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没有任何一刻会比现在更想念旌则夷,从六岁与他相识,十七岁与他分别,整整十一个年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思念他。
可能也是看我哭得实在伤神,薄言一直没说过话,只看到我几乎哭不出眼泪时才微微抬了手,让君子给我递来一方白色手帕。
我没接那帕子,只用手抹了抹脸,尝试着艰难地站了起来。
淑人登时喜上眉梢,“哎呀,药劲可算消啦。”
我冲她苍白地笑了笑,随即对着薄言缓缓行了一个我们姜国最大的礼。
只见薄言憔悴面上挂着一丝错愕,眼间微光仿佛流星自黑夜里呼啸而过。
顿了半晌,他道,“这是做什么。”
我瞧着他,极认真地说,“多谢殿下曾经帮过旌则夷。”
薄言没什么血色的唇轻轻抽动了一下,转而现出抹无力的微笑,“言重了,其实是他帮我。”
说着,他光滑的手背上又不动声色地暴出几根青筋,“他信我,便是帮我。”
看他这般,我倒忽然想起方才讲到旌则夷与甘棠夜盗令牌时他说过的一句话来。
他说,让旌则夷助他颠覆天下?
彼时我沉在旌则夷的悲痛往事里没细琢磨这话,现在想想,难免有些后背发凉。
他可是岐皇的亲儿子啊!他竟要颠覆他亲生父亲的……天下?
想到此,我迟疑地看向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但他好像明白似的,眼里蓦地散出些冷意,“以前说的话,如今都还作数。”
我心虚地刚问出“颠覆”两个字,后面“天下”两个字就又憋了回去。
他笑了笑,虽然还是很温柔,却掩不住由心底蒸出来的杀气,“姜漴,你要好好看着。”
我愣住,“看......着?”
薄言缓缓用手撑在头上,长发丝丝缕缕穿插在指尖,“看这乱世,是如何完蛋的。”
一时,我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同时颤了颤。
良久,他转过头遥遥凝着我,忽然道,“扯远了,差点忘了正事。”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问道,“什么正事?”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转头对我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吧。明日城门一开,我亲自派人送你出城。”
“出......出城?”我结实地噎了一下,“去哪啊?”
“送你回姜郡,你阿兄交代的。”
“啊?”
我一拍大腿,差点把阿兄这档子事给忘了。
薄言轻笑,“哦,我与你阿兄相识......其实是旌则夷死后,我一直在派人寻找他亲故的下落,好在寻了一年多,总算寻到了你阿兄......”说着他顿了顿,“你还记得那个给你们送信的人吗?”
“信......”我想了想,忽然讶然道,“那个来我家,告诉我们旌则夷消息的陌生人?”
薄言点头,“是我派的。”
我道,“那人还给了阿兄一封小信,那信就是——”
薄言道,“是我的亲笔信,上面写了邀你阿兄来姑阳相见。”
“所以......”我道,“我阿兄就来姑阳见到了你?你们便相识了?”
薄言轻轻点头。
“就......这么顺利?”
薄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我看你阿兄周身整洁,应该一路之上都很顺利。”
说完,我看了看自己从姜郡一路穿来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实在有些憋气。但凡阿兄给我透露些这信的内容,我都不至于摸去东市巷被那兰阁的人抓进地牢啊!
薄言也简单打量了我一番,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也就在一天前,君子得到风声,说兰阁在东市巷抓了人。我担心此事与旌则夷有关,当即寻了你阿兄。”
我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薄言笑道,“当时你阿兄急得要命,说这个被抓走的人很可能是他顽劣的妹妹,托我一定要将此人救出。后来的,你便知道了。”
我还是很气恼,但又平添了许多不忿,“他还知道急?不都怪他吗?”
君子当即附和道,“对!就怪他!你现在知道了吧?给你下迷药呀不怪淑人,也不怪主子,就怪你那阿兄!他只说他妹妹叫姜漴,长什么样?高矮胖瘦?什么也没说!我们只怕救错人呀!只好用下药套话这种缺德法子啦!”
听他这么一说,我果然更气了。
“君子,”薄言轻斥道,“你话太多了。”
君子当即捂住了嘴。
薄言摇了摇头,“莫要迁怒你阿兄,他很在意你。”
我道,“他若在意我,哪里还会锁我?”我开始嘟囔,“只会让我回姜郡回姜郡,我才不回,打死我也不回。”
薄言无奈地看着我,叹了口气,“果然是个没长大的小娃娃。”
我当即反驳道,“过了冬,我就二十岁了!”
薄言笑道,“那又如何呢。”
我低头将手捏得发白,“我长大了,我也可以报仇了。”
没等薄言说话,淑人忽然“噗”地笑出了声,连连摇手道,“不行,不行,这个真不行。”
我跺脚,“怎么不行?”
淑人一摇三晃地走过来,提溜起衣角将我转了一圈,连声啧道,“你一也不会武功,二也不会飞檐走壁,三嘛,还傻乎乎的,怎么报仇呀?”
我二话不说,登时冲她来了个扫堂腿。
她没料想我会来这么一下,当即被我扫倒。
我歪头笑道,“如何?”
淑人一脸懵懂地揉着屁股,好半天才站起来,重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君子在一旁已然笑得直不起腰,道,“扫......扫堂腿很难掌握,一般人扫不了,佩服佩服。”
薄言一边揉搓着长发,一边也笑。
淑人震惊地晃了晃头,抬起手臂,迟缓,但却十分铿锵有力地对我竖起了大拇指,“小虫子,姐姐觉得你可以去报仇了,”说着看向薄言,“主子,我们就把小虫子留下吧!”
薄言笑着瞟了他一眼,“不可胡闹。”
我一屁股牢牢坐在椅子上,手也紧紧扒着扶手,“与其让我回姜郡,殿下不如让君子淑人把我送回兰阁,任由我自生自灭罢了!”
正说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慌慌张张撞进门来,口中直喊,“殿下,殿下!兰阁来人了!”
我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啥??”
淑人瞪大了眼睛,确认道,“哪?哪来人了?”
小厮气喘吁吁吞了口唾沫,“兰阁。”
淑人顿时一软,突然又过来锤了我一拳,“这下可好了?也不用我们去送,兰阁来接你喽!”
我几乎要哭出来,心想果然坏事禁不起念叨。我哪知道怎么这兰阁就真来了啊!
淑人叹了好几口气,又一连原地转了好几圈,“我已经差人去兰阁回禀,说你这小丫头趁我们不注意半路跑了呀。”
“什么......什么意思?”
“哎呀,”淑人急得直嚷,“你还没听明白我们这条救你的妙计呀?咳咳,我们先是装作主子要帮兰主人审刺客把你从牢里捞出来了吧?其实是救你出来打算明日把你送回姜郡吧?但兰阁让我们明日交人怎么办?我们就回禀兰阁说呀,你这小丫头半路偷跑啦,我们交不出人了呀!这不既还了你自由身,又全然让主子脱了干系,明摆着是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好计策嘛!那兰阁就算再能耐,也只能吃哑巴亏了呀!”
君子也忙插话道,“而且!主子特意让我们带你来他这建在野郊无人知晓的别院暂藏,就怕万一兰阁找到你呀!”
我一拍脑袋,“计策是很妙啊!可是,可是那兰阁怎么还来了呢?”
淑人也很纳闷,“对呀!兰阁的人怎会找到此处呀?”
君子兀自想了想,好似冷静了些,“兰阁向来号称天下没有他们寻不到的地方......能找到此处也并非不可能呀。”
说罢,他一筹莫展地看向薄言。
薄言眼波微转,眉头也皱着,问小厮道,“来的是谁?”
小厮气喘吁吁道,“兰......兰主人亲自来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倒。
薄言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面上已泰然自若了许多,“去请。”
我急忙把两只手摇出了幻影,“别,别别请了吧?我不想回去啊殿下,我说着玩的!”
薄言好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别怕,我不会送你回去。”
说罢,他又看了君子一眼。
君子当即明白了什么似的,拉着我就往墙角走去。
我由他拽着,哆嗦道,“干......干什么去?”
君子也不说话,直拉着我来到墙角一处插着翠竹的大花盆边,伸手一指,“来,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