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做梦，梦里阿爹罚我背书，旌则夷在一旁拽我的辫子，阿兄一人坐在好远的石头上擦琴。
我想叫一叫他，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哼唧了好半天，再一抬眼，原本坐在石头上擦琴的阿兄竟突然变成了琪月公主。
此时琪月正横眉立目，对我拉满了江离弓的弓弦。
下一秒，手落箭出！
我当即吓得“啊”了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
随着胸口剧烈起伏，我惊惶地看向周围，满眼只有飘动的紫纱床幔。正纳闷这是何处，余光忽又瞟见一个红彤彤的影子。
我下意识向后一闪，来自右肩上的疼痛就顿时刺得我几乎要流出泪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冬阳。
冬阳抱着个水盆愣愣看我，半晌才被我迟钝地吓着，放下水盆摸了摸胸口，“你喊什么，吓我一跳。”
我疼得龇牙咧嘴，道，“你怎么在这？”
冬阳道，“你第一句难道不该问这是哪吗？”
“哈？”我咬牙道，“这是哪啊？”
冬阳满意地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这里是，饰绯的卧房。”
我猛得被口水呛了一口，满脸通红道，“卧房？”
冬阳登时脸一黑，“你怎么老是抓不住重点啊，重点难道不是饰绯吗？”
我扶着胳膊坐直了些，嘴角抽道，“为什么是，饰绯？”
冬阳忙一脸坏笑地凑了过来，“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是兰主人啊？”
我当即打了个寒颤，“关兰主人什么事。”
冬阳白了我一眼，“这你就没良心了，也不知是谁一路哭着喊着兰主人兰主人回来的哟......”
我差点没蹿起二丈高来，“你说的不是我吧？”
冬阳淡定地眨着眼睛，“就是你啊。”
“怎么——”我刚一激动，便扯地肩膀生疼，“啊——”
冬阳伸手一指，“你忘了你这伤怎么来的了吗？”
我一边疼得直抽，一边颤声道，“被，被刺客的箭射中......不对，射穿了啊。”
“然后呢？”
“然后好像晕了。”
“晕之前呢？”
“晕之前......”我念叨着，猛然浑身僵住。
晕之前，好像有兰主人什么事来着。
冬阳悠悠将双手叉腰，“别装傻！”
我瑟瑟道，“我记得好像......”
冬阳笑着，突然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要不我帮你回忆回忆？”
话音刚落，商岚正好推门走了进来。
冬阳闻声立刻收住笑脸，肃然回头道，“主人。”
商岚淡淡“嗯”了一声，随即轻抬手腕向后摆了摆，“先出去。”
冬阳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这才应声离去。
空荡荡的屋子，此时就剩了我与商岚两人。
我倍感尴尬地咧了咧嘴，笑道，“兰......兰......”
商岚闻言微微抬眼，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还一边冷言道，“兰兰是谁。”
我耳朵顿时烧得滚烫，急忙想纠正，结果还是只支吾出一个“兰......兰......”
他无语地瞟了我一眼，缓缓走过来沿着床边坐下。
我登时将身一抽，缩在床角。
商岚看我如此，不禁失笑，“怕什么，我难道会将你捆去地牢不成。”
我含糊地吞了吞口水，悻悻道，“兰主人，你别一看见我就想着地牢呗？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抓我了啊？”
商岚低头闲闲转着拇指上的玉戒，眼也不抬，“就是你疼昏前说的什么，帮我查到的那个真相？”
我咬牙点头，“嗯。”
商岚懒懒将眼抬起，凉嗖嗖盯着我，“你帮我查到什么了。”
我大喘了一口气，问道，“兰主人，你知道其实前阵子挑起那场农民叛乱的，苗郡人并不是真凶吗？”
商岚微微错愕道，“什么？”
我暗下决心又长吁出一口气，道，“苗郡人，是肃琢殿下亲自找来的！”
商岚顿时左右一瞟，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可是被一箭射糊涂了？”
我摇头，“那天常夜劫囚之后，不小心把我当成自己人也劫了回去，我趁机反打入他们内部，亲耳听到那些苗郡人的首领说，他们是因为收到肃琢殿下传来的密信，才利用那些无辜村民搅起了叛乱。”
商岚眉头紧锁，“什么密信？”
“只要苗郡人能在四月中旬在姑阳城闹出乱子，肃琢殿下便有百两黄金并十箱珠宝奉上。”
商岚沉思片刻，眉头也徐徐展开，嗤笑道，“你是说，肃琢殿下署着名写信给苗郡人，让苗郡人祸乱姑阳城？”
我忙摇头，“不是署名，是密信！肃琢当然不会署名了！”
商岚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苗郡人怎知这密信是肃琢殿下写的？”
我急咽着口水，“苗郡人是抓了送密信之人，严刑拷打问出来的。”
“哦，”商岚轻轻点头，兀自沉默了一番。
半晌，他又打眼看我，“那肃椓殿下为何要如此。”
我稍稍捋了捋思绪，正襟危坐道，“兰主人知道舒夫人吗？”
“舒夫人？”商岚被我这突然一问，略显诧异，但随即便平静下来，“知道。”
“那兰主人可知，这舒夫人前阵子可有什么关于苗地的占卜？”
商岚眼波流转，忽一侧身，斜靠着床帏栏，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跷起的腿上，对外道，“冬阳。”
冬阳闻声，立刻从门缝中钻出半个脑袋，“主人吩咐。”
商岚懒懒歪着，“我让饰绯去打听宫里情况，她可回来了？”
冬阳面上霎时有些尴尬，好像还抽着往旁探了一眼，结巴道，“回，呃，好像......”
话没说完，原本只开了个小缝的门突然被人狠狠一推，径直敞开，挤在门缝中的冬阳当即被闪了个狗吃屎。
我吓了一跳，连忙看去，只见正是饰绯赫然立于门前。
看来是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她为何只站在门外偷听，却不进来回禀。
冬阳拍着膝盖好容易站了起来，不禁叫屈道，“阿绯，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亏我还帮你遮掩......”
饰绯只一脸倦容地看着商岚，声音满是敷衍，“没什么好遮的。”
商岚有些微怔，目光先在冬阳身上停了停，这才又看向饰绯，“谁惹着你了。”
饰绯好像是在生着什么闷气，一脸不爽地瞟了我一眼，低下头，“没有。”
我登时便想起来，好像冬阳方才说这屋子是饰绯的卧房来着！
思及此，我当即要往床下跳去。
商岚一把伸出手臂将我拦住，侧首睥睨饰绯道，“回来为何不报。”
饰绯红着脸，只将头埋着，声音也蔫蔫的，“我看主人好像不是很方便。”
商岚缓缓将拦着我的手臂放下，虽未说话，目色却陡然转冷。
冬阳看商岚如此面色，忙踢了踢饰绯，小声道，“阿绯，你疯了不成。”
饰绯心虚地瞟了商岚一眼，将头埋得更低。
商岚目中冷色未减，连声音都骤然凉了下来，大概明知饰绯在耍小脾气没心思回禀正事，却仍然木人石心地问道，“宫中如何。”
饰绯看商岚压根没有理会她小情绪的意思，拖了半晌，终于心不在焉回道，“除了舒夫人背了荆条长跪于皇帝殿外，并无其他异常。”
商岚闻言瞟了我一眼，又看向饰绯，“她为何要负荆请罪。”
饰绯道，“前月舒夫人曾占卜‘南地苗人，将有小动’，没想到‘小动’却是行刺这样的大事。舒夫人自知占卜失策，险些害了皇帝性命，故而负荆请罪。”
我激动道，“我说什么来着！兰主人，你可信我了？舒夫人果真有关于苗郡的占卜啊！”
商岚细细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陷入了一阵无声的沉思。
我怕他想不明白，细声道，“你不是问我为何肃琢殿下要写密信联络苗郡人来祸乱姑阳城吗？”说着我一拍手，“不就是为了舒夫人这占卜吗！”
一旁冬阳和饰绯一脸“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表情。
商岚眉眼间像笼了层薄雾，良久才缓缓看我，“舒夫人为促成她这占卜，本只想让苗郡人闹起小乱，却不曾想苗郡人还打了皇帝的主意？”
我道，“正是！她急着负荆请罪，不就是心虚了吗？”
饰绯冷冷插话道，“可皇帝并未罚她。”
我一时又气又叹，“这便是舒夫人的精明之处。在皇帝眼中，她所谓‘南地苗人，将有小动’的占卜，现下只是在‘小动’上出了纰漏，苗人要有行动这一关键信息并未出错。所以事一出，她便立刻负荆请罪，说自己把刺杀这样的‘大动’卜成了‘小动’。你想想看，皇帝又不知道她所谓占卜只是跟肃琢联手编造的谎言，现在又看她如此自降身份，也没占卜错什么，还怎会罚她？”
饰绯好像并不想听我说话，只冷冷将脸别过。倒是冬阳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琢磨起来，“话说，我们是不是也被肃琢殿下利用过？”
我想了想，忙问，“咦，我确实一直纳闷，之前赵奇勇他们扮作农夫，与闹事的农民并无两样，你们一开始是怎么盯上他们的？”
冬阳皱眉倒“嘶”一声，“一开始，好像是我们影卫在巡查走访时恰好碰到过肃琢殿下的轿辇，随后......随后肃琢殿下便信口出了个主意，让我们留心几个体格强壮之人。啧，好像是经他这么一点拨，我们才盯上赵奇勇那伙人的。”
我立刻长舒一口气，将手摊开，“得！”
冬阳细思了一番，眉毛渐渐皱得像拧麻花一样，“如此说来，肃琢殿下这可真是引狼入室啊！”说着又看向我，“得亏你这小丫头冲出来救了驾。”
一句话猛然点醒了我。
我忙对商岚道，“皇帝没事吧？”
商岚眼神迷离，想必还在思索肃琢的事，便只是信手一摆，“没事，不是让你救了么。”
我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那......刺客呢？抓住了吗？”
商岚微微回了神，抬眉道，“刺客？被常夜救走了。”
我强忍着心中的狂喜，但却装作一脸失望道，“唉！怎么会这样！”
眼看商岚还没说话，饰绯倒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句，“你都忘了？！！”
声音之大，震得我、冬阳、商岚全都一愣。
片刻，我弱弱支吾道，“什......么，忘了？”
饰绯重重喘着气，眼泪都快涌上来似的，“别说他一个常夜，便是十个常夜，也不是我家主人的对手！”
我被吼得发懵，愣愣看向商岚。
只见他正冷冷盯着饰绯，连手都半握成了拳头。
我更加诧异，万分不解地看向饰绯，“那......怎么还让常夜跑——”
“你别说话！！”饰绯又吼了出来，这一吼，直接将她原本在眼眶转圈的眼泪震了下来。
我当即后背一紧，像针扎似的。
“好了！”只见商岚骤然起身，冷冷对她道，“我看你今日是吃错药了。”
饰绯眼泪汪汪地盯着他，双唇不住打颤。
冬阳忙在一旁打圆场，嬉笑道，“哎呀，天气真好，阿绯我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饰绯正愁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抬手对着冬阳就是一掌。
冬阳“噌”地一声直起腰板，转头就跑，“打不着打不着，你来追我啊！”
说着便撒腿往门外跑去。
谁知饰绯只是冲过去一把将他撞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冬阳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无趣地咂了咂嘴，一回头，瞧见商岚此时已是面色铁青，当即低了头，正经道，“阿绯就是这死性子，主人莫跟她一般见识。”
商岚不悦地瞟了他一眼，也没看我，径直负了手冷冷离去。
眼看炉烟绕过窗帷百转，半柱香尽。我僵硬地扶着受伤的肩膀，弱弱对僵在原地好久的冬阳道，“冬......阳？”
冬阳本一脸愁思，闻言急忙挤出抹笑容，眼睛闪了闪，“怎么？”
我小心翼翼指了指外面，道，“怎么回事？”
“嗨，”冬阳叹了口气，“没什么事。”
我满眼疑问地瞧着他，问道，“那......为何提到常夜救刺客跑了，饰绯那般生气啊？”
冬阳默默咬了咬嘴唇，定睛看我，“你想知道啊。”
我立刻点头。
冬阳往窗外遥遥探了一眼，回头似笑非笑地对我道，“因为我家主人压根没去追那常夜，而是送你回来治伤啊。”
我猝不及防一愣，顿时，脸已烧得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