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一直不学无术,对什么时势、谋略、权利之争都不甚了解,但淑人一说起“如何与肃琢争天下”这个话题,我却立时有了想法。
我道,“干掉肃琢。”
淑人眼睛猛地一瞪,急忙四处瞟了瞟,给了我一拳,“嘘!!!”
我悻悻抿起嘴,压低声音道,“就说对不对吧。”
淑人瞟了我一眼,扭捏地“嗯”了一声,“确是此意,但不是干掉啊!就好比一只鸟,我们不会将它烤了吃,只会薅光它的羽翼,让它再也飞不了就是。”
“哦。”我略表遗憾地点了点头。
淑人直用她绿色的长指甲敲着脸,一边想一边道,“可这肃琢二殿下嘛,手中有不小的势力,而他母亲舒夫人靠着占卜之术又极得皇帝信任,也几乎一手遮天,所以要扳倒这母子二人的势力,我家主子需要帮手。”
说着,她眨着眼睛看向我。
我一懵,道,“我?”
淑人当即狠狠白了我一眼,“是你阿兄!!你不是想知道离先生应了我家主子什么差事嘛?咳咳,就是扳倒那母子二人的差事嘛!”
我长长吞了口唾沫,有些没反应过来,“哦,怎么扳?”
淑人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轻声道,“让皇帝不再相信占卜之术。”
我嘴角一抽,“我阿兄有本事让岐皇帝不再相信占卜之术?”
淑人狠狠点头。
我满眼复杂地拍着淑人的肩膀,“我知道我阿兄很有才华,但你们是不是也有点过于高估他的才华了?”
淑人忙推开我的手,“不不,你阿兄关键得很呐!”说着她凝了凝神,缓缓道,“要让皇帝不再信占卜之术,必得让舒夫人多次占卜皆不中方可。比方说她刚占卜说今日宜动土修缮宫墙,我们就想办法让宫墙“啪嗒”一声,塌成平地!她占卜说哪里将有祸乱,我们便去将祸乱提前压下!诸如此类——”
“等等,”我打断她道,“那要是她占卜说今日有雨,你还有办法能上天把龙王爷撵回去是怎么着??”
淑人忙摇头,“舒夫人压根不会占卜这些,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她为了巩固岐皇帝对她的信任,常与她那儿子里应外合地扯谎。前阵子姑阳城到处闹贼,主子派我暗中去查,你猜怎么着?我偷偷跟了几个,那身手一看就是官兵,根本不是真盗贼!后来过了好一阵主子才打听到,原来是舒夫人占卜说姑阳城中将有盗贼横行,这股盗贼才闹起来的。这么一看,必是那母子俩设的局呀!”
“啊?”我嘴都要抽歪了,“竟有此事?”
淑人很确定地点点头,“所以我们若想让舒夫人占卜不中,必须要提前知道她占卜的内容才好赶在肃琢行动之前动手,就拿盗贼一事来说,若我们一早能得知舒夫人占卜说要闹贼,提前便撒出人手让盗贼闹不起来,是不是就成了?”
我道,“那你们寻个可靠之人,安插在舒夫人身边不就得了。”
“说得轻巧,那舒夫人可能因为心里有鬼,向来神秘得很,身边连个服侍之人都不留呀,如何安插得了!”
我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淑人眼中烁烁,“偏偏呀,有这么个空子,这舒夫人喜好听琴,几乎喜欢到偏执的地步,所以她有个每日皆要听琴的习惯。如此说来,便只有琴师才有机会接近她哦。”
“琴师?”我想了想,当即一拍大腿,“我阿兄?”
淑人笑道,“明白了?”
“所以薄言殿下是想让我阿兄以琴师的身份接近舒夫人,然后探听她占卜的内容,提前传给你们?”
淑人道,“对喽!”
我虽然觉得极妙,但还是有些不安道,“舒夫人谨慎成那样,乍来这么个生面孔的琴师,难道不会生疑?”
淑人两个眼珠子溜溜地转着,“当然会了!可她不会怀疑自己的亲儿子呀!”
“肃琢?”
淑人点头,“你还记得那个叫甘棠的细作吗?”
“记得啊。”
“这甘棠呀,刚潜进主子府邸那阵,做得是端茶送水的活计。一日恰逢主子生辰宴,肃琢二殿下也在,宴上呢,甘棠前来斟酒,恰巧被肃琢二殿下一眼看中啦!”
我好奇地睁大了眼。
淑人啧了两声,“这不奇怪,你是没见过你们姜地那个细作呀生得有多好,反正我是从未见过那样水灵的人呀。”
我神往道,“后来呢?”
“当下,肃琢二殿下便借着酒劲向主子讨要甘棠来着,主子没答应,此事也就翻了篇。但后来,你那至交好友旌则夷身死,甘棠总觉得他是因为帮她才落得如此结局,很是愧疚,便去求主子给她一个替旌则夷报仇的机会,主子这才又想起之前生辰宴那档子事来。既是肃琢他有意嘛,主子便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将甘棠假意献给他,这样一来,甘棠就成了主子安插在肃琢身边的可靠之人,而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其扳倒,甘棠嘛,也算替旌则夷报仇啦。”
我一时听得心情很复杂。
淑人接着道,“这安插好了甘棠,你阿兄便可出场啦。主子计划呢是先让你阿兄在方圆楼一弹成名,声势也会搞得大些,然后呢会暗中传信给甘棠,让她假装不经意带肃琢去方圆楼见到你阿兄这位新起的琴术大家,而这一见面,甘棠便会痛哭流涕地演戏说,这位名动姑阳城的大琴师竟是她失散多年的哥哥。如此一来,以你阿兄那时的名声,再加上甘棠兄长这么层关系,肃琢极有可能会引荐你阿兄去宫中做舒夫人的琴师呀。你说这舒夫人就算怀疑天下人,会怀疑她亲儿子献来的琴师吗?”
我听得目瞪口呆,反应了好半天才道,“这......这样行不行啊?”
淑人笑了笑,“放心,我与你只是说了个大概,但凡细微之处我们早已反复推敲好啦。”
我刚要接话,只听君子的声音忽然从外面悠悠传来——
“讲完啦?城门也快到喽。”
我心中油然一紧。
淑人清了清嗓子,舒了口气,“嗬,现在你都明白啦,可以安心回姜郡了吧?”
我敷衍地答应着,一边歪了头,透过不时被震起的轿帘向外看着。
若说方才不知道还好,现下知道了,我更觉得我不能就这么回去。虽然阿兄这差事听起来万无一失,但稍有疏漏,也是万劫不复之地。
我留下来,说不好还能帮一帮他。
这样恹恹想着,我看两边屋舍像翻书一样直往后退,眼瞅着城门将近,我怎么也得想法子逃脱才是。
好巧不巧,正想着,我们刚好路过一个马市。我听到几声来自各地口音纷杂的马贩子几声吆喝,眼中猛然有了神采。
马!
思及此,我立刻喊道,“停车停车!”
君子的声音匆匆传了进来,“怎么啦?”
淑人顿时戒备地瞧着我,“你不要搞癫痫抽风那一套哦。”
我指着车窗外道,“薄言殿下?”
君子当即在外拉住了马缰,“啊?在哪?”
我又指了指,“就在那啊!”
淑人挤出车窗看了看,又抽身回来道,“没有啊!”
我紧紧盯着外面,“怎么会呢,我看到了,就在那啊!”
淑人急得干脆跳下马车去看,声音狐疑地从外面传来,“臭丫头,我怎么没看到呀!”
我一边假意“哎呀”着,一边也跳下马车,随便往远处一指,“看到了吗?”
眼见淑人和君子都探着身看去,我立刻撒开腿往马贩子堆里扎去,没等君子和淑人反应过来,我已顺手牵了匹马,一翻身跨了上去。
此时淑人终于意识不对,扭头道,“丫头!”
我当即一拉缰绳,离弦箭一般冲出人群扬长而去。
马儿跑得飞快,只消片刻,君子和淑人的阵阵惊呼便弱了下去。我一时得意忘形,将马肚夹得更狠,只想将他们远远甩开。
眼看马儿狂奔着穿过几条街道,又穿过一片桃花林,最后还拐上一条不知道去哪的无人小径,我在剧烈的颠簸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事来。
好像......好像我......
不会骑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