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那会儿，老二雅禾可算熬出头了！
进了厂子，凭手艺拿到了头一份工资，那叫一个美！
钱还没捂热乎呢，就兴冲冲全掏出来，招呼一大家子：“走！国营二饭店，搓一顿大的去！咱也当回‘大户’！”
全家老小乐呵呵跟着下了馆子，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吃完回家，雅禾跟个小掌柜似的，掏钱分得明明白白：“奶，这是您那份儿，八成！剩下这点零头，我留着买雪花膏啦！”说着，把大头恭恭敬敬递给老太太。
梅溪看着，脸上笑开了花，一拍大腿：“哎哟喂！老二这算盘珠子拨得响啊！知道往家里搂柴火，是个过日子的料！”
老太太也直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可不嘛，咱雅禾打小就贴心，跟那贴心小棉袄似的，暖乎！”
连苍生都忍不住夸，竖起大拇指：“六个丫头里头，就数老二这根‘定海神针’最让人省心！往后啊，准是咱老贺家的‘顶门杠’，出息大着呢！”
眼瞅着到了九月，天儿还热乎着呢，一个爆炸消息就跟窜天猴似的‘嗖’一下传开了：高考要恢复啦！十月，大姐雅琳从姐夫坚革那儿弄到了详细的招生文件，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噔噔噔”跑回家，门还没关严实呢，嗓子就亮开了：
“老二！老二！快别鼓捣你那线头了！天大的馅饼掉下来啦！那个《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下来了！工人、农民、知青、当兵的、干部，还有那刚出校门的小嫩葱（应届生），只要条件够格，都能报名考大学！老二，你也能报！咱也能试试当‘状元’啦！”
雅禾一听，手里正缠的毛线“吧嗒”掉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抿着嘴，半天没吭声，心里直打鼓：这…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旁边的苍生一听这消息，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唰”地亮了，一拍桌子：“好哇！雅琳！这不正撞你枪口上了吗？多好的机会啊！你也报！咱家出俩大学生，光宗耀祖！”
梅溪一听，立马飞了个大白眼过去，伸手就拧了他胳膊一下：“啧！你这老糊涂！说话咋不过过筛子？老大能去考吗？家里这一摊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谁给你支棱？男人喝西北风？孩子当野草？工作不要啦？铁饭碗端稳了多不容易！你们男人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自己去报？当个‘老童生’，跟小年轻挤一屋念‘之乎者也’去？”
老太太赶紧护着儿子，打圆场：“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话讲‘活到老，学到老’，学点本事总不吃亏。老二去考嘛…倒真是块好料子。老二啊，你自个儿心里那杆秤，掂量掂量？”
“我不报。”雅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拒绝得嘎嘣脆，“我都端上正经饭碗了，‘文革’这些年，课本早还给老师喂鸡了！脑子里现在是一盆浆糊，心里没底，去了也是‘陪太子读书’，白瞎那报名费！”
老太太不死心，抛出个重磅消息：“哎呀！人家春波都报啦！”
雅琳一愣，音调都高了八度：“啊？春波报了？听谁说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能有谁？李婶那张‘小广播’呗！”老太太压低点声音，“说有金这回可当上‘坚强后盾’了，全力支持她上学。”
梅溪撇撇嘴，小声嘀咕：“啧啧，都多大岁数了还扎进书本堆里…也不嫌‘老黄瓜刷绿漆’…”
老太太接着说：“听说是为了有金。春波那丫头心气高，想报医学院！琢磨着学成了，好亲手帮有金治他那条‘不争气’的胳膊。”
“为了他治胳膊？春波这可真是…‘秤杆离不开秤砣’啊…”雅琳感叹了一句，心里头不知咋的，像被小毛刺儿扎了一下，有点不是滋味。她赶紧晃晃脑袋，把这点杂念甩开，又转头劝雅禾：“老二，别想那么多！这么大的事儿，咱‘重在掺和’！就当去开开眼，见识见识那考卷长啥样，又不掉块肉！万一走了‘狗屎运’呢？”
雅禾闷闷地“哦”了一声，像霜打的茄子。她向来听大姐的话，但对考试这事儿，是真觉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够不着！
再说苍生这边。
文革结束了，有人找上门，想让他当‘证人’，去揭发那个外号“唐老鸭”的对头。
苍生摆摆手，叹口气：“算了吧。冤冤相报何时了？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除了添堵还能干啥？现在都新时代了，咱得往前看，过去那些糟心事儿，就让它‘烂在泥巴里’吧。”
下了班，苍生猫在办公室，捧着本讲采购建筑材料的厚书，看得眉头拧成疙瘩。
正看得眼冒金星呢，那个“唐老鸭”打门口过，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
苍生感觉到门口有人，一抬头，俩人眼神“哐当”一下对上了。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唐老鸭没说话，抬手把帽子摘下来，朝他轻轻挥了挥，那动作有点生硬，又有点试探。
苍生愣了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算是回了个笑，也没言语，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啃”他那本天书，手指头却把书页捏得有点发皱。
回到家，院子里就跟开了锅似的。
老五雅莹和老六雅希正为一个布娃娃抢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这是我的！我先看见的！”雅莹叉着腰，小嗓门嗷嗷的，像个小辣椒。
“才不是！是我从柜子底下掏出来的！你耍赖！”雅希也不甘示弱，小嘴撅得能挂俩油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苍生赶紧冲过去当“灭火队长”，一手拉一个：“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们！别吵吵啦！姐妹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得‘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互相让着点儿！再吵，爸把这娃娃扔灶膛里烧火！”
进了屋，梅溪正对着摊开的账本唉声叹气，眉头锁得紧紧的：“唉，这钱啊，真不经花！这个月又‘穿帮’（超支）了，窟窿眼儿咋补啊…”
苍生从他那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里，“哗啦”一下掏出一摞砖头厚的书，直接拍在雅禾面前的小桌上，震得茶碗一跳：“老二，瞅瞅！《数理化自学丛书》！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紧俏货，‘洛阳纸贵’懂不懂？你爹我托了好几道弯的关系，差点跑断腿才给你‘淘换’来的！这可是‘尚方宝剑’，你给我‘头悬梁锥刺股’也得好好啃！”
旁边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雅环，扯着嗓子嚷开了，带着哭腔：“奶奶！我的亲奶奶哟！啥时候开饭呀！爸的‘砖头’都搬回来了，我这肚子饿得都‘咕咕’唱空城计啦！再不开饭，我就要‘饿殍遍野’啦！”
贺苍生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烟火气十足的一大家子：吵吵的、发愁的、啃书的、喊饿的…心里头啊，就跟那刚蒸好的馒头似的，又暄软又热乎，满足得不得了。可满足劲儿底下，又悄悄冒出一丝凉气儿，空落落的。
他门儿清：眼前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儿”，翅膀迟早要硬，要一只只飞出去，垒自个儿的小窝。到那时候，这热灶台就得变冷炕头，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守着空营盘了。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他咂咂嘴，心里又暖回来：嗨！想那没影儿的干啥？只要这帮丫头片子，一个个都能扑棱着翅膀飞得高、飞得稳，过得美滋儿滋儿的，他这当爹的心里头那点“酸溜溜”，算个啥？就当是…老陈醋拌饺子，越品越有味儿呗！她们能幸福，那就是他最大的“功勋章”，比啥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