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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真相

作者:严秋 当前章节:40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04

我惊诧地寻找着声音来源,一定神,看到面前床榻上的男人抬了抬手。

君子见状,急忙上前将层层床幔挑开。

像是山间的薄雾被风吹散,我终于看清那人的样貌。

他斜倚在高高垒起的被褥上,黑发流瀑般垂在身侧,搭落些许于床榻旁又长及于地。周身虽被重重白纱衣袍围拢,却隐不住他细腻健硕的肌理与不知是气血不足还是天生白得骇人的肤色,如同池中静默的莲花,不言不语却争得世间风姿。

恍然间,他一双眼也映得是普渡众生之泽,未曾有笑却又散满笑意。

我迟钝地瞧着他,愣愣道,“方才......说话的是你吗?”

他微微一笑,“是我。”

声如河中之莲乍开,让我发紧的心头猛然一舒。

“那,我梦里那个人,也是你吗?”

他温柔地看着我,“你没有做梦。”

“啊?”我愣道。

他缓缓将手摊开,露出个白玉瓷瓶,“你被淑人用迷药迷出了幻觉。”

我转头看向淑人。

淑人尴尬地咧了咧嘴,连连笑道,“哎呀,我在兰阁地牢不是给你套了头套嘛,就是那头套里的迷药嘛。”

我费劲地想了想,好像是被她戴上那头套后,我便做梦来着。

不,我便被迷昏了来着!

想到这,我又狠狠瞪了淑人一眼。

淑人嘟着嘴退到君子身旁,一边扯着他的衣袖一边道,“这不怪我呀。”

说罢,只听那床榻上的男人忽然笑了声,“怪我。”

淑人当即低了头不再说话。

我迟疑地看向他,“你到底是谁?”

他平静地抚了抚衣袖,忽正色看我,“薄言。”

顿时,我浑身都麻了麻。

薄言殿下,果真是他!

薄言好整以暇地看了我半晌,“你好像没有很吃惊。”

我当即往大撑了撑眼睛,“我很吃惊啊。”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我浑身使不上劲,故而显得不那么吃惊。

薄言微微笑出了声,眼中的温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我并非有意对你下药,只是受人所托救你出来,怕救错人罢了。若方才在幻境中我问你姓名,你却答得不是‘姜漴’,我就会让淑人把迷药再下一剂,随后将你送回兰阁地牢去。”

我暗自在心里抹了把汗,想着还好方才在那幻境里诚实了一回,没骗他说我叫姜二狗,不然我此时就又被遣送回兰阁那破地牢了......

不过,他还说什么......受人所托?

我念叨着这句,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薄言有意将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那人叫汉思离。”

“汉思离??”我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我阿兄?!殿下怎么与我阿兄......不是,你们,你们认识吗?”

薄言眉眼微动,兀自抬头想了一番,“算是刚认识吧。”

我懵然不解地眨了眨眼。

薄言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苦苦一笑,“其实,我是因为你的一位故人才与你阿兄结识。”

“故人?”我呆呆地看着他,心头猛地一疼,“殿下说得是,旌则夷吗?”

薄言忽然抬眼,很复杂地望向我,“你如何知道?”

我道,“兰阁那兰主人审我时,说过旌则夷与殿下的一桩旧事。”

半晌,他微垂了头,声音低得发颤,“是么。”

我呆呆地看着他,“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薄言缓缓抬起头,目光一瞬拉了老远。

“当年之事,还要从你们姜郡的一个细作说起。她叫甘棠。”

听他讲来,在当年岐王还没一统天下的时候,我们姜国太子曾派出一个他门中的细作暗潜岐国都城姑阳替他打探消息。这细作名叫甘棠,是个美貌无双、人间难得一见的女子。

她聪敏过人,来姑阳没多久就辗转进了薄言府做起了侍俾,以为时常能替太子探听些岐国的秘密。

结果薄言虽是岐王的大儿子,却对他父皇多年来征伐不断造下的业障颇为芥蒂。如此芥蒂着,自然对什么都一概不问。

这可苦了甘棠,她除了几乎开始能参透些修道之理,有用的一个没探听到。

而薄言知道这些,其实是因为早就查出了她姜国细作的身份。

后来,姜国破灭的消息传来,要命的还有姜王和太子被虏作人质、押解回程的路上姜王又不堪其辱咬舌自尽的消息。

薄言知道甘棠怕她姜国太子不肯独活,定会想法子救人,所以有意将太子被关押在姑阳城郊皇家别院的消息透露给她,还一并透露说,只有拿到皇家令牌才进得去这皇家别院。

因为,薄言的书房就放着枚皇家令牌。

果然几日后,甘棠趁夜色潜进了薄言书房。同时,她身边还有一个男子。

薄言说,这男子就是旌则夷。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旌则夷来姑阳时一无所知,也是像我一样先去东市巷寻了我们姜地的细作。

那甘棠白日里在薄言府上做活,夜里宿着的地方就在东市巷,旌则夷与甘棠碰面时,恰好又是甘棠夜夜难眠、筹谋救太子的当口。

彼时听甘棠说罢,旌则夷当下便决定先与甘棠一起盗取令牌救出太子,然后再行刺杀岐皇之计。

自然,二人刚一踏进书房,便看到薄言已在屋中等候了。

彼时甘棠一见薄言,自知暴露,当即跪地一心求死。

薄言却没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皇家令牌递给二人,说,“素闻你家太子是个难得一见的谦谦君子,我愿意救他。”

甘棠和旌则夷虽惊得说不上话来,眼里却满是怀疑。

薄言看他们不信,便又将早知甘棠身份却未捅破之事和盘说出。

可即便如此,甘棠也什么都没说,只把他递过来的令牌推回,求薄言给她一个了断。

薄言无奈之下,只好道,“我虽与父皇血脉相连,却与他不一样。如人生来能择父母,我绝不做他的孩儿。”

听他这样说,甘棠似乎有些触动,只是旌则夷冷冷一笑,说道,“殿下与我们说这些心里话做什么?”

薄言细细看着他,一时无话。

旌则夷嗤道,“若如殿下所言,明知甘棠细作身份却不捅破,如今还要相助,说得轻了,这叫忤逆,说得重了......这可也算谋反啊。”

薄言当即一笑,缓缓将令牌收回,“是我欠考虑了。”

旌则夷只觉说中了要害,冷冷一笑。

薄言却捏着令牌晃了晃,“我说得欠考虑,是不应将令牌交予你们。皇家别院之守卫向来认令也认人,我需得亲自前往将他们调离。”

旌则夷忽然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问出一句话来。

“殿下没听清我方才说得话吗?”

薄言只是云淡风轻地看他,“你只说我帮了你们,你们该如何报答?”

旌则夷愣道,“殿下想要我们如何报答?”

薄言沉默半刻,终于定定说道,“就帮我一起颠覆天下吧,好吗?”

说到这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眼薄言。若可以用一幅画来形容他此时的神情,那便是一座被布满黑云压得透不过气来的阴沉沉的城池,风不动,城墙上的旌旗不动,唯有头顶滚滚黑云不停变幻着形状翻腾,蓄力着成吨重的雨水准备泼下。

良久,他将手按在身边的一个棋盒上,转头看我,“可有什么话问我?”

我怔怔道,“我......没听错吧?”

他淡淡舒了口气,忽然又温柔地笑道,“一字不错。”

说完,他提起桌上的紫檀小壶斟了盏茶水,“只是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也就是自旌则夷与甘棠夜闯薄言书房的一个月后,薄言果然践行了他的承诺,替旌则夷将皇家别院的守卫悉数调走。

旌则夷如入无人之境地来到皇家别院,一切都看起来很顺利。

可就在他们即要救人之时,薄言那个同父异母的二皇弟肃琢殿下却突然带着府兵犹如天降般将他们围了。

谁也不知道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怎的就会被他得知。

肃琢此人阴狠乖戾,比起岐皇有过之而无不及。将薄言与旌则夷围住后,他绝耳不听解释,当即下了屠杀之令,丝毫未顾手足之情。

危乱中,旌则夷悄声问薄言道,“殿下,我能信你吗?”

薄言不解。

旌则夷道,“殿下有一颗仁心,可愿救这乱世百姓吗?”

薄言被这话惊得胸中澎湃,一时落下泪来。

半晌,他对旌则夷道,“我愿。”

旌则夷笑了。

薄言说,他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笑容。

当下,肃琢手下府兵皆已蓄势待发,旌则夷笑罢,猛然出刀将薄言刺伤,转脸对肃琢道,“此人只是一个被我挟持的可怜鬼,杀他无用,你们是刀是剑,便冲我一人来罢。”

肃琢早已什么也听不进去,只疯了一样诏令府兵冲杀过去,一个不留。

旌则夷毫无惧色,以一人之力与成群的敌人肉搏厮杀,直杀到君子和淑人收到薄言放出的烟信带人赶到之时,也没有让任何一人靠近薄言。

彼时眼见困局已解,他终于松了力气。而这一松,便没再站得起来。

讲到此处,薄言忽然停了。他岿然不动地望着我,眼中尽是复杂。

我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已糊成一片。

早在兰阁地牢听冬阳说起这桩往事时,我心中便种下一根长刺,虽然这长刺当时已刺得我鲜血淋漓,但我只是使劲吞着,不将疼痛露出来。

可此时,我知道我不用再吞着了,就算还得吞着,眼泪也已像山洪倾泻般滚滚而下,藏不住了。

淑人看我哭得伤心,急忙将我紧紧抱住,还道,“我告诉你一个事呀。”

我将头埋在她奇香的怀抱里,哭得直抽。

淑人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缓缓道,“旌则夷呀,是笑着走的。眼睛,是看着北方的哦。”

我愣愣地从她怀里拔出,“北......北方......”

淑人认真地点了点头,朝着北方伸手一指,“是姜郡呀。”

顿时,我只觉一股热泪奔涌上来,冲得眼前更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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