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快要死了。
至少站在这一地鲜血肆流的横尸中,我已经开始回忆从前。
阿爹曾告诉我,人可能会在临死前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的一生,所以此刻,不论是活着还是早就已经死去的人,真的就像画一样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们的脸,都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样子,每个人都和睦地笑着。
这让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不是六年前的那场变故,我这么爱笑的一个人,可能会活到八十岁吧。
可惜。
「正文始」
六年前,我十六岁。
在那之前,九国还各自称雄,到处都在打仗。也就在这连年的混战中,西边的岐国渐渐打出点名头。
这件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岐国日益强大,北上的征伐大军接连荡平两国,又势不可挡地将我们姜国都城围了后,大家才开始有些慌了。
即便如此,我也想不到姜国会因此覆灭。
灭国这两个字实在太沉了,由于我前十六年一直活得很轻松,导致我不能理解太沉的东西。这大概与我阿爹是赫赫有名的姜国国相,而我是出门横着走的国相府小姐有很大关系。
不过话说起来,我其实也并非是阿爹的亲生闺女。
我总觉着一个人若从出生就不平凡,长大一定也不平凡。就好比多数人都是肉体凡胎生出来的,我却不知是谁生出来的。这就很不平凡。
可同样不知是谁生出来的,英雄可以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峭壁边的斜杈子上挂着的,不知名的河里乘着浮木漂来的。
我很纠结我到底算不算不平凡的。
因为阿爹说我是池塘边捡的。于一个再稀松不过的下雨天的一方再稀松不过的小池塘边捡的。
当时雨正密密麻麻地下着,滴在小池塘的水面上,原本静籁的水面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滴惊得泛起层层涟漪,响起几点零星的水声。阿爹看了眼池塘旁立着的石碑,上写“漴漴(chong 二声)池”,又默默吟出一句“漴兮,水声也,漴池兮,养水声之池也。”
而因他这随口一句,我便又稀松地有了名字。
我叫姜漴。姜是姜国,漴是漴池。
阿爹说他很遗憾老天没有安排他一回捡俩,这样我就可以有一个叫“姜池”的妹妹。
我一边跟着他捶胸顿足地遗憾,一边暗自窃喜老天幸好没这么安排。
其实我更多时候是叫姜虫的。
记得刚识字那会,我一看书就犯困,先生总骂我是懒虫。我问先生,懒虫之“虫”可是我名中那个“漴”?先生拨浪鼓一样地摇头,骂我孺子不可教也,狠狠在竹卷上写下“虫”字,说此“虫”为懒虫,国相大人为你所取之“漴”乃有漴漴水声美好之意,怎能是懒虫之“虫”!?
我听懵了,只觉“虫”字很好写,比“漴”少了许多比划,反正叫起来都一样,就索性以姜虫自居。
久而久之,连阿爹都忘了我其实是叫姜漴的。
我有一个阿兄,叫汉思离。他也不是阿爹亲生的。
听说阿爹年轻时,他友人于汉水畔捡回一个男娃娃,送到阿爹府中寄养,第二年,他那友人便病故了。阿爹只好留下这男娃娃在府中,以汉水之名为姓,以友人名中“离”字为名,为他取了名字,汉思离。
虽然都是捡来的,但我那小池塘跟大名鼎鼎的汉水比起来,终究还是阿兄比我不平凡些。
我最崇拜的人是我阿兄的挚友,他叫旌旌(jing 一声)则夷。
之所以崇拜他,是因为从小到大只有他才会带我去城东郑屠户坊里偷狗腿肉。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跟他偷狗腿才不会被发现。
这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记得有次旌则夷不在,我死缠烂打非让阿兄带我去偷狗腿,结果被郑屠户逮个正着,将我扣在了坊里。
最后还是阿爹寻关系才把我放回来。
还有一日我正跟在旌则夷身后大摇大摆地逛街,忽碰见个文绉绉的书生。这书生瞧见他就破口骂道,“偷鸡之徒!还拐带国相大人家的姑娘!呸!”
不等旌则夷说话,我就窜了出来,“放你娘的屁!”
旌则夷欣赏地瞧了我一眼。
回府后我拉着他的袖口,“他为什么说你是偷鸡之徒?我们明明只偷过狗腿啊。”
旌则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可怜巴巴地道,“怎么样,明天带我去偷鸡?”
第二日旌则夷就带着我把隔壁王婶子家的老母鸡连带着鸡崽儿和一只大花公鸡都偷到了国相府后院,阿爹知道后抄起扫帚追了我半条街,还是阿兄好说歹说劝住了老爷子。
而后阿兄他自己寻了个车,把偷来的鸡又送还给了王婶子。
王婶子却十分纳闷,一直拉着阿兄的袖口问他,你送我鸡干啥?
阿兄几近声泪俱下,说那是你家的鸡啊。王婶子倔着不肯信,害得阿兄晌午出去,快到傍晚才口干舌燥地回来。
自此之后我更加崇拜旌则夷,认为只有他才能做他人不能做之事。
我还有个结拜小弟,他叫覃子旸覃(qin 二声)。是我在酒馆与人猜拳时认识的。
他生得灵巧,招人喜欢,但凡别人多瞧了他一眼,我都觉着是在瞪他,基本冲过去就是一脚,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踢完再说。
为此我小时候打过很多场架,无一例外全是为他。搞得覃子旸很崇拜我。
后来有一天,覃子旸忽然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其实他是我们姜王的私生子。
为着这句话,我三天没睡好觉。
自小我仗着阿爹的官职,总觉着高人一等,但因为我那阿兄德才兼备实在出众,导致我经常受挫。所以我与覃子旸玩得好,多半觉得他是个总被人欺负的野孩子,我可以高高在上地保护他,很有面子。
结果搞了半天,他其实也是高我一等的,这就显得我之前大言不惭保护他的行径有些可笑。
也就为这个,我渐渐与他疏远了......
但总的来说,他与旌则夷还有阿兄、阿爹,都还是我最重要的人。
从小到大,不论是阿爹还是阿兄,或是旌则夷,他们都想将我养成个世外桃源之人。不需学什么,也不需做什么,他们都只说,让我做自己就好。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在他们的庇护下活着,所以就算那时岐军来势汹汹地将都城围了,我也想不到姜国会因此覆灭。
灭国这两个字,我压根没想到会与我有什么关系。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的腊月初九,天降大雪,当太子殿下步履踉跄地冲进我家府门,摔倒在院子中的雪地里时,我才第一次对灭国二字有了真实的痛觉。
他失仪哭喊,字字泣血说国相大人救我姜国。阿爹蹒跚着走过去,只说了八个字,国将亡矣,太子珍重。
我局促地站在廊下隔着茫茫雪帐瞧着他们,整个人像冻住了一样,连眼睛也不会眨了。
那天直至晚上,大雪还是下个没完。阿爹唤去了旌则夷和阿兄与太子在里屋叙了整整一日的话,唯独嘱咐两个婢女拘着我待在别处。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对屋里的烛火灭了又续,续了又灭,西风也吹过回廊好几个周转,直到后半夜,天都微微亮起些颜色来的时候,他们才将门打开。
一干人簇拥着太子匆匆离去,忙乱间,我看到在夜里依然有些明亮的雪地里,太子一身单薄的白衣,由一旁侍官前瞻后顾打着把黑墨色的油纸伞,迢迢离去。
迫不及待的大雪不多时便埋没了他们留下的足迹,四周静赖,仿佛无人来过。阿爹阿兄还有旌则夷三人站在门口一直向前望着,也不知是在望太子,还是望这纷纷落下的雪花。
我随手扯了件毛斗篷,小跑着溜到他们面前,急问道,“姜国......没救了吗?”
阿爹迟缓地将远眺的目光收回,笑着替我将刘海刮到耳后,只道,“雪大了,回去吧。”
我又一一看过阿兄与旌则夷,拗着不肯动。
阿爹原本已半转了身,看我如此,又僵着转了回来。此时,他的眼中已不复方才的神色,而变得幽远。
他问我道,“小虫儿,一个人由生至死平平安安,无风无浪,他凭什么要被千百年后的历史记住?”
我很疑惑,“平平安安有什么不好?”
阿爹笑了笑说,“有些人就觉得不好。”
我鼻头一酸,问道,“阿爹想被历史记住吗?”
阿爹嘴角的笑更深了些,“也许吧。”
我眼眶里的水珠子突然像加了砝码一样摇摇欲坠,使劲扯住他道,“如何才能被历史记住?唯有一死才是不平凡的?才是能被后世记住的?”
阿爹听我说完,默默把脸别到旁边,没有说话。
便是我又哭又喊,吼了不知多少句阿爹不能死,他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半个月后,岐军攻破姜国城门,虏大王与太子,姜国破。阿爹身为国相,于城破时跳城殉国。
旌则夷说这叫一个人的定局,我不太懂。
我觉着阿爹他可能生来就得是个义士,活着是义士,死也必然要像义士。
我不知后世的历史会不会记下阿爹为了姜国以死明志的事,我只知道他永远在我心里。
这要比存在史书上好得多,因为心是热的。
谁也没想到,姜国亡了的一年后,岐军又披荆斩棘一路南下,接连破南域三国,挨着南域的小国不打自降,更使岐军气势大涨,一鼓作气破苗国。
至此,八国皆破。
回到都城姑阳城后,岐王称帝,建岐朝,改其他八国原有的地界为郡,万民臣服,一统天下。
九国混战的年代,就这样如大厦崩塌般结束了。
消息传到姜郡后,旌则夷拉着我与阿兄喝了个酩酊大醉。酒中他说,“我欲刺杀岐皇。如太子当日所言,事能成,百年英名,事不成,万年英名。”
我刚喝进嘴的半口酒当即吐了出来,“刺杀,谁?”
旌则夷百感交集,不敢看我。
我又问了一遍,“岐皇?”
阿兄在一旁垂着头,双颊喝得通红,“则夷他答应过阿爹和太子殿下......”说着他顿了顿,“就在一年前那个雪夜,你记得吧?”
我呆呆坐着,细想这话。
在我们这个时候,除了战争就是征战,像旌则夷这样的傻子很多。人命会为了一句话而轻易送给别人,这是君子之为,这是侠士之道。这叫“士为知己者的一句话就得死,士为知己者一句话的死才是死”。
活着与怎样活着都不如怎样去死重要。
我砸下酒壶,一股脑站上了桌,指着旌则夷迎头痛骂,“他娘的!你不许去!一年前我没拦得住阿爹,今日我不能再拦不住你!”
旌则夷抬起头,苦笑着看我,“小虫子,我没退路。”
“退路?你糊涂!”我气得发抖,“你不退,怎么会有路?”
旌则夷将眼一闭,“我不需要。”
“旌则夷!”我大吼,眼泪决堤般塌了下来,“为什么!”
彼时我只觉着一颗燃烧的心被场突来的暴雨灭得一塌糊涂,灭得一干二净,一星灰也没剩下。
“你问为什么吗?”旌则夷看着我,眼中闪烁。
我不解、无助、充满愤懑地瞧着他。
只听他一句话说得极慢,就像太阳和空气凝结在一起,推磨般在我耳边抹开——
“为这人间,不再有战争和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