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院子里蚊子吵得烦人。
苍生蹲在门槛边上,嘴里那根烟抽得滋滋响,烟头在黑影里一亮一暗地闪。
他长长吐出一口烟,心里头才觉得松快点儿。
大丫头雅琳上班挣钱了,家里的担子总算轻了些,这口烟,他可舍不得丢。
屋门“嘎吱”一声响,二丫头雅禾像阵小旋风似的冲出来,杵在他边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好像要把屋里的憋屈都呼出去。
爷俩眼神碰了一下,又都赶紧挪开。
苍生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烟熏火燎的哑:“咋?念书……念烦了?”他心里门儿清,二闺女在鼓捣啥,巷子里别人家孩子也都在折腾。
雅禾声音有点飘,没啥底气:“也……不是烦。就是觉得……差挺多的,心里没谱。”
“不想考就拉倒呗。”苍生把烟灰磕了磕,“多大点儿事。”
“还是……想试试看。”雅禾小声嘟囔,“应了大姐了。”大姐雅琳对她指望挺高。
“使劲儿呗,我看你行。”苍生这话说得跟对大人似的,在他心里,二闺女早该懂事了,“可话说回来,你们姊妹天个啊,心思一个样!翅膀刚硬点儿,就琢磨着往外头飞,离这个家远远的。”
“爸!你说啥呢!”雅禾急了,脸都涨红了。
“大实话!”苍生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早点出去干活挣钱,自己兜里有钱不舒坦?念书念书,念出来能咋?还能比得上铁饭碗,月月发到手的票子实在?”
他停了停,眉头又拧成了疙瘩,“再说,姑娘家,横竖都是要嫁人的。难道都学你大姐,找个没爹没娘的?图啥?图清静?”
“爸,我不走,我就在家伺候您。”雅禾赶紧哄他。
“净说傻话!”苍生把烟屁股狠狠摁在旁边的水沟缝里,灭了火,语气倒是软和了点,“行了,说说吧。你想咋整?要爸帮你搭把手不?”
雅禾琢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想……换个地方干活。能进国营厂子最好,实在不行大集体也成。”她现在待的那个被服厂,太小了,街道上办的,算小集体,没啥奔头。
苍生“唔”了一声,没立刻吭气。闷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想起来啥似的:“哎,肖家那个小子,汉迪,你给人家撅回去了?”
雅禾心里“咯噔”一沉,没想到老爹冷不丁又翻这旧账。她有点慌:“啊……嗯,是。”
“他哪点配不上你?”苍生追问,眼睛直直盯着她。
“……门第差着呗。”雅禾只能搬出这个挡箭牌。
“就为这?”
“就为这。”雅禾咬死了不松口。
苍生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跟二闺女扯这些。
按理说,这本该是孩子她妈梅溪操心的,可他信不过梅溪那糊涂劲儿。
闺女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他这个当爹的,必须得把稳舵。
工作安排好了,紧跟着就该给老二寻摸人家了。他心里盘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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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天,冷得邪乎,人站外头一会儿,下巴颏都要冻掉了。
高考考场外头,人挤人,哈出的气儿都是白的。
雅禾搓着手,跺着脚,眼巴巴瞅着大门,跟其他考生一样。
看门的老头儿总算吆喝着开门了。
坐进冰凉的木头椅子上,等着发卷子。
铃一响,雅禾赶紧埋下头写。
隔着几间教室,李春波的准考证就压在她桌角上。
那天考语文,作文题俩:一个是《难忘的一天》另一个是《致全国科学大会的一封信!》。
雅禾想都没想,提笔就写了第一个。题目:《高考日,难忘的一天》。
春波那边,选了第二个。
她写的是:《盼望科学之花遍开神州,致全国科学大会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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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考完出来,雅琳早就在校门口等着了,比雅禾还紧张:“咋样?顺当不?”
雅禾挤出个笑:“还行吧,凑合。”
正说着,春波也出来了,看见雅琳,两人互相点了下头,谁也没吱声。
那会儿在山东,高考分数不兴往外说,就等录取通知书,收到信儿才算数。
结果呢,雅禾家信箱一直空着,啥也没等来。春波家可不一样了——胶东医学院,大专班的红信封!
老唐家这回可算放了颗“卫星”——儿媳妇考上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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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可翻了天。祝得喜家那个碎嘴婆娘,在巷子口就嚷嚷开了:“哎哟喂!心可真够狠的哟!才多大点儿的娃娃?说撒手就撒手去念书?男人也不管了?不过嘛……也是,本来就是个‘不灵光’的,也没人惦记,跑不了!”
正巧李婶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攒下的鸡蛋,打巷子那头过来。
一听这话,火“噌”地就顶上了脑门子!她一声不吭,溜到墙根后头,摸出一个鸡蛋,瞄着那婆娘的后脑勺,“嗖”地就甩了过去!
“噗嗤!”蛋清混着蛋黄,黏糊糊糊了那婆娘一后脖子一脸!
“哎哟我的娘哎!哪个挨千刀的缺德玩意儿!”祝得喜婆娘跳着脚骂街!
李婶躲在墙后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抽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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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春波一个人回了娘家。
李婶张罗了一桌子好菜,就娘仨:春波、弟弟春柳,灯下一照,李婶两鬓的头发都白了。
喝的是自家酿的地瓜酒,劲儿冲。
春柳闹着也要尝一口,李婶破例给他倒了浅浅一小盅。“来,给你姐端一个。”李婶对儿子说。
春柳端起小酒盅,挺着小胸脯,脆生生地说:“姐!我祝你,学啥会啥!”
春波笑着干了。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敬李婶:“妈,家里头,小波就多劳您费心了。”
李婶喝了酒,长长叹了口气:“我累点怕啥?苦藤结苦瓜,命里带的。问题是……有金……他真乐意让你去上学?”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就是他催我,我才去考的。”春波语气平平的。
“那他自己个儿带孩子?老婆不在跟前?”
“家里头还有公婆婆呢?妈您不也能搭把手?还有有金他兄弟有银、有财,一大家子人呢。我歇礼拜天就回来。”春波解释着。
“我咋听着这么悬乎呢……”李婶摇着头,小声嘀咕,“除非……除非……”当着儿子的面,那句“除非有金压根儿没把你当回事”死活说不出口。她老觉得闺女这婚结得窝囊。
春波像是能看透她心思:“妈,甭瞎琢磨了,有金待我,挺好。”
李婶一愣,惊讶地看着闺女。
春波啥时候变得这么……明白了?好像活得比她这个妈还通透。
李婶心里又酸又疼:“妈就是心疼你……太遭罪了……”
春波笑了笑,灯光下那笑容有点倦,但眼神儿挺亮堂:“遭罪不怕,只要……值得就行。”
娘仨闷头吃了一会儿,春柳吃饱上楼去了。
饭桌旁就剩下春波和李婶,脸对脸坐着。
昏黄的油灯把俩人的影子扯得老长,映在墙上,这才到了能掏心窝子的时候。
李婶盯着闺女的脸,总觉得这些日子春波心里头揣着事儿,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今儿个,她非得问个明白不可。肯定有事儿,瞒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