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生第一次觉得,我实在是太愚钝了。
从第一次在马车里瞧见商岚,便见他袖口上精巧地绣着兰花,再听饰绯与冬阳唤了那么多次主人,我竟没有将他与那个臭名昭著的兰阁大魔头兰主人联想在一起。
说来,我是早就认识他的。这还要仰仗旌则夷那神通广大打听八卦的能力。
他早就与我和阿兄说过,在岐皇帝当年灭了北伐的第一个国后,身边开始出现刺客。因刺客时常神出鬼没难以应对,岐皇当即下令设立兰阁,四处招揽高手纳归影卫,大肆对刺客或是一切行迹诡异之人进行剿杀。
统领这些影卫、坐镇兰阁主位的,便是那人称兰主人的魔头。
没人知道他的名讳,只知世人对他的尊称,兰主人。此人酷爱兰花,不论是随身武器还是随身衣物上都有兰花的痕迹,就连兰阁此名也是由他取的。
旌则夷还说,传言这兰主人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是岐皇帝早年征战时在死人堆里发现的。彼时他正用拾来的小刀割一旁的死人肉吃,岐皇帝觉得他心狠,十分合意,便带回了岐国寻高人教导。
他甚有天赋,仅一年就练得青出于蓝,且在与师父切磋时亲手杀了师父。弑师后,他面不红心不跳,只奏禀了岐皇帝一句话,“师父无能,教不了我,我便将他杀了,请王上为我另寻高人。”
此事轰动一时。
岐皇帝昭告岐国,甚至在九国为他悬赏寻师,可无人再敢收他为徒。得知消息后,他只放话说,“甚好,既然天下无人教得了我,便是天下高手都向我认了输,除我之外尽是庸才,服便好,不服便来寻我。”
九国人一听这话,多有不忿,纷纷寻他挑战,结果无一赢他。由此,他更得岐皇帝倾心,日日带在身边。
再然后,就命他创立了兰阁。
自岐国有了兰阁,惨死在他们手上的刺客就多得数不过来,几乎从不失手。岐皇欣慰,更大肆将国库资金注入兰阁,使得影卫势力愈扩愈大,一时炙手可热,九国闻名......
如此回忆着,我还想起自打旌则夷走后,八卦消息就断了,阿兄看我无聊,便继承了些打听八卦的活计,多多少少与我说过一些。
我唯一还记得清的,就是兰主人手下一个影卫的八卦。
阿兄说这个人曾是名噪九国,人称紫罗刹的女杀手。她乃是个奇女子。
她并不是奇在别的地方,而是在她着实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因不肯吃亏,她杀了许多人,使九国人人风声鹤唳,最后也因不肯吃亏,被九国人追杀逼上绝路。正所谓成也不肯吃亏,败也不肯吃亏。
想当年九国中几乎无人不知,有一女子自称“紫罗刹”,但凡与人交手,必要讨个赢头,倘若打输了,便天涯海角跟着这人,直到打赢。
起初因着好奇,不少侠士都愿与她讨教。身手不好的,三两招便被抹了脖子,身手好的,大都要被她缠着个把月才被抹脖子。
有一个被缠了三年的,痛不欲生。末了,自绝经脉认输。
自此,无人再来向紫罗刹讨教,紫罗刹其名也在九国一时恶名远扬。
不过,她自己却混得十分逍遥。
传说当年但凡紫罗刹经过之处,大都好吃好喝招待,倘若招待不周,轻则杀一儆百,重则屠尽。
如此一年,九国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大家伙一拍即合,三三两两合计了一番,又寻来几个颇有声望的老江湖助阵,吵嚷着举起“还九国公道”之大旗,聚众掀起一场讨伐紫罗刹的战争。
一时响应度极高。
彼时正游历至姑阳野山的紫罗刹对此毫不知情,被讨伐大军忽然犹如天降围困。双方激战数十回合后,紫罗刹终因众寡悬殊惨败。
最后,奄奄一息的紫罗刹拼了浑身仅剩的一点力道向人群甩去一根方才烤鸡腿用的烧红的木炭砸伤三人,这才失足跌下山谷。
讨伐大军对她这死也不肯吃亏的武林精神佩服地五体投地。
此事搅得九国颇为波动,紫罗刹这个名字也跟着消失了,不曾想多年后再出现时,她已做了兰阁影卫。
当时听完这个八卦,我还十分感叹紫罗刹这跌宕起伏的命运,现在想想......她最后的结局是被兰主人收入麾下做了影卫,那个跟在兰主人身边拿鞭子的紫衣裳女人饰绯也是影卫。所以紫罗刹和紫衣女人饰绯,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人来着!?
紫罗刹,就是饰绯吧!?
我站在空无一物的牢房里,忽然大彻大悟。早些年的八卦与我这几日遭遇的种种竟都对上了。想来也是倒霉,来姑阳不过两日就接二连三遇上兰主人、紫罗刹这样的人物,且我还自不量力用手比刀挟持过兰主人一回,假装拉肚子戏弄过紫罗刹一回,看来老天是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了......
我绝望地呼了口气,瞧着商岚一行几人冷漠离去的背影,魂都像被抽没了似的。
结果刚一个眨眼的功夫,商岚忽然停了下来。
我一愣,还不知是何缘故,他已然回身对一旁影卫道,“你们速去宫中抓人。”
几个影卫应声退下。
饰绯狐疑道,“主人不亲自去吗?”
商岚蓦然抬眼看我,“今日一并将她审了,好过明日再跑一趟。”
说罢,他便面无神色,迢迢朝我走了回来。
我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只将对策在脑子里忙像过画一样飞转,到他命冬阳开了锁慢悠悠走进来之时,我已差不多想好了十之八九。
只见他揣着手,冷冷对我抬了抬下巴,“离我远点。”
看我愣着没动,他又眯起了眼,“需要饰绯帮你吗。”
我当即一个箭步蹿出老远。
商岚想是对我们目前拉开的距离很满意,终于扶着冬阳刚搬进来的椅子坐下,道,“说吧,你要刺杀谁?”
我一口气呛得没上来,猛烈咳了几声,平复许久才挤出一个字来,“啊?”
我想了许多他可能要问的、我又该如何答的,可眼下这一句,我属实没想到啊!
商岚却是头也不抬地道,“要提示吗?”
我瑟瑟道,“要?”
商岚点点头,当即抬手道,“饰绯。”
“不不不要了!”我立时两腿一软,扑通跪地道,“知道了,想起来了,我认错,我不该在大街上称姜郡为姜国,对吧?不就因为这个吗?我认错还不行吗?”
听我说罢,商岚先是愣了半刻,后又迟疑地将头一偏,问道,“确定没抓错?”
冬阳挠着头,十分纳闷道,“没可能抓错啊。”
商岚听罢,又缓缓歪了回来,上下将我瞧过一遭,皱眉道,“你不认识旌则夷吗?”
顿时,我从头到脚好像被人用开水泼了一样烧得火辣。
商岚看我愣住,神态倒略松了些,“可以招了?”
我虽万般惊诧于兰阁查刺客的水平,也心虚地要命,却还是努力装傻道,“你方才说什么......姨?我三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