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一直又过了五六天,除了每日有小厮准时准点来帮我换药,冬阳和饰绯都没有再出现过,甚至连商岚也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没了踪影。
这让我很是怀疑外面可能出了什么大事。
带着诸多疑问,我又这般惶惶不安捱了三日,到今日,终于捱不住了。想到商岚的兰府与饰绯这望兰斋仅有一墙之隔,为探明原委,我当即决定翻墙过去看看情况。
介于肩伤未好,我足足翻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翻了过去。
想来商岚果真是个偏爱兰花之人,我一跳下墙头就发现,他这府中凡能入眼之草木皆为兰花,以嫩绿、黄绿的素心兰花居多,还有赤红和墨黑色的夹杂其中,微风过时,清洌的香气蔼然跳蹿于鼻间,不禁使我心头一舒。
我挨着片绿兰花丛在石板路上走着,不时便能看到为兰花专门搭建的避雨棚和遮荫用的芦帘。兰花本就没有艳态,加之商岚还将它们如此娇养着,更是花叶带露,淡雅高洁。
待拐过一弯极大的兰花丛,我只觉身上陡然清凉,抬眼一瞧,原来是个池塘。
这池塘也修得极雅,满池荷花正迎着朝霞微摆着,时而抖落清露,直掀起水中一圈圈涟漪。
池塘中心葺葺(qi 四声)章 修建、修理之意着方小檐古亭,亭东面斜斜挂了个赤色的小匾,我定睛辨认,其上稀松写着“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劳而改节”的一行墨色小字。
我细细瞧着那匾,心中不由感叹,侧首再看这池塘中的石桥歪歪扭扭连着池边一处极不显眼的阁楼,更耐人寻味。
那阁楼被一旁葳蕤葳蕤(wei 一声 rui 二声)章 形容草木茂密、茂盛的样子的兰花丛半隐着,倒实在有山林隐居之风。
我一时看忘了形,鬼使神差地竟往阁楼踱去。
随着我步步走近,清而不浊的兰花香气也愈来愈盛,待我走至阁前,香气已熏得我神魂颠倒。
我怔怔站住了脚,发现门是虚掩的。
此时除了拂过兰草花叶的风声,四下静赖,我观看良久,终于小心翼翼走到门前,试着推了那门一把。
“吱扭”一声,门应声开了。
我腰板顿时僵了僵,像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当即瑟瑟躲在一旁。躲了许久,我发现门里压根没什么动静,这才索性壮了胆,一鼓作气走了进去。
说实话,走这两步路的时候,我是真没犹豫,但又走了几步之后,我倒开始犹豫要不要先退出去……
此屋烟雾缭绕,几秒不到我已呛出泪来。
我终是忍着没窜出去,只是扒着门框咳了好一阵才有些平复。平复之余,我倒微微察觉这呛人的味道好像……不大对劲。
好像有药草的味道?
我心中“咯噔”一声,额头竟瞬间沁出汗来。受伤之人才用得上白药,且这么浓的药香,此人该是受了多重的伤啊……
我一慌,当即快步走进内室。
内室里很大,却没什么陈设,除了一方被黑纱笼起的床榻,只有几个摆满兰花盆栽的檀木架子。我再定睛一瞧,临近床榻尾部的地上还摆着个铜盆,里面噼里啪啦正烧着什么,不停往出冒着滚滚白烟。
想来这就是方才那呛人的气味和满屋尘烟的源头。
我捂了口鼻,呆呆瞧着那由黑纱遮蔽起的床榻,一时不能分辨其中是否有人,不敢妄动。
正在进退两难之时,忽然,一只手竟然缓缓从黑纱的缝隙中伸了出来。
我吓得退了一步,正忐忑此人是谁,便看到那只手的拇指上戴着枚羊脂玉戒。
我瞬间定住了脚,心道章 这戒指......不是商岚的吗?
正想着,一道惫懒至极的声音便从黑纱中幽幽传了出来。
“药给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商岚的声音!
半晌,我愣着没动,他的手也在外搁置了半天,良久,他终于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反手一把将黑纱床缦挑开。
登时,他宽松睡袍中隐约缠着纱布的上半身与仿佛几天之间便消瘦许多的憔悴面容全都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我面前。
看到我时,他眉头猛然一紧,半天才喑哑着嗓子道出一句,“怎么是你?”
我一时语塞,低头瞄了他好几眼才战战兢兢道,“兰,兰主人你这是......”
商岚默默看了一眼缠在胸间的纱布,复而看向我,“答我的话。”
我狠狠栽着头,怯懦地嘟囔道,“这不是......好几天都没人来找我......我还以为......”
商岚目色清凉,“以为我们都死了?”
我顿时噎得满脸通红,忙道,“不不。”
他淡淡哼了一声,随后拢着睡袍将纱布遮住,“你怎知我在这里。”
我像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将头栽地更低,“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散......散步,散着散着就散进来了。 ”
“散步?”商岚缓缓抬起眼睑看我,“你平日散步,竟还有翻墙的习惯。”
我哑口无言了半天,尬笑道,“一般也不翻,偶尔才翻一翻。”
商岚十分平静地哦了一声,随即看了门外一眼,“那就翻回去吧。”
说罢,伸手就要将黑纱床缦重新阖上。
我正欲说点什么,门外响起的一串脚步声便打断了我的思路。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厮正谨慎地端着碗药低头走来,嘴里还念叨着,“主人,药——”
我刚要说话,他也正好抬起了头,看到我的刹那,他吓得差点没连碗带药甩出去,惊恐道,“你谁啊!!”
我尴尬地咧了咧嘴,讪笑道,“我,我是——”
话没说完,只听商岚在身后淡淡道,“拿来。”
小厮闻言,一边急着走去送药,一边惊魂未定地盯着我,直到与我擦肩而过后还扭着脖子。
我看他眼瞅着就要撞到商岚身上,忙提醒道,“小心!”
他陡然回身,看到距商岚仅有半步之遥,当即吓得退了一步,颤颤巍巍将药递上,“主人。”
商岚冷冷接过药碗,“出去吧。”
小厮闻言,立刻朝他福了个身,弯腰往后退去。退到我身边时,又忍不住瞧了我一眼。
我实在尴尬地紧,只好苦笑。
他也不敢再问什么,只能满怀着疑惑转了身。
刚走出几步,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了一声,忙转回来道,“差点忘了,主人,薄言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