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贼低，就差贴着春波耳朵了：“闺女啊，春波，你给我透个实底儿，那唐婆子……她没难为你吧？没给你气受？还有瘪犊子姑爷？”
春波心里“咯噔”一沉，脸上赶紧挤出点笑：“哎呀妈！您这都想哪儿去了！真没我婆婆啥事儿！有金对我挺好的！”她心里急，声音都高了半度。
“瞎掰！”李婶那双眼跟探照灯似的，死死盯着春波，“你脸上这点心思，还能瞒过你亲妈？心里憋着啥事儿呢？快说！”
“……妈，”春波叹了口气，肩膀也跟着耷拉下来，“我就是……放不下那个'冤家'有金那个犊子玩意儿。，我这去上学，一走三年，您在家可得帮我盯紧他。”她凑近点，语气认真，“千万千万管住他的嘴！别由着他胡吃海塞，大鱼大肉，特别是那肥肉片子、猪下水，还有……蛋黄也得卡着点！”
“肉？蛋黄？”李婶一听，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这叮嘱听着可太不对劲了，“咋回事？春波，你给我说明白！”
春波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妈……其实吧，他们唐家……祖上传下来一个毛病。”
“毛病？！”李婶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屋里都带回音。
“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春波的声音有点发沉。
“啥毛病？快说！急死我了！”李婶恨不得上手摇她。
“血脉里的病根儿，”春波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李婶心坎上，“这人呐，就不能长得太胖，更不能可劲儿造那些油大的、荤腥重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猪肝猪心啥的下水，还有蛋黄，吃猛了……血脉就容易堵。”
李婶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她一把捞住，茶水泼出来烫了手也顾不上了。
“堵狠了，”春波接着说下去，带着一种不合年纪的平静，“心啊，脑子啊，眼睛啊……都得遭大殃。我公公那边，婆婆娘家，往上数几辈儿，都栽在这上头顶多。我婆婆她亲娘，就是那个老奶奶，年轻时可利索了，后来眼睛就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唉，几乎是个睁眼瞎了，大夫说了，就跟这血脉堵了脱不了干系！”
李婶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那……那可咋整啊！”
“得治，得防！”春波语气异常坚定，“这不就是为啥我拼了命也要报这个医科班吗？学三年，好歹能懂点门道，知道咋调养，咋预防，总比两眼一抹黑，坐等出事强！”
李婶的脸唰地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说……这病根儿……它能传给下一代？”
“大夫说是血脉里带的，”春波没瞒着，实话实说，“传男传女，都有可能。”
“有金……咱有金他……？！”李婶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妈！您先别瞎想！”春波赶紧按住她，“他现在年轻，看着是没啥事儿，可这不才更要小心养着吗？不能仗着年轻瞎造！”
“结婚前！”李婶像被针扎了似的，“噌”地站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利，都岔了音儿，“结婚前他们老唐家就知道这事！对不对？故意瞒着咱家？这……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一个传一个，一代害一代……我的老天爷啊！”她捂着心口，只觉得一阵阵发晕，喘不上气。
春波又急又悔：“妈！您别这么想！哪有那么吓人！我就知道不能跟您说……一说准这样！”
看着妈瞬间煞白的脸和那要掉不掉的眼泪，春波的心像被针扎透了似的疼。
她本来是想找妈商量，想得到妈的理解帮衬，一起对付以后可能有的难处。
哪曾想，妈满脑子都是埋怨和对往后日子的恐慌。她知道妈是心疼她，可这心疼现在像刀子一样扎人。
李婶的眼泪到底还是滚下来了：“我早跟你说过……早跟你说过！唐家那是个烂泥塘！让你别往里跳，你就是不听！死犟死犟的，非往里扎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春波也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和火气，“路是我自个儿选的！我不后悔！一点儿都不！”
李婶胡乱抹了把脸，带着一种绝望的赌气：“行！行！我管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我这当妈的，管不动了！”那话说出来，字字都像冰碴子。
春波的心口疼得缩成一团。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桌上的酒菜早就冰凉，一股子萧瑟沉重的味儿，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半天，春波低沉却像石头一样硬的声音才响起来：“妈，我公公……您也知道，那场运动，差点把他命折腾没了，人是出来了，可精气神儿散架了，提不起来了。有金是肯出力，可他那条胳膊……到底落了残疾，他那小作坊能撑多久？天知道！有银那个不成器的，指望不上；有财还小，不懂事。咱家这边，妈您一天天年纪大了，春柳还小。我去学医，学点真本事，学点能救命的技术，往后不管是对唐家，还是对咱自个儿家，都是个靠山！这是个天大的机会，多少人眼珠子都瞅红了！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啃书本才抢来的名额！”
她顿了顿，眼神更坚定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不为唐家想，我也得为有金，为小波想！路已经走到这儿了，从我嫁进唐家门那天起，我就铁了心了。难？再难，我也得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李婶她看着女儿年轻的脸庞，那上面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异常坚毅的光。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有这么个闺女，就算以后春柳不成器，她这当妈的，心里也总算有块石头落地了。
“好……好……也有道理！”李婶道。
“妈……妈知道了。你去学！放心去学！妈……妈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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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雅琳盘腿坐在妹妹雅禾对面，苦口婆心：“雅禾，人家春波，拖孩带崽的都能考上大学，真有两下子，要不然，咱们再重读一年试试看？姐供你！豁出去也得再考一回！”
“姐——”雅禾拖长了调子，有点无奈。
姐姐雅琳心气儿高，总想飞得更高更远，可她雅禾，就图个安稳日子。
“这机会多难得啊！”雅琳不死心，“有志者事竟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雅禾语气柔柔的，但很坚持：“姐，我懂你的意思。这大概是你心里的梦，可我是树枝子盖房子——不是那块料。我有我的选择？”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雅琳皱着眉，叹了口气。
“就想找份稳稳当当的工作，”雅禾声音轻轻的，“然后有个暖暖和和的小窝。再……”她心里默默补了后半句——找个白马王子没说出口。
在被服厂干了一年多。熬到七八年，雅禾总算等来了个好消息。
市建筑公司要新办个五金厂，听说工资可比被服厂强多了。
苍生托了关系，费了老劲儿，总算把雅禾给调进去了。
在新厂领了头一个月的工资，雅禾照老规矩，请全家下馆子。
雅琳的儿子，小元子，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叫“姨”了。
老三雅怡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忍不住唉声叹气，发愁自己高中毕业了能干啥。
老四雅环没那么多心思，看见好菜就猛往嘴里塞。
老五雅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倒不是傻，就是天生缺了根人情世故的弦儿。
老六雅希照旧像个小尾巴，紧紧贴着妈妈梅溪。
饭桌上，雅怡憋不住了，直接开腔：“爸，我这可眼瞅着就毕业了。考大学？我没那天分，也没那本事去想。工作的事儿，您可得替我心里有数啊！”
老太太在旁边帮腔：“老三，你就是不说，你爸心里也装着你的事呢！你不是他亲闺女啊？成天就怕自个儿落了后。”
雅琳赶紧给三妹吃定心丸：“雅怡，把心放肚子里！就算爸一时半会儿安排不上，不是还有姐和你姐夫嘛！指定不能让你在家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