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我跟着旌则夷没少去街上听说书的,听唱曲的,看杂耍卖艺的,自然什么千奇百怪的装扮都见识过。可眼前二位这绿油油的扮相,我属实是第一次见到。
二人一男一女,都生得十分......魁梧,长得也几乎一模一样,唯一能看出不同的是女人涂着大红色的嘴唇,在一身绿衣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们不光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裳,就连束发的发带,束腰的腰带,腰间的荷包,脚上的鞋都是绿的。
这么一看,女人还多了绿色的耳坠和绿色的长指甲。
二人又笑又扭,一路十分聒噪地来到牢门前,看到商岚后,绿衣女人还忽然加快了脚步,径直冲商岚飞奔而来。
刚冲了一步,便见饰绯啪地一声横甩出鞭子,直直挡在商岚身前。
“哎唷——”绿衣女人忙刹住了脚,拍着胸脯看向饰绯,“我说小绯绯呀,怎么每次见你都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呀!吓死人啦!”
饰绯冷冷看着她,“你们来做什么?”
不等绿衣女人说话,绿衣男人忽然在她身后挤出半个脑袋,笑眯眯道,“许久不见,想你们不行嘛?快快,把你那小鞭子收起来呀。”
饰绯冲绿衣女人抬了抬下巴,“退一点。”
绿衣女人虽不情愿,但还是嘟着嘴退了半步。
饰绯道,“再退。”
绿衣女人委屈地“哼”了一声,只得又退了半步。
饰绯打量了一下距离,终于没好气地收回了鞭子。
只见绿衣女人瞬间恢复了笑脸,含情脉脉地看向商岚,当即浮夸地弯下腰行了个大礼,“兰主人。”
绿衣男人也跟着行了个更夸张的。
商岚默默收回玉刃,负手道,“何事。”
绿衣女人挑眼将四周打量了一遍,眯眼笑道,“还不是我们主子又被皇帝训斥了嘛!皇帝说他呀就知道图清闲,不做事,还说最近姑阳城不太平得很,他应该多帮兰主人抓抓刺客。啧啧,兰主人也知道我们主子孱弱得很,哪里抓得了刺客呀,所以只能帮兰主人审审刺客啦。我今日来,看咱们这里好像没关几个刺客——”说着她歪头看到了我,忽然眼睛一亮,“咦,这有一个!”
商岚半回身瞟了我一眼,又毫无感情地对绿衣女人道,“这个不行。”
绿衣女人眼睛瞪得溜圆,疑道,“为什么?”
商岚道,“她与姜郡刺客旌则夷有关,你家主子不避嫌?”
绿衣女人当即与绿衣男人对视一眼,又嬉笑着看向商岚,“不打紧呀,心里有鬼才需要避嫌嘛。我家主子只是被那旌则夷挟持过罢了,想当初罚也罚了,打也打了,事情不都过去啦?”
我听到这,忽然愣了愣。被旌则夷挟持......说得不就是薄言殿下吗?
这两个绿衣人口中的主子,难道是薄言殿下?
只听那绿衣女人又道,“其实我家主子也是做做样子罢啦,用不了一日,就给兰主人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啦。”
绿衣男人连连附和道,“是呀,就请兰主人帮帮我家主子嘛。”
商岚听罢纹丝不动,但沉默片刻,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是终于被这二人软磨硬泡地说动,缓缓侧开了身。
绿衣女人见状,当即连蹦带跳地蹿到我面前,伸出手便要摸我脸蛋。
我十分惊惶,一铁铐将她打了回去。
“哎呀呀,”她缩回手,猛地一顿吹气,“这么凶呀。”
冬阳白了她一眼,“该,哪有一见面就摸人家脸的?”
女人又是跺脚又是嘟嘴,“我看她可爱嘛!”说着冲绿衣男人道,“哥哥,你也去试试嘛!”
我将目光移在绿衣男人身上,本想他会正常些,谁知他竟将两只手都伸了过来。
我猛地想向后挪,谁知他动作快,一把便捧住了我的脸。
我也没客气,转脸就是一口。咬得他也缩了回去。
“哎呀呀!”他的口气仿佛与那女人是同模刻出来的,“兰主人,你们兰阁这是抓了个什么呀,还会咬人啊!”
商岚冷冷瞧了他一眼,“你们兄妹能不能正常点。”
“很正常呀!”女人道。
“您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们呀!”男人也笑嘻嘻道。
商岚好像不大想理他,负了手走了几步,道,“就一日。”
绿衣男人狠狠点头,“兰主人放心。”
商岚没说话,只看了冬阳和饰绯一眼便兀自离去了。
冬阳倒是乖觉地跟了上去,只是饰绯半天不动,还冷冷撂话道,“出了岔子,别怪我兰阁不讲情面。”
绿衣男人忙做出个拱拳的手势,接着做出个请的手势。
饰绯白了他一眼,转身也走了。
眼看他们走远,绿衣男人笑颜又展,转身对我道,“我是哥哥君子,她是妹妹淑人,你叫什么呀?”
我充满敌意地瞧着他。
他皱了眉,“不说话?哑巴?”
我啐了他一口,“你才哑巴!”
他忙闪开,没被我啐着,还好脾气地笑着,“那你叫什么嘛!”
我没好气道,“小虫子!”
“小虫子?”他笑道,“可爱可爱。”
叫淑人的绿衣裳女人也凑过来,两只手可怜巴巴地捧起我被铁铐拴住的手腕吹了吹,“小阿虫,你是刺客呀?”
我完全忽视了她说我是刺客,只反驳道,“叫我小虫子,不许叫阿虫。”
淑人一愣。
我气鼓鼓道,“我家隔壁张婶子家的狗叫阿虫。”
淑人顿了顿,忽猛然大笑,“哎呀,可爱可爱!跟我们走吧!”
我被她笑得头皮发麻,不敢动弹。
“别怕别怕,”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带你出去玩还不高兴呀?”
我道,“去......去哪啊?”
她没理我,只从袖中掏出个丝制的口袋,温柔地套在我头上,“乖乖,睡会吧。”
语毕,我眼前蓦然散开一片水晕,果真乖乖睡了过去。
……
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坐在个白茫茫的地界,四下再无他人,只有我在这里。
忽然眼前走来一个人,如风里本就带着的微尘落在我眼前。我拭了拭眼睛,人影却更加模糊。
我索性任由他立在前头。
“你叫什么?”
山谷清泉般的声音迎头浇下,骇得我不敢作声。
“别怕,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这声音在涓涓细流里转了个圈,毫无阻拦地绕进了我的耳际。
我顺从地点了个头。
声音又问,“你叫什么。”
我道,“姜漴。”
说完我一抬头,发现面前的人影消失了。
我急忙想站起来寻他,却发现全身都使不上劲,头也愈发昏沉起来。再然后,就感觉有人不停在我肩上拍打,拍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我使劲摇了摇头,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一睁眼,我看到那个叫君子的绿衣男人和叫淑人的绿衣女人正紧张兮兮地看着我。
二人看我转醒,皆长长舒了口气。
只听淑人道,“还好还好,我就怕你醒不来呀!”
我呆呆看着她,又看了看绿衣男人君子,“我睡着了?”
君子砸吧了两下嘴,很纠结地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了看,又道,“坐着就睡着了?”
君子和淑人一起纠结地点了点头。
我揉了揉晕乎乎的头,简单将四周看过一遭,除了面前置着张雕花檀木的床榻外,没有什么别的陈设。
仔细看去,床榻中繁复的床幔里还隐隐约约坐着个穿白色睡袍的男人。
我当即吓了一跳,指着床榻怔怔看向淑人,“他,他是谁啊?”
淑人对我比了个嘘,凑近我耳边道,“是我家主子。”
我云里雾里地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忙要起身。
结果一站,没站起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别慌,别慌!”淑人忙按着我的肩膀,“你现在还站不起来呢。”
“啊?”我惊道,“站不起来?我的腿残了?!”
“哎呀呀,”淑人急得跺脚,“不是不是,一会就好啦!”
我直要哭出来,无力地挣扎了两下,“到底怎么回事啊!”
话音未落,我便听到一个声音不远不近地传来——
“别怕。”
我当即一愣,听那声音又道——
“你没事。”
我又愣了愣,恍然惊觉。
这声音,不就是梦里那个人的声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