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其实我不会骑马这件事是有渊源的。
记得那是一个冬天,旌则夷为教我骑射,特地从马市上给我淘来一匹小白马。彼时刚下过一场冬雨,路上全结了冰,他怕我驾驭不当,十分好心带我去了野外。
鉴于我以前从来没骑过马,本是害怕的,但旌则夷却十分笃定地说,这荒郊野外泥土松软,摔下去就像躺在个棉花被里,不必害怕。
果然我就信了他的。
骑上马后,没等我拉起缰绳,小马就不知怎的撂蹄子狂奔起来。我一时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夹马肚子又是拽缰绳,小马就是不听使唤,跑得更快。
更可气的是,旌则夷竟还在我身后哈哈大笑。
眼看小马越跑越快,拐出荒地后还直奔前头的山道而去,旌则夷这才慌了神,遥遥喊了许多声。只是我都听不太清,完全失控地奔山道而去。
山道不比方才的泥土地,尽是石路,加之冻着层薄冰,小马刚跑过来便打了滑,呲溜一声侧歪过去。这一歪,它好歹因着四条腿的优势摇摇晃晃站住了,我却径直飞了出去。
好死不死,这还是个下坡。
我只觉一时天旋地转,伴随着周身阵阵顿疼,没遮没拦地直接滚出山道,又噼里啪啦顺着长满荆棘的小山坡往下滚去。
待到旌则夷气喘吁吁地赶来时,我已滚没了半条命。
他惊魂未定地瞧着我,问出第一句是,哪里疼?
我虚弱地仰躺在地,勉强回了他“哪......都......疼”三个字后,便疼晕了过去。
自那以后,旌则夷再也没跟我提过骑马的事,自然,我跟马也就再没打过交道。
一直到方才,为甩开君子和淑人,我竟然把这桩要命的事给忘了,还颇为潇洒地骑上就跑。
眼下这骑上了容易,关键是......我我要怎么下来啊!?
几番崩溃后,我已经趴在马背上不知又狂奔了多久。勉强睁开半只眼往旁瞧去,高高低低的茅舍齐整地自眼前闪过,好像是个村落。
我想到有村落就一定有人,当即燃起希望拼命喊道,“救......救命啊!!”
只有屋前的鸡鸭应了我几声。
我再睁开另半只眼,才发现村落中半点炊烟不起,仿佛是个无人荒村。
这也太倒霉了吧??
我的心刚凉到一半,突然,马儿长嘶一声,好像拼命要刹住蹄子。这一刹不要紧,径直将我一个惯性平甩了出去。眼前一片翻江倒海的晕眩后,我“扑通”一声屁股着地,沉沉砸了下去。
顿时,屁股和腰身的疼痛骤起。
好在终于落了地,我一边痛苦地哼哧着,一边庆幸自己终于逃出魔掌,急忙想站起来原路折返回去。
结果我刚眯缝着眼抬起头,便立时怔住。
眼前这围着我的这十几个壮汉......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大概愣了个小半刻后,我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此刻我摔坐在一个火堆旁,屁股下七扭八歪地枕着两个草垫子,如此推测来看,应是这十几个壮汉原本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火,但他们占了道,马儿见势便拼命要刹住蹄子,凭空一甩,便将我甩到了他们人群之中。
想来我此刻坐着的地方本来还该有两个壮汉,不过他们现在在哪,有可能已经被我撞飞了。
我尴尬地咳了两声,一手扶腰,晃悠着想要起身,结果刚站起一半,其中一个壮汉就直接使着蛮力将我的手臂牢牢钳到脑后。
屁股还疼着,手臂上酸痛又起,我几乎要弹起来。
那壮汉狠狠将我摁住,其他人七手八脚又找来几股麻绳,不多时便将我结结实实扎成个稻草人一般。临了,还恶狠狠打了死结。
我当即啐道,“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说话了。
此人四十左右的年纪,脸上触目惊心地斜横着一道长疤,看样子像是他们领头的。
“听不懂吗?”我挣扎着扭动起来,“凭什么捆我!”
一旁几个壮汉纷纷道,“勇哥!与这小娘们废什么话!”
“直接拖去沉塘!”
“扔在草垛子里别管了!”
“呸!”我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个他们称作勇哥的刀疤壮汉身上,“还想动手?”
勇哥蹲下身,粗黑的手指登时抵上我的眉心,“小娘们倒硬气得很,方才说什么......王法?”
说着他向后一瞥,十几号壮汉哄堂大笑。
突然,那勇哥又横眉怒目,由指变掌,一把薅住我的衣领,“我......最他娘烦这王法!”
说罢他松了手,猛地自腰间抽出把长刀来。
我倒嘶一声,来真的??
勇哥阴狠地笑着,腾出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再说一声王法我听听?”
我气势虽被灭去一半,但从小旌则夷就教我挨欺负时不能服软,所以我顺势一个猛子扎下去,照着他的手背就是一口。
勇哥吃痛抽手,甩得我向后翻了个踉跄。
人群顿时聒噪起来,那勇哥一时觉得面上挂不住,咬紧了牙关,蹦豆子一样说道,“信,不,信,我,宰,了,你??”
我连踢带滚地挣扎半晌,奈何他们捆得结实,根本难以挣脱。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灵机一动,大声诈道,“宰了我?你敢杀影卫?”
勇哥猛然噎住,一双赤红的眼明光迸现,“影......卫?”
人群也都霎时安静下来。
我压抑着心虚,将声音提高了两度,“我乃是兰阁影卫,你们吃了熊心豹胆,敢动兰阁的人?”
勇哥也不知是什么表情,又像惊喜,又像愤怒似的,一手颤抖地握在刀柄上,摇头晃脑地盯着我,“送上门来了......”说话间,他原本灰黑的脸颊也开始泛红,“原来你不是误跑来此,而是查到此处啊。”
我心下一紧,难不成倒霉至此,他们竟是兰阁的仇家??
反口已是不行,我只好将错就错,严词道,“你以为兰阁查案,只派一人吗?”
语出,勇哥和一伙壮汉顿时警觉起来。
眼看四下静赖,并无声响,我怕露馅,便煞有介事地喊道,“兰主人......可也来了!”
十几号壮汉一听,登时全都抽出了武器。
勇哥狠狠瞪着我,“小娘们,别是虚张声势吧?”
我假装云淡风轻地歪了歪头,“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在兰主人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你且思量着办吧。”
勇哥果然中计,握刀的手开始不自在地摩挲。
看他还不动,我更装得悠闲,“再不放......我可要放暗号了。”
勇哥粗陋的眉心颤了颤,一挥手,几十号壮汉立刻将我团团围住,持刀对着外面。
“有本事就叫他出来,”勇哥几近低吼道,“我们与他拼了!”
话落,不远处当真幽幽响起一道男声,像玉珠子串成的帘帐被风吹落,伶仃坠地——
“与我拼命么,此话当真?”
我与围着我的十几号壮汉同时后背一紧,接踵而来的是即要吓出来的眼泪。彼时我已来不及多想许多为什么,我只清楚地知道,兰主人,他竟然真的在啊!!
勇哥长长喝了一声,像是哀嚎,“什么人!!”
我勉强挣扎着透过人群腿缝中的间隙看去,只见遥遥夜色下,商岚仍一袭黑袍逆光而立。月光将他一半面颊掩在阴影里,另一半映得清晰,长发在脸旁被风吹得左右摩挲,打在黑色的锦缎衣裳中,仿佛与之浑然一体。
良久,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食指悠闲地转了转拇指上环着的羊脂玉,目色清清冷冷对上眼前十几号壮汉,“刚说要与我拼命,便不认识了?”
勇哥声音发颤,却仍狠狠较着劲,好像要吃人一样,“兰......主......人......”
商岚没再理他,只是有恃无恐地半蹲下身,好像看着我道,“兰阁有什么暗号,我怎么不知道?”
我心道章 都火烧眉毛了还打趣我!
商岚又直起身,声如春风化雨,“方才哪个说要与我拼命的?”
勇哥干脆将刀一横,咬牙切齿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苗国赵奇勇,今日取你狗命!”
商岚冷哼一声,只见他将手一挥,一阵烟雾陡然从他的袖中升起,登时弥漫开来。待烟雾散去后,他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赵奇勇身前。
赵奇勇持刀的手一顿,立刻咿呀着冲商岚劈去,他却只是稍稍退了半步,自绣着兰花的袖口滑出了他那把光润的玉刃。
赵奇勇招招刚烈,对着商岚平砍而去,商岚单手执刃,不紧不慢地侧了身,玉刃出手,登时将赵奇勇左右手臂划开两道长长的血口。
想来,这倒是我第一次瞧见他出手。我虽不懂什么招式,却觉着他打架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隽秀灵均。
赵奇勇眼看手臂中招,登时将长刀捅向商岚胸膛。商岚“啪”地挡回,便见一旁十几人也举刀刺了过来。
商岚闪身,从容不迫地用另一只手握住其中一人长刀,向后猛扯,刀尖擦过他的肩头而过,那人也被这一扯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他抬脚将那人蹬开,其长刀已赫然缴在手中。
另外几人见状,刀锋疾疾挑向商岚。商岚将玉刃在手里打了个转,一一挡回。
忽地有两人飞身跃至商岚身后,他反身一转,猛地将缴来的长刀凌空反转,用刀背狠狠击向二人后颈。那两人吃痛,瞬时软倒在地。
商岚随后飞跃数步,用臂弯一把扣住距自己一步之遥的壮汉,玉刃出手,那人登时血溅倒地。
此时赵奇勇眼看十几号人只剩四五个能勉强站立,大有穷途末路之感,使足了力气突然喊道,“杀!”
几个壮汉一时沸腾起来,冲商岚横冲猛撞而去,每一招都如置之死地而后生般凶狠。商岚却面色无改,只将玉刃脱手,一束白玉光便呼啸而去,飞旋着绕过面前几人的腿部而后回至手中。
商岚立而不动,下一秒,仅剩的几个壮汉皆惨叫跪地,膝盖一圈皆已鲜血横流。
此时,只剩赵奇勇一人站着。
商岚轻轻握着玉刃,淡漠地瞧着他,“还打么。”
赵奇勇周身剧烈地颤抖着,长刀也跟着摇晃起来。
我正看得起劲,不想赵奇勇却忽然转过身一个箭步冲我闪来。瞬间刀光晃眼,刺得我两眼生疼,没等反应过来,我已被他结结实实钳在臂弯之中。
商岚漫不经心地眯起了眼,“这是做什么。”
赵奇勇冷冷抬眼,手中的长刀缓缓抵上我的脖颈,“放我走。”
我顿时吓得不敢动弹。
商岚有条不紊地将玉刃收回袖中,负起手往前探了探身,“你怎的......说起胡话来了?”
赵奇勇将手一拧,我只觉颈上凉了凉,疼痛接踵而来。
商岚一双墨瞳忽暗忽明,却丝毫不含半分神色,“好一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苗国赵奇勇,打输了架,竟去挟持一个小丫头。”
赵奇勇狠狠将刀尖一瞬抵上我的咽喉,声音和身子俱颤,“你若忌惮,便放我走。”
“忌惮?”商岚不以为意地抿起唇角,“方才我就忘了说,你手中这野丫头不知是从哪跑出来的,险些坏我大事,你若动手,我正好省了功夫,何来忌惮一说。”
赵奇勇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我避开他仿佛要吃人一样的目光,惊慌失措地看向商岚,可恨喉头被刀尖抵着,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奇勇似乎没死心,战战栗栗试探地说道,“当真?”
商岚面无丝毫波澜,“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