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雅禾就宣布了决定:“爸,妈,奶,我想好了,就建军了!”
奶奶正择着菜,抬眼看了看她:“建军?那后生看着本分。”
父亲苍生端着搪瓷缸子,皱着眉没吭声。
母亲梅溪一听就急了:“哎哟,急啥?咱仨(奶奶、爸、妈)不是商量好再看看吗?”
奶奶擦了擦手:“行是行,规矩得有。
让建军上门来,咱得正经‘考察’一下,省得外人嚼舌根说咱不懂规矩。”这“考察”其实就是走个过场——毕竟之前还有别的人选,定了建军总得有个说法。
里屋炕上,挺着大肚子的雅琳听雅环学了话,摸着肚子叹气:“建军人是实在,可过日子是长流水……就盼他真心对雅禾好,别让她受委屈。”
她眉头微蹙,“唉,建军家那边儿,关系真够乱的!又是大伯哥,又是大姑姐,一大帮子人,听说还有几个净扯后腿添乱的。我就怕二妹应付不来这些破事儿,闹心。”
旁边择菜的老太太听了,摆摆手:“嗨,哪能个个都像你这么有福气,一找就找个没牵没挂的?建军这孩子我瞅着行,实诚!过日子啊,顶要紧的是人靠不靠谱。”
雅琳一听老太太这么说,也就不再多嘴。
她太清楚二妹那倔脾气了,自己认准的道儿,十头牛都别想拉回来。
外人说多了,反倒伤姐妹感情,不值当。
她把元子塞给丈夫坚革,自个儿溜达到厨房去找妈梅溪和奶奶。
一进厨房,嚯,跟进了蒸笼似的!夏日的热气混着灶火气,闷得人喘不上来。
婆媳俩围着灶台忙得团团转,后背的汗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奶,妈,我来搭把手?”雅琳凑上前。
梅溪正“哐当”一下把菜倒进滚油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
她头也不回地赶人:“得了吧老大!揣着你那大肚子在这儿添什么乱?快一边儿歇着去!看看你老五、老六的作业写咋样了,我这儿实在腾不出手管她们。”
雅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哟,就我那点墨水儿,还是让坚革给她们辅导吧,别再把孩子教歪了。”
转身进了里屋,正好看见坚革拿着五小姨雅莹的作业本翻看。
好家伙,那数学本子上,红叉叉插得跟小红旗似的,一片一片的。
坚革指着其中一道题,刚讲了两句解题思路,雅莹就盯着本子使劲眨巴眼,半天才慢悠悠地、带着点迷茫地冒出一句:“哥……你刚才说的……第一句是啥来着?”
坚革直接给气笑了。
雅琳在旁边看着都替她着急:“哎哟我说,老五啊!那是你大姐夫,叫什么哥啊?你这脑袋瓜子是咋长的?跟那生锈的轴承似的,转得也太慢了点儿吧!”
“差不多!反正都是男的!和咱们不一样一点,不就是多了点‘零件’吗?不差辈就行!”雅莹这一番解释,整得大姐雅琳不知说什么好?
旁边六小姨子雅希,跟个小广播喇叭似的,立马接茬:“我姐背诗才逗呢!前儿个老师教‘床前明月光’,她站起来愣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疑是地上……霜?不对,是冰棍化了汤?’”小姑娘学得惟妙惟肖。
雅莹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急着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是想说……那个月光洒地上,亮晃晃的,跟冰棍化了淌的水似的……”结果越说越乱,自己先把自己绕糊涂了,半天也没说明白。最后干脆放弃了,挠挠头,嘿嘿傻笑一声:“哎呀……反正……就那意思呗!你们懂就行!”
坚革和雅琳都被她逗得直乐。
雅琳伸手指头点了点她的脑门儿:“你呀你,真是个‘缺根弦’的小迷糊蛋儿!人家背诗是风花雪月,你背诗是来搞笑的!”
正笑着呢,院门口传来动静。
是雅禾领着建军进院子了,人还没到,声音先传进来:“妈!奶!我带建军来啦!”
雅莹听见喊声,“噌”地一下站起来,刚想往外跑,动作猛地又顿住了。她扭过头,一脸懵懂地问雅希:“哎?老六,刚喊的是……建军?我没听岔吧?”——得,这反应,又慢了一拍儿。
雅希白了她一眼:“你耳朵没聋,就是脑子不好使,刚才不还听大姐说二姐定了建军嘛!”
雅莹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跑。
到了堂屋,雅莹眼睛一亮,指着建军脆生生地喊:“你就是建军?准二姐夫好!”
建军被她这突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苍生放下搪瓷缸子,上下打量着建军。
梅溪也停下手中的活,仔细端详。
奶奶则笑着招呼:“来,孩子,坐这儿,别拘束。”
建军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诚恳又带着点紧张。
苍生清了清嗓子:“建军啊,我们家对雅禾很看重,你说说你以后打算咋对她?”
建军坐直身子,认真地说:“叔,我肯定一心一意对雅禾好,以后有啥苦有啥难,我都替她扛着!”
奶奶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孩子说话实在。”
一场“考察”就在这略显家常又带着点正式的氛围中进行着。
梅溪一低头,瞅见准女婿带来的那罐麦乳精快见底了,嗓门立马拔高了:“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东西吃多了上火!燥得很!你们这帮孩子,没个轻重,当心吃出毛病来!到时候遭罪,难受的不是你们自个儿吗?”
贺奶奶在边上听着直皱眉。
旁边的贺苍生赶紧扯了梅溪袖子一下,压低声音:“啧,当着俩女婿的面儿呢,说话注意点,别那么…那啥。”他这媳妇儿,人挺好,就是有时候说话太实在,嘴上缺个把门的。
贺奶奶也赶紧接话:“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桌子吃饭是正经。”
桌子麻利儿地摆好,菜刚端齐,梅溪的勺子就奔着建军的碗去了,一大勺炖排骨堆得冒尖儿:“建军快吃!多吃点!你们搞绿化这活儿,天天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还是当大队长,管着那么一大摊子人,操心费力的,更得补补身子骨!”说着又给坚革碗里夹了块炒肝,“坚革你也多吃!你们当警察的,尤其你这副所长,值夜班盯案子,那得多耗神啊!”
贺苍生给贺奶奶倒了杯米酒,自己也满上,对着坚革问:“现在在所里当副所长了?手底下管着不少人了吧?忙得够呛?”
“爸,您可别听外边传得那么邪乎,”坚革笑着摆摆手,“是比平时忙点儿,但都是该干的活儿。倒是建军,管着那么大一片绿化,春种秋收的,那才是真辛苦。”
建军一听,赶紧给贺奶奶和贺苍生碗里都添了些菜,笑着说:“叔您太抬举我了,我们就是户外活儿多点。坚革哥那才是真不容易,维护治安,肩上担子重着呢。”
雅琳夹着菜,笑着捅咕雅禾:“听见没老二?你家建军不光体格好,还是管着一大片绿的大队长呢!以后咱家养个花花草草,直接找他当顾问,那都得是顶顶好的待遇!”
雅禾脸一红,往建军碗里夹了块豆腐:“吃你的饭吧,少拿我打镲。”又转头问建军,“哎,你们队里最近是不是在弄街心公园那块儿?我前天路过看围起来了。”
“嗯哪,”建军扒了口饭,“换批新月季苗,顺道儿把那石板路重新铺铺。等弄利索了,带你们去逛逛,新栽了不少海棠,开花时候可好看了。这事儿我点头就成。”
贺奶奶点点头:“搞绿化好啊,给咱城里添彩呢。坚革当副所长也不赖,保一方平安,听着就让人踏实。”
一直闷头吃饭的雅怡,忽然抬头瞅着坚革:“大姐夫,你们派出所招不招打字员啊?我字写得还行。”
梅溪立马接话:“你快拉倒吧!派出所那是啥地方?多严肃!你这毛手毛脚的,别去给人家添乱!”
转头又对建军说,“还是听听建军的,他那儿不是说招整理资料的吗?这活儿跟你学的倒是对口。”
建军放下筷子,挺认真地说:“有空缺的话!首选肯定是你这枚大美女!”
雅怡眼睛“唰”地就亮了:“真的?那我天天就能和准二姐夫在一块了!”
“哟!咋的?这盘菜是人家二姐的!你想偷吃啊?”老四雅环打趣道。
“滚一边去!属穆桂英的阵阵落不下!”老三雅怡反驳。
贺奶奶笑着抿了口米酒:“行了,赶紧吃饭!有建军这话,老三的事儿就有眉目了。来,建军,苍生,你们爷俩也喝一个!”一桌子人说说笑笑,气氛更热络了。
吃完饭,梅溪和贺奶奶收拾碗筷,剩下的人分了两堆儿。
雅琳、雅禾、雅怡三姐妹窝到客厅角落的沙发里,叽叽咕咕地聊开了。
“老二,你跟建军处得咋样了?我瞅着妈都快把他当亲儿子看了。”雅琳靠着沙发背,手里剥着橘子。
雅禾脸上有点发烫,捏着衣角小声说:“就…就那样呗。他人挺实在的,对我也挺好。”
“实在就行,”雅琳塞了瓣橘子进嘴,“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再说人家还是大队长,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雅怡在旁边插嘴:“二姐!你跟我二姐夫,吹吹枕头风,抓点紧给我办了?”
“我还没结婚呐?咋吹啊?别一口一个二姐夫的,这还八下没一撇呐?”雅禾道。
“简单啊?像李春波姐那样,生米煮成熟饭,不就得了吗?准成!”老四雅环插话。
雅禾脸一红,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呢!哪能这样。”
雅琳也瞪了雅环一眼:“别没个正形,这事儿急不得。女孩子家,得矜持一点!”
“对!对!对!像大姐一样?瞧瞧矜持的肚子都这么大了!第二外甥都快卸货了?”缺根弦老五这次还没弄差辈分。雅琳被雅环噎得差点呛到,哭笑不得地指着她:“你这死丫头,没大没小的。雅禾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轻松又愉快。
另一边院子里,贺苍生、坚革、建军仨大老爷们儿搬了小马扎坐下。
贺苍生抽着烟,打开了话匣子。
“坚革,你们所里最近忙活啥案子呢?听说城郊丢了辆拖拉机,归你们管不?”贺苍生吐了个烟圈问。
“嗯,刚立案,正摸线索呢。现在当了副所长,不光得办案子,还得操心队伍里的事儿,比当民警那会儿费心多了。”坚革笑了笑,“不过能实实在在给老百姓解决点麻烦,也值。”
建军在旁边接话:“还是你们这活儿有劲,破个案子人家能记你一辈子好。我们队里就是种树修路,看着不起眼,但瞅着街心公园一点点变漂亮,心里也挺得劲儿。”
贺苍生点点头:“都是正经事儿。坚革你在所里,多留点心。建军,你跟雅禾好好处,这丫头看着文静,心里可有数。”
坚革在旁边打趣:“爸您就甭瞎操心了!您瞅瞅建军对雅禾那上心劲儿,比我当初追雅琳可强多了!再说了,咱这关系,往后啊,那不得好好‘连一连’?”
建军正喝水呢,听了这话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连…连啥呀?”
贺苍生“噗嗤”一声乐了,抽了口烟慢悠悠道:“傻小子!还能连啥?连桥呗!你跟雅禾这桥要是搭结实喽,咱不就真成一家人了嘛!”
建军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赶紧手忙脚乱地给贺苍生和坚革续茶水:“叔说得对!说得太对了!这桥我肯定好好搭!保证结实!”
坚革看他那囧样,乐得嘎嘎的,大巴掌“啪”地拍在建军肩膀上:“嗨!还叫叔呢?我看啊,干脆现在就改口叫‘爸’得了!早叫早踏实!”
贺苍生一听,乐得直拍大腿,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哎哟!可不行可不行!这改口哪能随便叫?那是有讲究的,得给改口费的!我这兜里还没揣够呢,可不能让你小子白叫,那不吃亏了嘛!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