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换好衣裳,随君子淑人坐上马车后,已是黄昏近晚时分。因我自小便对黄昏情有独钟,眼看马车行了多时将要日落,我实在按捺不住,偷偷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去。
此时正经过着一条四处挂满灯笼的长街,虽未完全入夜,灯笼内皆已燃起烛火,和着夕阳昏黄,一眼望不完的灯笼映得车轮下青石板路红晕点点,很是好看。
我不禁叹道,“没想到这姑阳城还挺好看。”
君子谨慎地将轿帘扯下,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别转移话题。”
我怔道,“啊?”
往旁一瞟,发现淑人也含着抹奸笑盯着我。
我被他们看得发毛,“怎么......了这是?”
君子挑着眉毛往前凑了凑,“小虫子,你是不是对我家主子,有点意思啊?”
我当即整个身子都绷了紧,发出一后背的汗来,“胡说什么啊。”
“没有?”淑人不停抛着媚眼,“定情信物不是都送出去啦?”
我慌张地抓着头发,连连辩解道,“不不不,你误会——”
君子立刻伸出手打断我道,“那我也要一个铃铛。”
说完,淑人也娇蛮地伸出手,“我也要。”
我崩溃道,“好哥哥,好姐姐,没了!旌则夷就给了我一个啊!”
君子和淑人失望地抽回手,还好像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
我焦虑地紧,急忙用手横在他们脸间,“两位祖宗,我对天发誓,我对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啊。”
淑人夸张地“哦”了一声,又转眼看我,“那你有别的心上人了?”
我顿时蔫了下来,“没有。”
淑人趴过来捏了捏我的脸蛋,“可怜的小虫子呀,眼看年方二十了,还没有心上人呀?”
我瞪了她一眼,“那你有吗?”
闻言,淑人倒抽回身托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我的心上人可多啦,主子,算一个,兰主人,也算一个,兰阁那个冬阳,也不错,哎呀,”说着她眼睛亮了亮,“近来见你那阿兄,我觉得也不错呀。好得很,一会就能见到他啦!”
我本听得龇牙咧嘴,听到最后,忽然一愣,“一会?见他?”
淑人一脸期待地搓着手,“对呀,主子不是交代我们先把你送去城北方圆楼嘛!这方圆楼虽说外表是个酒楼,但其实是主子暗中一手建起来的秘密之处,你阿兄就被主子藏在里面呀!”
君子附和道,“唔,我猜,主子是想让你临走前与你阿兄见上一面。”
我登时激动地直乐,乐着乐着,忽然又不怎么高兴了。
淑人戳我道,“怎么,见你阿兄不高兴呀?”
我纠结道,“高兴啊,但我阿兄定是要撵我走的,我不想走。”
淑人听我这样说,脸上也暗了几分,默默将手放在了我的手上,“姐姐也不想你走呀。”
君子敲了敲头,道,“哎呀,不然你就撒撒娇嘛,男人最怕女人撒娇啦。”
我当即摇头道,“没用,我阿兄是块木头。”
正说着,只觉马车忽然前后一顿,停了。
淑人忙掀开轿帘一看,“哎呀,到了!”
我激动又紧张地探头看去,只见一幢三四层高的楼阁赫然立在眼前。没等看得再细些,淑人已兴冲冲将我拽下了马车。
此时天已入夜,眼前楼阁内外灯火通明,入眼皆流光溢彩,加之楼阁门下三三两两不断流动的人影,让我一时很是感叹。
这地方与前几日去的那东市巷,确定都是在姑阳城吗??
淑人看我愣神,当即扯了我一把,“快走呀。”
我由她牵着随人流走了进去,迎面是个半人高的木台,其上正有艺女半抱琵琶而奏,一时,伶仃乐声伴着台下散桌吃酒众人的闲谈声不绝于耳。
我正新鲜地四处乱看,忽见一身形略胖的中年男人直直朝我们走来。此人看上去四十左右的年纪,一身锦袍质地光滑,面上慈眉善目很是富态。
一旁淑人看到了他,竟笑嘻嘻迎了上去,“曹掌柜!”
我立刻了然,原来是方圆楼的掌柜。
曹掌柜眯着细长的小眼睛一一扫过淑人与君子,扫过我的时候,眼睛略睁大了些,却仍是细细笑着,“来啦。”
淑人飞快地左右一看,悄声道,“离先生呢?”
曹掌柜笑颜顿收,忽又一展而开,转身便领着我们来到稍僻静些的柜台处。
淑人无奈道,“曹掌柜,你也忒谨慎了些。”
曹掌柜一双小眼四下看了看,转脸又笑得满面红光,“谨慎点好,谨慎点好。”
淑人急着问,“离先生呢?”
曹掌柜却不急不慢道,“春雨春雨兮泥成柳?”
我一愣。
什么情况?怎么吟上诗了还?
淑人抓狂地挠了挠头,与君子又面面相觑了一阵,扭脸道,“我说曹掌柜,咱们都这么熟了,暗号就免了吧?”
曹掌柜很严肃地摇了摇头,又立刻笑道,“例行公事,例行公事嘛。”
淑人没好气白了他一眼,“行你再说一遍,什么来着?”
曹掌柜放慢了语速,“春雨春雨兮泥成柳。”
淑人念叨,“春雨春雨......春雨......春......唉呀!”
她纠结地看向君子,“你还记得吗?”
君子一边挠头一边道,“好像是秋雨什么泥来着?”
说着直挠掉几丝头发。
淑人眼看求救不成,只好自己仰了头使劲想道,“秋雨秋雨......秋雨秋雨兮柳成泥?”
“对了,”曹掌柜忽然满意地拍了拍她,当即侧身做出个请的手势,“三位楼上请。”
“嗬!”淑人终于松了口气,连连道,“要命要命。”
曹掌柜一边前面带着路,一边扭头笑道,“每次都这样,还记不住啊?”
淑人不爽快地摆手,“记住了记住了。”
我嘴角抽了抽,悻悻地跟着他们往楼上走去。
眼看爬了两层,楼下吵闹声已几乎消散无遗,曹掌柜终于领着我们来到一处左右皆以屏风相隔的独房门前。
只看他蜷起食指,轻轻击响房门道,“离先生,有人拜访。”说罢又笑着转脸道,“谁去?”
淑人和君子同时戳了戳我。
曹掌柜又笑着点点头,转身将门推开一条小缝,“请。”
我忙颔首,“有劳。”
随后感激地看了君子和淑人一眼。
淑人抹了两下鼻子,推我道,“快去吧。”
我长长吐了口气,转身冲进门中。
屋中虽然很暗,只留了一盏风灯,但我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阿兄。他本背对着我立于窗前,听闻动静猛然回头,眼中一愣。
我激动地快要哭出来,“阿兄!”
阿兄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小虫子?”
我径直飞扑过去,紧紧将他抱住,“是我啊!”
他被我扑得一退,随即紧张地推开我,又提起我的衣角细细打量道,“可有受伤?”
我展开双臂道,“我好得很啊,你不是托薄言殿下救了我嘛!”
阿兄顿时松了口气,面上的惊喜神色也跟着凉了下来,拂袖道,“你如此胡闹,不听人言,真该让你好好在地牢里吃些苦头。”
我嘿嘿笑着,死死抓住他拂开的袖口道,“阿兄,我知错了。”
阿兄没好气瞥了我一眼,又扯回袖子,“知错?你何时肯改?”说着,他只将脸拉得更沉,“不知深浅,明日就给我回姜郡去。”
我鼓着腮帮嘟囔道,“阿兄,不回去行吗?”
他毫不留情地回道,“不行!”
我也不管他,只拉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那你也回去,”我倔强地盯着他,“你回我就回。”
阿兄的脸一瞬红了。我知道他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脸红。
果然,他十分不悦地身子转到一旁,不再看我。
我自知得逞,又舔着脸嬉笑道,“这样可以吗。”
阿兄遥遥看着窗外,目色在他本就深邃的眼窝里更让人摸不到底,又冰又凉,只有嘴唇的些许红意存着生机。
看他这般,我倒渐渐收了笑容,心虚道,“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沉默地仿若与这屋子融为一体,隔了半晌,他才缓缓看向我道,“我不能回去。”
我后背僵了僵,稍坐直了些,“为什么?”
阿兄与我对视着,仿佛行过一场无声的博弈后才微微垂了眼,眸中波澜流动,“我应了薄言殿下一桩差事。”
我急忙殷切道,“薄言殿下的......差事?什么意思?”
阿兄摇头,又看向窗外,“与你无关。”
我一时急得拍桌而起,“阿兄,这世上除了你,我已没有亲人了!”
“小虫子!”阿兄骤然回身,唇角微颤,“我也一样,不是吗?”
我神情顿时软了下来,心疼地看着他,“既如此,阿兄为何定要撵我走呢?”
阿兄眉头紧锁着仿佛千斤的重量,“就因为如此,我才不愿你淌这浑水,不明白吗?”
我鼻子一酸,“什么浑水?薄言殿下说他曾让旌则夷助他颠覆天下,莫不是又让你来助他?这是你应下的差事吗?”
阿兄惊诧地望着我,瞳孔都在颤动,“他为何与你说这些??”
“为何不能与我说呢?我不该知道吗?”我又急又气,直要掉出泪来,“旌则夷死了,我连他因何而死都不该知道吗?”
阿兄看我这般一时没了脾气,无措道,“小虫子,我......”
我直愣愣走上前抱住阿兄,热泪遽下,“阿兄,算我求你,我不想回去。”
阿兄双手颤抖,紧紧揪着我后背的衣裳,“你必须回去。”
我定定从他怀中钻了出来,抬眼看他,“然后像那天听到旌则夷死讯一样,再听到你的死讯吗?”
阿兄紧抿着唇,伸手捧着我的脸颊,“不会,我保证。”
我一把挣开他的手,“你没法保证!”
话音刚落,淑人和君子突然神色慌张地闯进门来。
我忙把眼泪一把抹去,眼神闪躲地看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淑人半弯着腰扶膝喘了好大一阵,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出......出事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