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往文艺方面发展发展?”雅怡另辟蹊径,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梅溪舀了一勺嫩滑的鸡蛋糕放进老六雅希碗里,头也没抬地应了句:“就你那点艺术细胞……”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唱歌像驴叫唤,跳舞扭腰晃腚的,就不怕把屁股蛋子甩出去?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缺根弦的老五雅莹毫不客气地插刀,引得旁人忍俊不禁。
雅怡的脸“唰”地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指着雅莹骂道:“你懂个屁!这叫艺术的独特表达!你个没文化的土包子!”
雅莹“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回怼:“哟呵!还说我土包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啥样!就你?还艺术呢,别给艺术抹黑了!”
眼见火星子要燎原,梅溪赶紧灭火:“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老三也是想找点正经事做,有话好好说!”
雅怡气鼓鼓地坐下,嘴里还不服软地嘟囔:“本来就是!你们就是嫉妒我有想法!”
她矛头一转,又埋怨起梅溪,“妈——你这也不咋地!耗子打洞——一辈传一辈!我这艺术细胞匮乏,根儿在你这儿!”
雅怡接着说:“那还怨我?没‘出舱’前,你这‘生产厂家’就没给我这儿装艺术零件!当初组装的时候咋不加点料?”
一直安静的雅禾温声补了一句:“那也不能让妈现在给你‘返工’吧?老三,要不……你试试考艺术类的专科?像春波姐那样考个大专?”
雅怡更泄气了:“唱歌跑调,破锣嗓子!我哪有二姐你漂亮、招人稀罕啊?跳舞吧?踩不着点儿!我就想着,要不……去雕塑厂、工艺品厂、绘画车间?好歹跟‘艺术’沾点边儿!”她退而求其次。
埋头猛吃的老四雅环,这时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跟二姐比?一个像《林海雪原》里的‘小白鸽’,一个像‘蝴蝶迷’。二姐是‘小白鸽’,你嘛……顶多算个‘蝴蝶迷’。”这比喻带着明显的贬义。
雅怡瞬间炸了,脱口反讥:“你好?大疤……”那个最不该出口的字眼,猛地卡在喉咙里!她脸色煞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疤!——这个字在家里是绝对的禁忌!尤其是在雅环面前!
雅环对这两个字极其敏感。
只见她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变得铁青,“啪!”一声狠狠把筷子摔在桌上,扭头就冲了出去!
“老四!”老大雅琳和老二雅禾几乎同时惊呼起身。
苍生重重叹了口气:“嗨!……”
梅溪狠狠剜了雅怡一眼:“嘴没个把门的!尽添乱!”
贺奶奶急得直摆手:“雅禾!快!快去把雅环追回来!可别出点啥事!”雅琳和常坚革也立刻要起身。
梅溪强压着烦躁,拦住他们:“让她自己先静静!有雅禾在,出不了事!”她对二女儿的能力很放心。
雅禾早已像离弦的箭一样追了出去,边跑边喊:“雅环!站住!等等我!”终于在楼梯口拉住了妹妹的手。
“雅环,好妹妹,”雅禾喘着气,紧紧握着雅环冰凉的手,“咱姊妹六个,都是从妈那一个‘舱’里爬出来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别跟老三那浑人计较,看在你二姐我这张……嗯,还不算太老的脸面上,回去,成不?”她打起了亲情牌。
看雅环咬着嘴唇不吭声,雅禾又加码:“回头二姐单独给你点个锅包肉!咱开小灶!”祭出了美食诱惑。
雅环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恨恨地说:“贺老三她……她就是阎王爷贴告示——满嘴鬼话!红眼病看别人——见不得别人好!”
雅禾连哄带劝,总算把雅环拉回了座位。
大家长贺苍生清了清嗓子,看向雅怡,语气不容置疑:“老三,给你四妹,好好赔个不是!”
雅怡蚊子哼哼似的:“我错了……”
苍生眉头一皱,提醒道:“平常那豪横劲儿哪去了?大点声!心要诚,别浮皮潦草的!”
雅怡臊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对着雅环,声音大了些,带着点别扭的诚恳:“四妹!对不住!三姐嘴欠,说话没过脑子!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来日方长,今儿让你受委屈了!”这话虽不华丽,但总算有了点样子。
苍生点点头:“这就对了嘛!”他转向雅环,想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差点踩雷,“其实吧,四丫头这……这……”他紧急刹车,硬生生把“疤”字咽回去,“这点……嗯,这点特别之处吧,就跟包公脑门上那个月牙差不多!独一无二!而且老四在眼眉这儿,那叫别具一格,别有风采,是吧?”他努力想把雅环的伤疤美化成一种特色。
梅溪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喝你的酒吧!别瞎打比方了!”苍生讪讪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酒杯,环视一圈,特别是老三老四,语重心长地说:“老三、老四,还有你们几个,都是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奶同胞,同根生!(当然了,我这‘根’的功劳也不小!)”他试图幽默一下,但效果一般,赶紧正色,“咱们老贺家,最要紧的是啥?是团结!有一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团结就是力量!”雅禾机灵地接上。
“对对对!”苍生来了精神,“来!大家伙一起唱一遍!提提神儿!”
于是,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一家人参差不齐地唱起来:“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唱罢,苍生抓住歌词做文章:“听见没?‘开火’,那得是向着法西斯!自家人,怎么能内讧呢?”他目光扫过雅怡和雅环。
接着,他又动情地说:“就算将来你们一个个的,像土豆搬家——滚球儿了(出嫁了),根还在老贺家!记住了,星期天,逢年过节,都得想着回来看看你们老爹老妈,还有奶奶!”
大家连忙应和:“那当然!”“肯定的!”
雅琳笑着表态:“爸,放心!我们就在这《沙家浜》扎下根儿,不走了!”
苍生忙不迭摆手:“那可不行!你们六个,再加六个姑爷,一家再生上仨俩崽子,那不把我和你妈吃穷了?接长不短地回来看看就行!”他嘴上嫌弃,眼里却满是笑意。
贺奶奶这时幽幽叹了口气:“唉,我这把老骨头,棺材瓤子了,都快摸到阎王爷鼻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六个孙女都风风光光地出门子喽……”
儿媳妇柳梅溪赶紧宽慰:“妈!瞧您说的!您老能活到天荒地老,万寿无疆!指定能抱上第五代人!”这话逗得老太太也乐了。
气氛终于重新热络起来,大家说说笑笑。
雅禾想起对老四的承诺还没兑现,悄悄起身离席去前台加菜。
走到前台,雅禾感觉有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一看,一个年轻男孩正站在不远处,贼眉鼠眼地盯着她瞧,那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直起鸡皮疙瘩。
雅禾在前台麻溜儿地结了锅包肉的账,把钱一递,票子一收,扭头就往楼上蹽(liāo,跑)。嘿,邪门了!后头那“人影儿”也跟了上来!
雅禾心里直犯嘀咕,脚下却不敢停,“噔噔噔”一溜小跑冲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抚着胸口直喘粗气:“哎妈呀……可、可跑死我了……”她一边顺气,一边警惕地抬眼四处张望。
梅溪不解地问:“老二,这咋的了?跑得呼哧带喘的?”
雅禾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我刚去加菜,有个男的,眼神贼兮兮地直勾勾盯着我!吓我一跳!”
缺心眼的雅莹又冒炮了:“哟!二姐这是招蜂引蝶了?”
贺奶奶立刻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那个男孩果然跟上了楼,径直走到了他们餐桌前。
“哟!东方亮?你咋跑这儿来了?”雅怡惊讶地叫出声!
贺奶奶和梅溪也认出来了,这正是当初为了救雅怡眼睛受伤的那位小伙子——东方亮。
东方亮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来买水煎包的……刚才在楼下瞧见这位姐姐的背影,”他指了指雅禾,“我还以为是雅怡呢!所以就……就跟上来了……”他解释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雅怡。
“来了就是客!别站着了!雅怡,快,给东方亮找个椅子!”贺奶奶热情地招呼着,很有待客之道。
雅怡却不太给面子,撇撇嘴嘀咕:“那也不能跟个……像个色狼似的盯着我二姐跑啊?”
梅溪赶紧制止她:“行了老三!人家不是说了吗?主要是冲着你来的,认错人了!”她替东方亮解了围。
没多会儿,服务员手脚麻利地拿来一套碗筷,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刺啦”一声搁在桌边。
东方亮眼疾手快,一把抄过椅子,眼神在雅怡身上飞快地溜了一圈,二话不说,拎着椅子就往雅怡旁边那点空隙里硬挤!
也不管雅怡乐不乐意,更没看旁边人的脸色,愣是屁股一沉,结结实实地塞了进去,紧挨着雅怡坐定了。
苍生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小伙子,跟他东拉西扯聊起了天南地北。
聊到兴头上,苍生一拍大腿:“普通老百姓,好啊!人民劳苦大众,是真正的英雄!”带着几分干部腔调。
梅溪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他一下提醒。
苍生没太明白老婆的意思,继续问东方亮:“家里除了你,还有其他兄弟姊妹吗?”
东方亮爽快地回答:“有!八个兄弟加我爸,九个爷们儿!”
苍生来了兴趣:“嚯!比我家还多俩壮丁!那男孩几个?女孩几个啊?”
“清一色!全是带把儿的小老爷们儿!”东方亮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你爸厉害啊!”苍生由衷赞叹,随即又有点自嘲地嘀咕,“啧,我咋就没这能耐呢?”接着又说:“这他娘的,老天爷真是不公!人家一水儿的牤牛蛋子(壮小伙),我家倒好,清一色的丫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