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与阿兄争执地面红耳赤,听淑人这么一说,耳朵更是一烫,“出什么事了?”
阿兄也急忙向窗外看了一眼,回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淑人一边摇着手,一边走过来寻了个茶壶端起一饮而尽,这才惊魂未定道,“有人造反啦!”
“啊?”我吃了一惊,忙问,“谁,谁造反了?在姑阳城?”
淑人忙不迭地点头,挥手对君子道,“哥哥你说,我先歇一歇。”
君子迟钝地反应了一下,也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汗水,“哎呀,我也不清楚,只是方才淑人出去略打听了一下,说是临着姑阳的几处村落因去年冬天没降一场雪,开春没降一场雨,本要长起来的庄稼几乎覆没,加上前些年的存粮还被官兵征去不少,便闹了饥荒。这下可好,几处村落聚在一起商量,引得更远处的村落也跟了来,几天功夫,便聚了大小十几个村庄上百口人。这些人呀,都被天灾和官兵逼得几乎走投无路,想着与其饿死,不如闯进姑阳城去拼命一搏。这一闹,事情便大啦。”
淑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接道,“这消息甫一传出呀,其他地方的百姓看皇城脚下尚且如此,自己岂不更没活路啦?唉!便都三两成群地往姑阳城赶,浩浩荡荡的,大有揭竿而起的势头。皇帝这不知道了嘛?当下十分恼怒,立刻下令派肃琢二殿下带兵镇压,嗬,这一镇压,到处的鸡飞蛋打,乱套啦!”
我捏紧了拳,忿忿道,“造孽!”
淑人连连摇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这一闹,城门可就该封啦!”
阿兄一听这个,顿时急道,“已经封了?”
淑人摇头,“我刚去看还没有,所以这不赶紧跑回来了嘛!小虫子,我们不能等明日啦,必须现在就走呀!”
我连连退了几步,直想寻个什么抱住。阿兄眼疾手快一把将我薅住,厉声道,“快走!”
“我——”
没等我说出话来,阿兄已将我狠狠推给了淑人,“劳烦二位了!”
“不!”我急忙道,“阿兄!”
淑人的手像铁钳子一样将我固住,“哎呀,小虫子,没时间胡闹啦!”
此时阿兄已绝情地转过身,只留给我一个孤凉的背影。
我又踢又喊,淑人始终没有松手,直将我一路拖出门又拖出方圆楼塞上马车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车外的君子道,“哥哥,走!”
马车立时一动,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我憋着泪狠狠瞪她。
她当即很委屈地抬起被我抓红的手腕怼在我眼前,“你这丫头劲不小嘛!”
我看也没看,只是绝望地歪坐在车窗旁,眼泪顺着脸颊将轿帘浸湿一片。
淑人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于心不忍地戳了戳我,“舍不得离先生呀?”
我拗着不理她。
她又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安慰我道,“我保护他,好不好?我很厉害的。”
我恹恹道,“有多厉害。”
淑人很自豪地凭空耍了几招,道,“反正兰阁那个冬阳......哦!还有那个冷冰冰的饰绯,他们都打不过我。”
我微微提了起点精神,“哦。”
“哦?”淑人差点跳起来,“那个冬阳和饰绯可是兰阁最厉害的两位高手啦。”
我无精打采地瞟了她一眼,叹气道,“连你都说什么......要保护阿兄,看来他真是接了桩要命的差事。”
淑人一听这话,急忙抿起了嘴。
我心下一揪,稍稍坐直了身子,“看来你知道。”
淑人目光有些闪躲,“我......”
我逼问道,“我阿兄应了你家主子什么差事?”
淑人兀自纠结了好一阵,终于求饶道,“丫头,你不用知道这些呀。”
我眼看靠逼问没有成效,立刻换了法子,装作不在意道,“哎呀,反正我坐上这马车铁定是要走了,便是你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我也只能是听一听,什么也做不了喽。”
果然,淑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也是啊。”
我一看有戏,只将满脸的不在意装得更像。
“咳,也罢,”淑人当即一撸袖子,压低声音道,“那我先与你讲个秘事,你回姜郡后不许跟别人乱说啊。”
我虽已经快好奇没了半条命,面上却还是使劲做着戏,“哎呀放心,我就随便一听。”
“嗯!”淑人狠狠点头,“我跟你说,要不是曾经听主子亲口说来,我是打死也不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荒唐事呀!”
我细细地听她讲完,差点惊掉了下巴。
原来,在许多年前九国纷争、岐国还只是西边一个才崭露出头角的小国时,刚即位的岐王、也就是如今的岐皇帝曾娶了当时岐国最有名的占卜大师之女为妻。
这女子,就是后来闻名遐迩的岐皇宠妃舒夫人。
舒夫人自小跟着她那占卜大师的阿爹学技,加之又是独女,对占卜之术钻研极深。岐国曾发生过的好几桩大事,都被舒夫人占卜准了。
为此,岐皇对舒夫人的占卜之术很是笃信。
后来,舒夫人诞下二皇子肃琢,本以为靠着岐皇对她的宠爱,太子之位怎么也是肃琢的。但偏偏岐国有个立长不立幼的传统,即使大皇子薄言再不讨岐皇欢喜,但终究延绵国祚的太子之位,岐皇还是决定传与薄言。
这让舒夫人很是芥蒂。
就在薄言即要行册封大典的前夜,舒夫人终于爆发了。
她夤夜觐见岐皇,言说她夜观星象卜得一卦,卦上说“木命储君,得位必反”,也就是说岐国一旦册立五行属木的储君,这位储君得位后必将谋反。
岐皇当下便反应过来,薄言的生辰八字正属木命。
因他多年来一直对舒夫人的占卜之术深信不疑,又对“谋反”两个字极为恐惧,所以当下便给薄言随便安了个“不思进取,德不配位”的过失,撤除太子册立大典。
就这样,薄言的储君之路便被舒夫人简简单单八个字,断送了。
我瞠目结舌地听罢,感叹道,“这么说来,肃琢二殿下这个太子之位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淑人撇撇嘴,“谁说不是,皇帝就这么两个儿子,不能册立我家主子,只能册立肃琢二殿下了呀!”
“那你怎么还叫他二殿下,不该是太子殿下吗?”
淑人道,“还没正式册立哪!可能是皇帝觉得肃琢二殿下年纪尚轻,还需磨炼磨炼吧。这不,眼瞅着一出事,就下令让这位二殿下身先士卒地去镇压嘛。说是镇压,其实是让他立功哪!”
我了然地点点头,忽又觉得不大对劲,忙摁住她的胳膊,“话说,你这故事,跟我阿兄好像完全没关系啊。”
淑人道,“有关系呀!我这不还没说完嘛!”
“哦,”我点点头,又急忙装作三心二意看向窗外,“你讲,我随便听听。”
淑人咂了咂嘴,道,“自我家主子被那舒夫人算计后,一直也不受皇帝重用,但他偏偏又是个有抱负的,常与我们谈起国事,说什么百姓苦呀,百姓难呀,皇帝做这个不对呀,做那个不对,我们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啦。啧,有什么用呢,皇帝也不会将天下交给他管,便是他日日呕心沥血,也是无用功罢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想来一路从姜郡至姑阳,不知别地,单是沿途各郡,竟未看到哪一处百姓得了安宁。
饥荒的饥荒,瘟疫的瘟疫,男丁多被岐皇强行征去做了壮丁,徒留大把老弱妇孺留守。地无可耕,多被豪绅强占,商路又因连年战火堵塞不通。百姓大都活得艰难,还要忍受岐皇专一蛮横的暴政与剥削,几乎无有活路。
怨声布满九国大地,唯有这姑阳城一片粉饰太平。
无可否认,岐皇大概是有着旁人不可比的战争谋略,可论治国,除了他登顶天下后日益膨胀的野心,没有任何建树。
遑论他如何以惨绝人道的战争一统了天下,我倒可以理解战争原本就意味着伤亡。一场战争如同风卷残云般过境后,生灵涂炭,但过后总该带来的是平静,是安宁,是九国百姓亲如一家地在明君的治理下安居乐业。
可如今,家国被战争撕扯地一片狼藉,而这战争的始作俑者却不思在战后缝补满布的创伤,反倒任由毒疮扩散。
那放眼如今天下的统一,又与战乱何异。
我沉沉叹了口气,听淑人继续说道,“原本呢,我们以为主子失了储君之位,自然也就慢慢对这破烂世道睁只眼闭只眼啦,谁曾想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竟让主子彻底变了个人。”
我斜眼瞟她,“什么事啊?”
淑人道,“其实也就是皇帝要修个什么光辉苑,欲雕一尊七人高的石像,结果派人遍寻姑阳四周多山都没能找到一块合意的巨石,须得从栾地调运。栾地甚远,运此巨石粗算须耗费一年。我家主子听闻,当即上殿与皇帝争执,说如果只是为了一块石头就要让无数苦工遭一年多的难,很不妥当。说完呀,皇帝还没反应过来,那肃琢殿下倒先跳出来了,添油加醋说我家主子僭越呀,不孝呀,总之说出一长串的罪名,搞得皇帝动了大气,当即把我家主子轰出殿去了,哦对,还罚了他二十板子。”
我气得直呼气,“一对疯狗啊这是。”
淑人点头,“也就是挨完那顿板子以后,主子整个人就变啦,可能是终于觉出那肃琢殿下诸多行径都荒唐得很,所以下狠心喽,要与他争一争这天下啦。”
我觉得很解气,道,“争啊,必须争啊。”
淑人笑道,“所以这接下来,便是如何去争的问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