸雷似的吼，可贺家老四，跟离弦的箭似的，“嗖”地就冲出去了！
电筒光柱死钉在树干上，人刚扑到——“砰！！！轰！！！”要了亲命了！那蔫坏的“二踢脚”它杀了个回马枪！动静大得房顶都快掀了！
就听雅环一声惨叫，不像人声，捂着半边脸，木头桩子一样往后倒，“咚”地砸地上，没声儿了。贺家当场就炸了营！
最后还是大姐夫坚革顶事，把他爸那二八大杠踩得火星子直冒：“让开！都让开！送医院！”驮着人就往市一院疯跑。
急诊室里头跟打仗似的。半天，大夫出来，一脸汗：“右眼……万幸，保住了。脸……唉，火药忒狠，右半边……肯定留疤了，深浅不好说，看恢复。”这话像盆冰水，把贺家人最后那点侥幸泼了个透心凉。
年还没过利索呢，闲话就跟长了翅膀似的满街飞——“哎哟喂，贺家那假小子老四，脸让炮仗崩开花啦！”“啧啧，本来就不咋地，这下更……”这些话跟小刀子似的，专往贺家心窝子里扎。打那天起，家里明镜暗镜，全让老太太拿旧床单捂了个严实，就怕雅环瞧见。
厨房里，老太太守着咕嘟冒泡的肉锅，儿媳梅溪在旁边，愁得脸能拧出水：“妈……这可咋整啊？环儿这脸……算是破相了！往后……往后可咋办？”老太太往灶膛添了根柴，火苗映着她发愁的脸：“唉，命里该有的劫数，躲不过。环儿心眼好，老天爷睁着眼呢，兴许……有转机？”梅溪急得直拍腿：“妈！转机？她那性子您知道，跟小子似的冲，现在脸上挂了彩，谁家乐意要这么个媳妇？这不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吗？”老太太手里的火钳“当啷”敲了下灶台：“净说丧气话！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肉烂锅里了？赶紧盛一碗，给环儿端去！”
雅环出事后，二姐雅禾麻溜把自己的小屋腾出来了。
雅环现在就缩在里头，跟个受伤的小刺猬，谁也不敢挨。
梅溪端着碗喷香的酱肉进来，雅环那眼神“唰”地亮了，扑过来抓了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不管。老太太跟在后头，看着孙女这狼吞虎咽的劲儿，心里跟针扎似的——这哪是吃肉，这是拿命换的疼啊。
梅溪叹气：“人是胖了点，可这心……”
一碗肉转眼空了底。雅环舔着嘴，眼巴巴：“妈，还有吗？”老太太立马喊：“有！锅里还有！梅溪，快！都盛来！”梅溪心里堵得慌，没吱声，转身去盛。肉还烫手，雅环接过去又是一顿猛造，骨头缝都嗦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看她撂下碗，小心翼翼凑近：“环儿啊，肉也香了，年也过了，明儿个……该回学校了吧？”
“我不去！”雅环像被烙铁烫了，猛地弹起来，整个人缩进被子团里，声音闷得像打雷。
梅溪的火“噌”就顶了脑门：“不去？！贺雅环！你想干嘛？学那戏文里的小姐，一辈子锁绣楼啊？就打算在这破屋里发霉烂掉？！”
“说了不去就不去！你们烦死了！”雅环吼回来，带着哭腔，被子裹得更紧。梅溪这话不是劝，是往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怪物！自己就是个脸上爬着蜈蚣的怪物！出去？让人戳脊梁骨看笑话吗？开学？那是上刑场！
三姐雅怡在门口探头催：“老四！磨蹭啥呢？走啦！迟到了！”老太太摆摆手：“甭等她了，你先走。”梅溪气得一跺脚，摔门上班去了。
一天，两天……一个礼拜过去，那小屋的门，关得比牢门还死。
大姐雅琳抱着孩子回来了，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屋里一股子药味和闷气。“老四，”雅琳放软了声音，“跟姐说实话，你真打算……一辈子这么耗着？”
被子里传出闷吼：“我的事，不用你管！”
雅琳把娃放床边，坐到床沿：“不管？爸妈能管你一辈子？能把你当金丝雀养笼子里？老四，姐知道，天塌了！可天塌了也得喘气吃饭！你不念书，不学点营生，将来喝西北风？指着姐养你一辈子？听姐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自己把腰杆子挺起来！你自己不嫌自己，别人放屁都是狗臭！”
道理像锥子，又疼又真。可雅环心里那道疤，又深又黑，看一眼都晕。
“姐！你别管我！求你了！让我烂！就让我烂死在这儿行不行？！”哭声从被子里迸出来，撕心裂肺。
家里这低气压，压得二姐雅禾喘不过气。
77年开春，她就跟几个小姐妹天天往外跑。
说是找工作，其实就是瞎碰运气。
沿着即墨路往东，哪个厂门口贴着告示就挤过去看。
十回有十回，人家都摇头：“内招！职工子弟优先！”
她们爹妈不是商店的就是供销社的，跟人家厂子八竿子打不着。
跑断了腿，鞋底磨薄了，希望？
毛都没摸着。不过她们心宽，权当散心了，看着河边的柳树抽芽，鸟儿叽喳，心里的憋闷也能散点。
这天，贺老爹苍生盯着那扇死气沉沉的门，听着里头静得跟坟似的，几个月憋着的火气“轰”一下炸了膛！他“哐当”一声撞开门，几步窜到床边，大手跟铁钳似的，把被子团硬生生薅了出来！“咔嚓！”雅环胳膊肘狠狠撞在破桌角上，血“滋”一下就冒出来了！
雅环疼得浑身一哆嗦，愣是没吭声，抬起头，那双眼里烧着火，泡着冰，死死钉在她爸脸上——全是恨！
老太太魂儿都吓飞了：“苍生！你个挨千刀的！你疯啦？！”
苍生被闺女那眼神扎得一哆嗦，满肚子邪火“噗”地灭了。他看着闺女惨白的脸，胳膊上刺眼的血，声音抖得像筛糠：“环儿……环儿……爸错了！爸该死！是爸手贱买了那丧门炮仗！是爸害了你啊！要不……要不爸也点一个！炸烂了！爸陪着你！爸陪你一块儿当怪物！行不行？！”
老太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苍生！你放屁！放狗臭屁！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们爷俩……你们爷俩是存心要我的老命啊！一对儿糊涂油蒙了心的孽障！”
雅环最后那点硬撑着的壳，被他爸这又蠢又疼的话彻底砸碎了。“哇——！”一声凄厉的哭嚎炸开，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她爸，像被滚油泼了似的，踉跄着扑回那黑暗里，“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门板差点把老太太拍个跟头，震得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