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
算日子,今日是我跟着赵奇勇一伙人扮成农夫潜进姑阳城的第五日,也就是说,今日正是小满。
天一亮,赵奇勇就风风火火带我来到他们提前置放好石车的泥墙旁蹲守,只待岐皇的仪仗一到,他们就会推起车来,撞破泥墙冲出。
自然,这是他们的计划。殊不知,我还有个计划。
打从五日前进了这姑阳城起,我便跟赵奇勇讨了个采买口粮的后勤活计,每日为大家采买些馒头。
捱到今日,我夜里提前滴好迷神露、一吃就可让人昏睡的“特制”馒头终于派上了用场。
迷昏他们,阻止刺杀,便是我的计划。
眼看日头愈升愈高,我觉得时机已到,便哼哧带喘地将装馒头的大布袋拖了过来,对大伙道,“我说!趁皇帝老儿没来,咱先填填肚子呗!大伙这差事算是个力气活,不填饱肚子哪有力气撞出去啊!”
赵奇勇本来蹲在墙角很是紧张,听我这么一说,神态立刻松了些,“快,给我拿俩!”
“得嘞!”
我当即给他挑了两个最大的递了过去,又忙不迭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
赵奇勇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对我道,“小乞丐,虽然你只是个采买口粮的,但我们要是刺杀得手,你也有功!”
我连连点头道,“我就是为了替故国出口气嘛!你们报了仇,就算我报仇了!”
赵奇勇说话间已狼吞虎咽吃完了第一个馒头,接着啃第二个,“对!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你先走吧!”
我当即做戏道,“我不走!我要跟你们一起撞出去!”
“啥?”赵奇勇狠狠噎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你?就你那小身板,自己先撞飞了!”
众人哄堂大笑。
我装作气馁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也想跟大伙一起战斗嘛。”
“战斗啥?”赵奇勇嗔道,“你给大家备口粮就是战斗了,听大哥话,你快走,别跟着掺和。”
别的几个壮汉也三三两两说道,“是啊小乞丐。”
“赶紧走吧!”
“用不上你啦!”
我一边敷衍地小碎步向后倒退,一边细细观察众人。只见旁人还没什么反应时,赵奇勇先扶起头来,闷声道, “我怎么觉得头有点疼?”
我心下一喜,有戏!
不多时,另几个壮汉也敲起头来,疑道,“勇哥,我怎么也有点疼。”
“我也有点。”
“我......我也是!”
赵奇勇百思不得其解地又使劲晃了晃头,一定神,发现我还在,登时要蹿起来,“你怎么还没走!”
结果这一蹿,没蹿起来,还软绵绵摔了个屁股蹲。
赵奇勇大惊失色地扶住墙,“我......我怎么了这是!?”
我得逞一笑,对他道,“赵大哥,你累了吧。”
赵奇勇双眼迷离地看向我,“啊......?”
说着,想是药劲也上了头,赵奇勇并一干壮汉终于支撑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歪倒在地。
我尝试唤他,“赵大哥?”
赵奇勇没有反应。
我拍着胸口,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顺便抬头看了眼天色。
万里无云,天色大亮,想必岐皇的仪仗也快要来了。
为着方便观察,我当即寻了个块尖石将泥墙凿出个桃核般的小洞,偷偷往外看去。
小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穿铠甲头戴银盔的骑乘快马之人忽然闯进了我的视线。此人一路疾驰,口中大喊道,“闲杂人等回避!闲杂人等回避!”
令出,长街两侧不论摆摊的还是行走的,一时都散了个干净。
我屏气凝神将小洞两边又抠开了些,静待岐皇仪仗经过。
不多时,随着响彻耳际的八声锣鼓,一顶巨大的鹅黄镶黑边仪仗伞由两个宫人高高撑起,不疾不徐地行来。禁卫军骑马紧随其后,绑束在禁卫军背后的黑色旌旗在阳光的斜照下格外幽亮,时时散发着无可比拟的皇家威严。
再之后,宫女和步行的禁卫成两列排开齐走,于他们中间现出个六匹黑马并驾齐驱、通体漆黑嵌金花的辇舆,不难辨别,这大概就是岐皇的座驾无疑。
我连呼吸都谨慎了些,不停祈祷道章 常夜啊常夜,赵奇勇不会出现了,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我一边默念,一边抬起头四处观察。除了岐皇仪仗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外,果真没有其他动静。
我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我刚泄下劲准备继续透过小洞偷看时,余光忽然瞟见斜对面一个三层高的楼阁上晃过一个黑影。
我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常夜,急忙定睛看去。待看清后,我不禁大为失色——
不是常夜,也不是常夜手下的黑衣蒙面人,而是......琪月公主!!
手执绝世神弓江离,背挎箭筒的琪月公主!
她怎么也来了!?
眼看岐皇的辇舆愈行愈远,琪月虽对赵奇勇和常夜均没有动静一事颇为诧异,但我还是看到她信手从背后抽出一支长箭。
不仅如此,她还把箭搭在了弓上。
我立刻明白过来,她这是不想放弃刺杀!
就在她已对准岐皇辇舆拉满长弓,下一秒便要手松箭出之时,我一时什么也顾不得,只踩着身旁的独轮车直接翻上泥墙,大喊道,“有刺客!!”
语出,所有禁卫当即举刀喝道,“护驾!!”
琪月登时勃然变色,一把将箭对准了我,“砰”地一声射出。
我也毫不含糊,径直跃下泥墙躲过一箭。
琪月看一箭未中,当即决定不再管我,继续朝岐皇辇舆拉满弓弦。此时,空气中已溢满了仿佛秋兰的香气,每一丝香气都像是一支箭,一支如柳丝般细长的箭!
此时,我的鼻孔中全是香气,再抬眼一看,禁卫军虽已一拥而上围住了岐皇的辇舆,却谁也挨不住谁,各自乱转起来。
我暗叫不好,原来绝世神兵江离弓可以散出毒气!!
想到此,我立刻扯了衣裳捂住口鼻,对人群喊道,“屏住呼吸!!”
话音未落,只听又是“砰”地一声,琪月箭已离弦!
来不及了!
彼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把箭拦住!!
常夜那日醉酒后说得不错,杀一个岐皇容易,但留下这一摊无主乱世,势必又让百姓陷入混战之中。
乱世不应该靠杀死一个岐皇来结束,应该靠推举一个明君来结束。
所以,岐皇不能死,至少在我们认定的君主薄言殿下羽翼丰满前,他还不能死。
而琪月公主这些苗郡人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他们也不能这样送死!
当下,我已顾不上别的,一心只想让琪月挫败。只要她接连挫败,就会识时务离开不再刺杀!即使她出手已是刺杀铁证,但只要趁禁卫被江离弓毒气暂时抑制及时收手,就还有逃脱的机会!
想到这,我迅速抢过一旁禁卫军手中长矛甩出,正好不偏不倚将琪月射出的飞箭击落坠地。
结果琪月见状,非但没有识时务地离开,反倒更气急败坏,“砰”地一声又是一箭射出!我大呼不妙,眼看已来不及用他物来挡,只好飞速跳上辇舆,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站起了身。
下一秒,我只觉有硬物冲得我猛然向后倒去,定了神,才看到原来是琪月射出的箭已穿透我的右肩。
疼痛骤然袭来,自右臂迅速蔓延周身,我顿觉日色无光,眼前一片昏黑,愣是半句话也喊不出来,只得任由失去平衡的身体向辇舆下摔去。
风吹得紧,我索性合了眼睛。
就在知觉消退的刹那,忽然一股清幽的兰花香由远及近朝我奔袭而来,紧接着,兰花香仿佛又化作个墨色的身影,一把将我牢牢抱住。
我下意识信手一抓,是丝滑的锦缎。
“小丫头?”墨色的身影唤道,声如甘泉。
我使劲攥着手中的锦缎,勉强撑了撑眼。
这眉眼,还有这发间丝丝缕缕的兰花香......
好像是......商岚??
我疼得浑身直颤,哼唧道,“兰,兰主人?”
“是我。”
也不知怎的,听他一确认,我竟莫名其妙委屈起来,还顺势往他萦满兰花香的怀里钻了钻,哭道,“兰主人,我......我帮你查到真相了......你,你不要再......抓我了可以吗......”
商岚手上一顿,愣了愣,好像说了句什么。
可惜我没听清,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