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的决定像一粒种子,悄悄埋进了贺家的土壤里。
做出这梅溪的决定像一粒种子,悄悄埋进了贺家的土壤里。
做出这个决定的当晚,她整宿没睡踏实。
苍生酒气熏天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月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洒在床前,梅溪盯着那一小块光亮,思绪万千。
服装厂刚提拔她当小组长,负责开发新产品。
厂里正在讨论是否派她去上海学习半个月。
现在又怀孕了,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梅溪翻了个身,苍生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手臂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沉甸甸的。
"冤家。"轻轻叹了口气,把丈夫的手挪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棉袄来到院子里。
被苍生砍断的枣树横卧在院中央,断裂处露出浅黄色的木质。
梅溪蹲下来,手指抚过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是苍生父亲年轻时栽下的,每年秋天都结满脆甜的大枣。
去年收成特别好,她带着雅琳打了满满两筐,晒干了够吃一冬天。
"妈?"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梅溪回头,看见抱着破旧的布娃娃站在门槛上,光着脚丫。
"怎么起来了?"梅溪连忙过去把小姑娘抱起来。
十岁的雅怡在几个女儿中最胆小,夜里常做噩梦。
"梦见大灰狼咬枣树。"雅怡把脑袋埋在梅溪肩头,声音闷闷的。
梅溪拍着女儿的背,望向那棵断树:"不怕,爸爸会修好它的。"
"爸爸为什么砍树?"雅怡仰起小脸,"是不是因为我们不是男孩?"
梅溪心头一震:"谁跟你说的这些?"
"李婶和隔壁王婶聊天,我听见的。"雅怡玩着娃娃的辫子,"她们说爸爸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说我们老贺家要绝后了。"
梅溪把雅怡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别听那些闲话。爸爸妈妈爱你们每一个。"
她顿了顿,"而且,说不定你很快就能有个小弟弟了。"
雅怡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真的吗?"
"嘘——"梅溪竖起手指,"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雅怡郑重地点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第二天一早,苍生是被老太太的擀面杖声吵醒的。
宿醉让他头痛欲裂,睁开眼时,梅溪已经去上班了,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枕头上放着一片阿司匹林和一杯温水。
苍生吞下药片,听见院子里传来雅琳的声音:"奶奶,这根树枝还能嫁接吗?"
"试试看吧。"老太太的声音里透着惋惜,"枣树命硬,说不定能活。"
苍生套上衣服走到门口,看见母亲和女儿正在处理那棵断树。
雅琳挽着袖子,正用麻绳将一根较粗的树枝绑在残留的树干上。
晨光中,她专注的侧脸像极了年轻时的梅溪。
"爸!"雅琳看见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和奶奶在救枣树。"
苍生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
雅琳已经十三岁,上初中了,个头蹿得飞快,几乎到他肩膀。
这孩子从小就像个假小子,爬树打架样样在行,比许多男孩还泼辣。
"能活吗?"苍生问,声音因宿醉而嘶哑。
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树和人一样,只要根没死,总有希望。"
苍生听出母亲的弦外之音,没有接话。
他蹲下来帮雅琳固定树枝,闻到她头发上有淡淡的桂花香。
"爹,昨天......"雅琳欲言又止。
"昨天是爸不对。"苍生罕见地认错,"以后不会了。"
雅琳惊讶地睁大眼睛。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从未向任何人道过歉。
老太太适时地转移话题:"雅琳,去叫你妹起床,该上学了。"
雅琳跑进屋后,老太太压低声音:"唐老鸭那边......"
"随他去。"苍生打断母亲。“大不了不在建筑公司工作。”
"胡闹!"老太太一擀面杖敲在水缸上,"凭什么你走?贺家不能受这个屈!"苍生不说话了。
老太太硬把小布包塞进儿子手里:"宁可信其有。这里头是艾叶和雄黄,洗澡时放在池子里,去晦气。"
苍生无奈,只好收下。
他看了看怀表,该去上班了。
服装厂里,梅溪正在新的服装研发。
"样子不错"厂长刘胖子咂着嘴,"梅溪啊,下个月上海有个服装交流会,我想让你去学习。"
梅溪的筷子顿在半空:"去多久?"
"半个月吧。"刘胖子说,"你技术好,又肯钻研,咱们厂服装打开外地市场,年底给你评先进。"
梅溪低头踩着缝纫机心乱如麻。
"我考虑考虑,行吗?"她最终说。
刘胖子拍拍她的肩:"尽快给我答复,名额有限。"
中午休息时,梅溪独自走到服装厂附近的小河边。
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才沉下去。
"手生了。"梅溪自言自语。
小时候在乡下,她能打七八个水漂。
结婚后就再没玩过这个了。
"梅溪姐!"同事小芳急匆匆跑来,"厂门口有人找,说是你婆婆。"
梅溪心里一紧,快步跑回厂门口。
老太太挎着竹篮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娘,出什么事了?"梅溪喘着气问。
老太太把竹篮递给她:"给你送点乌鸡汤,补身子。"
她压低声音,"今早雅怡说漏嘴了,说你要给她生弟弟......"
梅溪脸一热:"这孩子!"
"苍生还不知道吧?"老太太问。
梅溪摇头:"我昨晚才决定的......"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想好了?你工作刚有起色。"
"想好了。"梅溪接过竹篮,鸡汤的香气飘出来。
老太太突然抓住梅溪的手,粗糙的掌心温暖干燥:"难为你了,孩子。"她顿了顿,"何家欠你的。"
梅溪眼眶一热,赶紧转移话题:"妈,您说......这次能是个男孩吗?"
老太太神秘地笑了:"我讨到了个方子......"
"娘!"梅溪哭笑不得,"您怎么又......都怀上定型了……"
"管用呢!庄稼不收年年种,总有一年有个好收成!"
老太太固执地说,"当年我生昌盛前就用了这方子,灵验得很!"
梅溪无奈,只好答应晚上回家看看那"方子"。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走了,背影在秋阳下显得格外瘦小。
下午的工作中,梅溪总是走神。
她想起生雅琳时的剧痛,想起坐月子时苍生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的样子,想起雅禾出生那年正赶上自然灾害,全家饿着肚子把口粮省给孕妇......
"梅溪姐!"小芳的呼唤把她拉回现实,"这批服装的样式……"
梅溪回过神来,开始指导徒弟们工作。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平坦的腹部。
那里可能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梅溪突然觉得很奇妙——她的身体里藏着无限可能……
下班铃响起时,梅溪做出了决定。
她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刘厂长,上海的学习......我还是不去了。"
刘胖子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多好的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