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赵奇勇说,原来苗国当年破灭时,岐皇本该是将苗国皇室俘虏回姑阳的,结果苗王在岐军闯宫时战死,琪月公主又被常夜拼死救出,搞得岐皇一个也没俘虏着。
不过这琪月公主虽捡了条命,却不想就此安生苟活,多年来为报灭国杀父之仇,她一直在暗中集结力量,只为有朝一日可以亲手结果岐皇性命。
终于几个月前,时机来了。
琪月公主忽然收到一封密信并百两黄金,密信上说,只要她能于四月中旬在姑阳城中闹出点乱子,除了眼下这百两黄金,还会有十箱珠宝奉上。
琪月公主一时很是费解,当即循着信的线索将送信之人抓了。
严刑拷问下,那送信之人招供道,他原是岐皇帝二皇子肃琢的手下,肃琢殿下因功绩不丰迟迟未能行太子册封之礼,所以想故意造出点乱子再去平叛,以挣军功。
琪月公主当下便觉得这是既能从肃琢身上赚取珠宝金银,又能将计就计潜入姑阳城刺杀岐皇的良机,故而欣然答应。
此后,琪月便开始着手打听。
她先是打听到姑阳城周边村落有些闹饥荒的消息,便决定借此由头挑唆村民引发叛乱,算是交了肃琢的差。
而后她又打听到每年四月中旬小满那天都是岐皇要出宫在姑阳城北嫘嫘(lei 二声)祖庙行祭祀事的日子,所以她决定等农民在姑阳城生出叛乱,府衙、城防军皆被调去平息祸乱之时,让赵奇勇等人趁乱前往皇城通往嫘祖庙的必经之路,将其中一段路侧的墙壁凿开,换成轻易可推倒的泥土墙,再将十余辆装满石头的独轮车放置在墙壁之后。
这也就是赵奇勇口中的砌墙、置车了......
如此一来,等小满那日岐皇祭祀的长队走到他们的设伏之地时,赵奇勇一干人等便会撞开泥墙将载满石头的独轮车推出,前后将长队封住,届时岐皇的所有守卫都将把火力对准赵奇勇等人,而常夜则会率人突袭岐皇龙辇,不等守卫反应过来,便可直取岐皇性命。
赵奇勇讲到这,一时情绪激昂地站了起来,“怎么样?”
我浑身冷得发颤,勉强竖了个大拇指,“好......好得很。”
赵奇勇好笑地弹了我脑袋一下,“我看你是怕了吧?小乞丐?”
“怕什么,”我敷衍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尽量维持着笑容,“赵大哥,要怕也是你怕啊。”
赵奇勇很不服气,“老子怕什么?若真能取那岐皇老儿性命,老子死也值了!”
我撇了撇嘴,“你当真觉得这计划天衣无缝吗?”
“怎么?”赵奇勇微定了神,“你觉得有纰漏吗?”
我想了想,问道,“就说那些装满石头的独轮车吧,你们是安置好便走了,不怕被什么巡查发现吗?”
赵奇勇一脸神气地摆了摆手,“发现能怎的?小乞丐你忘了,墙是新砌的墙!那新砌的墙边放着一些砌墙没用完的石头,谁会怀疑?你会怀疑?”
我啧道,“好,就算没人发现,你们这些兰阁在逃人犯,又如何潜进姑阳城,顺利前往墙后埋伏呢?”
“嗨,”赵奇勇一甩头,“这个你不用管,夜大人自有安排。”
语落,只听常夜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安排什么?”
我打了个激灵看去,原来常夜已不知何时从山洞里走了出来。
“哎呀,夜大人!”赵奇勇当即堆着满脸的笑意迎了过去,“这不吗,小乞丐啊正担心我们进不了姑阳城呢!”
常夜好像情绪不大好,眸子也沉沉的,只心不在焉道,“哦,明日我会派手下在姑阳城外有所动作,把影卫引开,你们随便抄个棍棒扮成造反的村民进去就是了。等小满一到,我们就动手。”
赵奇勇冲我挤眼,“咋样?还担心啥不?”
我无趣地扁了扁嘴,一时无话。
想来,我算是知道苗郡人的全部计划了。除此之外,我还同时明白了肃琢的用意。
结合起淑人讲过的那桩舒夫人的秘闻不难看出,肃琢用黄金珠宝收买苗郡人在姑阳闹起叛乱这事,绝非想挣军功以便早日登上太子宝座这么简单。若只是单纯想挣些军功,他为何偏要大老远费尽周折地去寻苗郡之人?随便找谁来惹乱子不好,岐朝有九郡,为何偏偏要找苗郡?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舒夫人一定占卜过一桩类似于南方苗郡将有异动的卦象,所以闹起叛乱的,必须得是苗郡之人。
只有叛乱背后的正主是苗地人,才能使舒夫人“苗郡有异动”的占卜应验,这一切,都是舒夫人与肃琢为巩固岐皇对占卜之术的信任而设下的局。
不过,被他们引入局中的苗郡人将计就计准备刺杀岐皇这事,该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实在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典型了。
所有这些都想明白了后,我开始有些为难。
原本我卧底于此,就是为了摸清苗郡人的计划然后捅给商岚,让他不再追究我与旌则夷有牵连之事,从而安生地在姑阳城待下去。可现在我却意外得知,苗地人怂恿农民造反的根源乃是舒夫人和肃琢设下的圈套。即使赵奇勇他们挑唆无辜村民跑去姑阳城中闹事确实是桩错事,但追本溯源,乃是舒夫人与肃琢造下的业障。
如此,我要捅给商岚的绝不是什么苗郡人的计划,而是舒夫人与肃琢的阴谋!
于是,最让我为难的事来了——他们的刺杀行动。
本来他们只有受肃琢利用挑唆叛乱这一条可大可小的罪过,但偏偏他们不甘心,横生出刺杀岐皇的计划来。
挑唆叛乱事小,刺杀事大,一旦刺杀行动开始,我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无法再替他们脱罪。
因为不论是什么缘由,只要刺杀罪名落实,便是无可逃脱的铁罪!
所以要想让商岚把矛头对准舒夫人与肃琢而不是他们,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拦下这场刺杀!
正在我血脉贲张地算计如何才能阻挠他们之时,只见常夜避开众人,兀自走去了山崖边席地而坐。
一时瞧着他格外凉薄的背影,我有些心疼,干脆扯着赵奇勇也跟了过去。
常夜听闻脚步声恹恹回了头,看到是我们二人,他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不解啊?”
我叹了口气,“看夜大人心情不好,开解开解。”
常夜自嘲地摇了摇头,远远看着山峦,“你解不了。”
说着从背后掏出个酒壶。
赵奇勇一看酒壶登时来了精神,忙挨着他坐下,“哎哟,夜大人还藏了酒啊!”
常夜没给他什么好脸,“我可没多的匀你。”
赵奇勇巴巴盯着他,厚颜笑道,“别这么小气嘛夜大人,等回了苗郡,我家可藏了七八瓮的酒,都给你喝嘛!”
常夜听他说完,脸色更暗了几分,“你有命回去再说吧。”
说着打开壶塞大饮了一口。
赵奇勇看得眼馋,也不搭他的话,只在一旁使劲的砸吧嘴。
我倒是被常夜那话刺得心口一疼,悠悠对赵奇勇道,“我说,赵大哥,你娶妻了吗?”
赵奇勇只盯着常夜的酒壶,信口搪塞道,“我们这些整日刀头舔血的蛮人,娶什么劳什子亲嘛,哪有女人愿意嫁给我们。”
“那你就不想成个家吗?”
赵奇勇这才反应过来,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想啊,老子做梦都想。可小乞丐你说啊,国都没了,哪还来的家啊。”
我喉头顿时酸涩一哽。
“呵,”常夜忽然轻笑了一声,“九国割据是国,九国一家也是国,看你怎么想。”
赵奇勇当即给了他一拳,“我说夜大人你是不是喝多了!明明是岐皇老儿抢了我们的,硬让这天下全姓了岐,谁跟他九国一家!”
常夜仰起头又饮了一口,无奈地笑了笑,“杀一个岐皇容易,只是留下这一摊乱世该怎么救?届时九国无主,复又让百姓陷入战争当中,不知又要拆散多少小家,你觉得值?”
赵奇勇一时塞住,反应了好半天才忿忿道,“什么值不值的!眼看五日后就是小满,夜大人在这时候没头脑说些泄气的话,让人不爽快!”
常夜冷哼一声,毫无生气地一下一下摇着酒壶,“也是,我既要帮她,帮到底就是了,谈什么对错。”
赵奇勇不悦地斜了他一眼,讽刺道,“我一直当夜大人是个心怀国仇家恨的英雄,谁知,竟是为了情爱。”
常夜淡淡瞥了他一眼,“哪个跟你说我是英雄了?”
赵奇勇无语地直摆手,转过脸不想看他。
常夜也不理他,咕咚咕咚连饮了好几口酒,猛地一抹嘴角,“我从来也不是什么英雄。”
我看常夜这般像要把自己灌醉似的,急忙伸手去抓酒壶,拦道,“夜大人,别喝啦。”
常夜一把将我的手打开,“你也馋我的酒?”
我无措道,“不是怕你喝多嘛!”
常夜红着脸,一把从腰间掏出个玉瓶晃了晃,“再抢我的酒,我就放出迷烟,让你们全都昏过去!”
我定睛一看,原是那个劫囚时他放出黄色烟雾的玉瓶子。
“怕不怕?”常夜道。
我好奇地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常夜八成是有些醉,听我问罢,竟一脱手将玉瓶扔了给我,“自己看。”
我忙接在手中,一眼便看到玉瓶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迷神露章 摔碎成雾可障眼,直饮无味致昏睡。”
我心道章 摔碎成雾可障眼我是见识过了,至于这直饮无味致昏睡......难不成是饮了这露,便能使人昏睡?
我眼前猛然一亮!
如果我能在赵奇勇他们行动前让他们饮了这露,他们可不就全都昏睡过去,没法刺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