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这花盆本来栽着捆竹子、足有小半丈的宽度,是比寻常花盆要大许多的,但眼下君子让我钻进去......这,这还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看我迟迟未动,君子急道,“哎呀!淑人从前与我玩捉迷藏的时候都钻过好几回了,怕什么?快钻!”
说着一把将花盆里的竹子连根薅了出来。
眼看小厮已拐出门去多时,万般皆已迫在眉睫,我终于狠了心,道,“钻......钻就钻!”
说完一咬牙一跺脚,破釜沉舟地踏了进去。
“蹲下!别出声!”君子忙一把将我摁下,又将方才薅出来的竹子压在我头顶,“忍一忍啊!”
我缩着脖子道,“竹......竹子就别放了啊,沉啊!”
君子道,“屋中四角花盆皆有竹,就你这盆拔出来了,你是怕兰主人看不到还是怎么着??”
我当即眼冒金星,十分痛苦地噤了声。也就在同时,门外蓦地响起一前一后两阵脚步声,小厮的声音也紧随其后传来——
“兰主人请。”
我立刻大气也不敢出,紧紧缩着。
又是几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后,我听到商岚一贯慵懒的嗓音淡淡响起。
“打扰殿下养伤了。”
我着实一愣,养伤?
薄言受伤了?
不多时,薄言如温水般的声音也绵绵传来,“何事竟劳动兰主人大驾。”
商岚轻轻一笑,“殿下言重了,不过是我兰阁走失了一名囚犯,想来问问殿下可有线索。”
薄言云淡风轻“哦”了一声,“此事啊......此事怪我。我知道按规矩提审兰阁囚犯,须得我亲去兰阁地牢,向来没有将人提走的道理——”
“殿下不必纠结这个,”商岚忽然温吞吞地打断薄言道,“前几日殿下刚挨了皇帝一顿板子,我都听说了,所以没拦着君子和淑人也是人情常理,不值一提。”
我暗暗道,难怪薄言方才一直坐着没起身,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只听薄言和气地笑了笑,“但人犯走失也确因我而起,君子淑人,你们与兰主人说说当时经过,看能否有些补救。”
只听君子先道,“哎呀,兰主人,实在对不起啊,我们是真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能那么厉害呀!”
又听淑人道,“是呀,我们刚走了一半,那小丫头就像发了什么病一样,神志不清拼了命地用手腕上的铁铐子砸脑袋呀,哎唷,砸得那是血肉模糊,惨烈至极......我与君子只怕她要将自己砸死,只好先替她将铁铐撬啦!结果您猜怎么着,这小丫头开始说话了!她咿咿呀呀地也说不清楚,只听清什么防风草,什么路边,救命救命之类的。我与君子片刻不敢耽误呀,当即下了车去路边找那防风草,结果找了半天,草没找着,一扭脸,小丫头不见啦!!兰主人,全怪我们疏忽呀!”
听淑人肝肠寸断地说罢,我对她编瞎话的功夫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险些叫出好来。
只听周遭着实安静了片刻后,商岚终于缓缓说道,“没追?”
君子连忙道,“想追呀!但不知道她从哪条道跑啦!我们足足寻了好几个时辰未果,才派人去兰阁回的您呀!”
说着,他还哼哧哼哧大喘了几口气。
我使劲憋着笑,几乎快要憋出内伤来。
良久,商岚好像微叹了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知道了,殿下好生养伤吧。”
薄言停了停,温温回道,“没帮得上兰主人,还辛苦兰主人跑一趟......想必寻我这住处,不大容易吧。”
我一听,这是话里有话啊。
果然商岚也懂,当即笑道,“姑阳城中一砖一瓦尽在商岚眼中,不辛苦。”
话虽说得客气,却难掩其中高绝的傲慢。
薄言呵呵一笑,“既如此,也只有等我身子大好,才能亲自登门向兰主人赔罪了。”
“不敢,”我听到商岚拂袖转身,兀自走了几步又缓缓停下,“殿下莫要折煞商岚。”
说罢脚步声又起,随后渐行渐远。
耳听着脚步声全然消了,我迫不及待向上顶了顶压在身上的竹子,捏着嗓子道,“走了吗......”
君子先是跑到屋外停了停,才溜溜跑回到花盆前替我将竹子拿开,“出来吧。”
我艰难地费了好半天劲,咧嘴笑道,“那个......脚麻了......”
君子无奈,又忙把竹子扔下,将我搀了出来。
我定定缓了许久勉强将腰直起,痛苦道,“你们再聊多一刻,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君子擦着额角的汗,“我还快要编不下去了呢。”
淑人在那头也长长呼出口气,“要命,好险。”
我拖着麻到几乎没有知觉的腿脚走到淑人面前,颤抖着抓住她的双臂道,“淑人,你不该叫淑人,你该叫高人啊!”
淑人白了我一眼,“这算什么呀,这兰主人是来得突然,我没准备,要论正常水平,我能与他讲上一日呢!”
我连连“啧”了好几声,又使劲捏了捏她,“佩服,佩服。”
薄言在一旁温声说道,“姜漴,眼下你是兰阁走失的人犯,兰阁必已全城散出影卫寻你踪迹,所以还得委屈你一下。”
我忙转过头,本要问什么,却看他面上毫无血色,忙转而问道,“殿下......伤得重吗?”
薄言微然一愣,忙摇了摇头,“小伤罢了。”
说着,他转头对门外道,“来人。”
方才传话的小厮应声跑来,“殿下。”
薄言道,“把衣服脱了。”
小厮下意识便回道,“是。”回罢,他又忽然一怔,“啊?”
薄言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小厮,“你换上他的衣服,跟君子与淑人先去城北方圆楼。明日一早,送你出城。”
我听得迷糊,还想多问几句,但看他受着伤又实在困倦的神情,便不忍心多言,只好乖乖行了个礼,先行应下。
行礼的时候,只听我腰间铃铛忽然响了一声。
薄言也因这一声微微抬了眼。
我低头一看,原是旌则夷从前送我的平安铃。
也不知怎的,好像就是忽然头脑一热,我竟鬼使神差地顺手将铃铛解下,朝薄言递了过去。
薄言双手微微一顿,好看的青筋又暴了起来。
我双手捧着铃铛,弱弱说道,“殿下,这平安铃是旌则夷送给我的。小时候我总哭,我一哭,他就对我晃这个,说铃铛里封着姜国的鬼怪,专抓爱哭闹的娃娃。自从他将这铃铛送给我后,我就很少哭了,很灵的!阿爹说男人不能哭,我就把它送给殿下,如果殿下有一日很难过却不能哭,摇一摇这铃,兴许难过就被摇走了。”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屋里的光线昏了,我瞧见薄言眼眶有些发红,像涂了一圈绯色的胭脂。
我胳膊有点酸,只好再向前探了探,“其实,我最想说得还是......谢谢你曾经帮过旌则夷......又来帮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帮得到殿下。”
他静静盯着铃铛看了半天,终于迟缓地接了过去,苍白一笑,“礼很贵重,多谢了。”
我红着笑脸收回手去,“不值钱的。”
此时,君子和淑人都悄悄凑了过来。
君子道,“我也帮你了呀,为什么我没有铃铛。”
淑人也嘟囔道,“偏心偏心。”
薄言笑着将铃铛握在手中,“还不快走?”
“走啦走啦!”淑人一把拉过我,将小厮脱下的衣服扔到我怀里,“换上。”
我抱着衣服,偷偷瞧了薄言一眼,忙低头道,“殿下保重。”
薄言温柔地笑了笑,“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