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建设局在大沽河组织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活动。
五金厂的贺雅禾也跟着队伍来了。
她水性平平,只敢在浅水区扑腾。
活动开始,人群欢呼着跃入水中,雅禾也随波逐流。
然而,就在这人头攒动的水域里,她猛地感到脚踝被水草般的东西死死缠住!
无论怎么奋力蹬踹,那束缚都纹丝不动。浑浊的河水瞬间呛入鼻腔和口腔,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她徒劳地挣扎,身体却像灌了铅般不断下沉。岸上鼎沸的人声变得遥远模糊,眼前只剩下水波晃动扭曲的暗影,世界正急速离她而去……
“不好啦!有人沉底儿啦!快救人呐!”岸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电光石火间,绿化养护队。的张建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离弦的箭,劈开水面,奋力向那挣扎消失的方位游去。
他水性极佳,几下就潜到了雅禾身边。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身体正毫无生气地向河底坠去。
建军心头“咯噔”一沉,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生死关头,他什么也顾不得想,从后面一把揽住雅禾的腋下,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她拼命向岸边回游。
终于把人拖上坚实的河岸,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哎妈呀!没……没气儿了?”有人声音发颤。
“脸都紫了!快!快想想办法啊!”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建军浑身湿透,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跪在雅禾身边。
她毫无生气的脸青紫得吓人,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建军心急如焚,脑子里猛地闪过在乡下插队时见过的场景——赤脚大夫救溺水的人,要用嘴渡气!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这传出去……雅禾的名声……然而,看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所有顾虑都被求生的本能碾碎。
他一咬牙,捏紧雅禾的鼻子,托起她的下巴让头后仰,闭上眼,将自己的嘴唇用力贴了上去,将带着体温的气息渡入她冰冷的身体。
“哎哟我滴天!”“这……”
“嘴对嘴啦?!”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愕、议论声四起。
建军充耳不闻。他机械地重复着:吹几口气,又双手交叠,用全身力气按压雅禾的胸口。
每一次嘴唇的触碰,都传来刺骨的冰凉,混合着河水的腥气。
羞赧与焦灼像火一样灼烧着他,汗水混着河水从额角滚落,砸在雅禾苍白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身下的雅禾猛地一个剧烈痉挛,“哇”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河水,紧接着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皮颤抖着,终于缓缓睁开。
迷蒙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建军那张写满焦急、汗水和河水的脸。
瞬间,昏迷前那令人窒息的记忆和唇上残留的触感汹涌而至。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雅禾的脸“腾”地红透,像熟透的虾子。
她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嘴,慌乱地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建军一眼,身体因后怕和极度的窘迫而微微颤抖。
看到雅禾苏醒,建军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然而,雅禾那羞愤欲绝的反应,以及周围人尚未散去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像无数根小针扎在他身上。
巨大的尴尬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他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手脚僵硬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事儿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建设局的每个角落。
张建军成了当之无愧的“救人英雄”,可这英雄事迹也无可避免地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最热辣的谈资。
贺雅禾更是羞得一连好几天不敢出门,在厂里也抬不起头。
只要一想到那天的场景——众目睽睽之下被他那样……她就觉得脸上像着了火。然而,更奇怪的是,建军那张焦急、憨厚又带着几分狼狈的脸,却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扰得她心烦意乱。
建军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担心自己莽撞的救人方式彻底坏了雅禾的名声,更怕她因此怨恨自己。
犹豫煎熬了好几天,他终于鼓起勇气,下班时守在了五金厂门口。
雅禾推着自行车出来,一眼看见他,脸“唰”地又红了,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推车就想绕开。
建军急忙上前一步拦住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两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崭新电影票,结结巴巴地说:“贺、贺雅禾同志!那、那天……真对不住!实在……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这是新上映的片子,算、算我……赔个不是?”他递票的手微微发颤。
雅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若蚊蚋:“……不用了,谢谢,家里……有事。”说完就要推车离开。
“那……那我送你一段儿?路上……路上说几句话?”建军急忙跟上,语气近乎恳求,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急切。
“真不用……”雅禾脚步没停。
“就一小段路!我保证不多说!”建军锲而不舍地跟在自行车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看着他老实又着急的模样,雅禾心里莫名一软,终究没再强硬拒绝。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那辆二八自行车,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建军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天……在河边儿……”
“快别说了!”雅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打断他,脸更红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我……我知道……谢谢你救了我。”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加快了脚步。
走到离家不远的街口,恰巧碰见了雅禾的高中同学王文。
王文在印刷厂上班,人长得精神,看见雅禾立刻热情地打招呼。
雅禾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停下脚步和王文热络地聊了起来,终于暂时摆脱了面对建军的窘迫。
建军被晾在一旁,像个多余的影子。
他看着雅禾和王文谈笑风生,心里像打翻了醋瓶子,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只能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雅禾偷偷用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蔫头耷脑、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解气,却又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和王文道别,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家走。
路过电影院时,建军看着手里那两张湿乎乎的电影票,觉得无比烫手。
他忽然拦住一个路人,笨拙地问人家要不要票。
雅禾看着他这副傻乎乎又有点狼狈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一把抢过那两张票,清脆地喊道:“电影票!新片!五折!谁要?”
她清脆的吆喝声很快引来路人,没一会儿票就卖出去了。
到了巷子口,雅禾停下脚步:“到了,你回吧。”建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关于河边救人的歉意,关于这些天的忐忑,还有心底那点悄然滋长却难以言说的情愫,最终都只化作眼神里一片复杂难辨的情绪,沉甸甸的。
这时,梅溪挎着篮子,准备出去买菜。
看见二闺女雅禾和男人手拉手走着。
她躲在树后,待他两人走近的时候。
就在这时,她,突然:“哎哟喂——!!我的脚脖子哎!!”
这声音又尖又响,带着明显的刻意。
雅禾和建军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梅溪正跌坐在地上,菜篮子滚在一旁,里面的青菜萝卜撒了一地。她紧紧抱着右脚踝,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嘴里“嘶哈嘶哈”地倒抽着冷气,声音洪亮地控诉着:“哎呦我的老天爷啊!这破路!要人命啊!崴死我啦!脚脖子怕是折喽!疼死我啦……动不了啦……”
她一边叫唤,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建军,那眼神分明在无声地催促:小子,该你上场了!
雅禾一看是母亲,脸色骤变,以为摔得很重,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跑过去:“妈!妈你怎么了?摔哪儿了?严不严重?”伸手就要去扶。
建军也一个箭步冲上前,满脸都是真切的关切:“阿姨!您怎么样?摔得厉害吗?”
梅溪一边“哎哟哟”地叫得更加凄惨,一边用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着建军的反应,嘴里还念念有词:“不行了不行了……钻心地疼啊!一点劲儿都使不上了……这可怎么回家啊……”那眼神里的暗示几乎要溢出来:小子,表现的时候到了!
建军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自己的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利落地转身蹲下,把宽阔结实的后背完全展露给梅溪:“阿姨!别动!我背您!咱先回家看看再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梅溪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还强撑着“为难”:“哎呦,小伙子啊,这……这多不好意思啊……你快起来,我让雅禾扶我慢慢挪……”
“都这时候了还客气啥!快上来!别耽误了!”建军语气急切地催促。
梅溪这才“勉为其难”、动作却相当利索地趴到了建军背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建军稳稳地站起来,迈开大步,沉稳地向贺家走去。
雅禾赶紧捡起地上的菜篮子,又拎起建军之前塞给她的装着饭盒的网兜,小跑着跟在旁边。
看着建军背着母亲那宽厚可靠的背影,再看看母亲伏在他背上悄悄冲自己挤眉弄眼的得意劲儿,雅禾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脸上红得发烫。
心里对建军的那点别扭和尴尬,竟被母亲这出突如其来的“苦情戏”冲淡了不少,反而添了一丝暖意和……说不清的滋味。
一进贺家小院,梅溪的“哎哟”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表演得更加投入:“哎呦喂……轻点儿轻点儿……建军你慢点儿放……疼死我啦……”
屋里的人闻声而出。老四雅环像个小炮弹似的第一个冲出来,眼珠滴溜溜地在满脸通红的二姐和背着母亲的建军身上转了两圈,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拉长了调子,声音清脆地嚷道:“哟——!我说今儿咱家院儿里咋刮的东南西北风呢?原来是‘准二姐夫’大显神威,‘英雄救美’不成改‘英雄救岳母’啦?啧啧啧,瞧瞧这背人的架势,真叫一个稳当!二姐,”
她故意冲着雅禾眨眨眼,“你这挑人的眼光,可以啊!”她特意把“准二姐夫”和“岳母”几个字咬得又重又响。
雅禾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又羞又恼地跺脚:“老四!你个小蹄子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这时,老三雅怡也慢悠悠地踱了出来,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在雅禾和建军身上意味深长地扫过,酸溜溜地接话:“就是!老四你懂什么呀?人家这叫‘爱屋及乌’!河里救过咱二姐的命,路上再背背咱妈,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嘛!哎,”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飘向别处,话里藏针,“哪像某些人呐,天天跟屁虫似的黏着,除了送点甜得齁死人的棉花糖,连个自行车后座都混不上坐,更别说背丈母娘喽!”
这话的矛头,直指那个常给雅怡献殷勤的东方亮。
贺奶奶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到堂屋门口,眯着眼瞧了瞧椅子上还在“哎哟”叫唤但眼神活泛的梅溪,又看看羞得恨不得钻地缝的雅禾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建军,最后目光落在梅溪那只稳稳搁在椅子上的脚上。
老太太撇撇嘴,皱纹里都漾开了然的笑意:“我说老儿媳妇儿,你这脚脖子崴得可真是时候!专挑人家小年轻在巷子口难分难舍的时候,‘噗通’一下就坐下了?你这出戏演得,比村口草台班子的《三岔口》还热闹三分!不过嘛……”
老太太话锋一转,看向建军的目光充满了赞许,“这小伙子背得稳当,力气也足,是个实在厚道的好后生。老大媳妇儿,你这‘苦肉计’没白使,试出个真金来!值啦!”老太太慧眼如炬,一下子就把梅溪的小心思戳穿了。
梅溪被婆婆当众点破,脸上有点挂不住,赶忙掩饰:“妈!您说啥呢!我这是真崴着了!疼着呢!不信您看……”
说着还装模作样要去揉那只“伤脚”。
机灵的雅环立刻跳过来,指着梅溪的脚踝,用极其夸张的语气喊道:“哎妈!您可千万别动!您这脚脖子现在可是咱贺家的大功臣!天字第一号!全靠它,给咱二姐‘崴’回来个能背丈母娘的二姐夫!这是咱家的‘吉祥脚’!得好好供着,可千万不能揉坏了!”这话像点燃了炮仗,引得满院子哄堂大笑,连窘迫的建军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只是脸更红了。
雅禾实在受不了这满院子的调侃和灼人的目光,捂着脸,像只受惊的兔子,“噔噔噔”跑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将身后院子里爆发的更大哄笑声、梅溪佯装生气的呵斥声以及贺奶奶那带着笑意的点评声,统统隔绝在外。而梅溪那只“光荣负伤”的脚,自始至终,都稳稳当当地放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这场由梅溪自编自导自演,贺家老小心照不宣、倾情参与的“苦肉计”大戏,在一片欢乐的喧闹声中圆满落幕。
张建军,也以他的实诚和行动力,顺利通过了未来“丈母娘”这场别开生面的考验。
建军走后,梅溪被雅禾扶着送到院门口。
她的眼睛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建军离去的方向,嘴里啧啧称赞,停不下来:“哎呦,这孩子,真不错!心眼实诚,手脚麻利,是个能扛事、靠得住的!”
直到人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猛地扭回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