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岚原本已将药碗送到嘴边,闻言,他蓦然一顿,转脸问道,“来做什么。”
没等小厮说话,淑人尖锐又熟悉的声音忽地自身后响起——
“自然是来探望我们兰主人呀!”
我猛地回了身,只见淑人君子双手皆提着满满当当四个礼盒,已一前一后挤进门来。看到我时,俩人同时一怔,神情惊悚地好像看到什么奇禽猛兽一般。
想到在商岚眼中我只是从他俩手里逃走的人犯,并没有后续的相识,所以我当即佯装逃跑,惊呼道,“二位大侠饶命!”
淑人眨了眨眼,立刻也反应过来,撂下食盒便冲到我面前,还狠狠揪起了我的耳朵,“好你个小刺客,看你还往哪跑!”
我知道她面上虽是在配合我演戏,实际却是在说我甩了他们骑马逃跑一事。
此时君子也拎起淑人撂下的食盒哼哧哼哧挪了过来,咬牙切齿道,“好呀,让你那日装疯卖傻戏弄我们,今日还是逮住你啦!”
虚假中全然带着真实的忿恨。
我一时又想笑,又得使劲憋着,故而面部表情很是扭曲,“绿......二位绿大侠,我错了,我不该跑,但我也算将功补过了啊!”
说着,我耸了耸受伤的肩膀。
淑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装腔作势道,“呸呸呸!将什么功,补什么过!你个小混蛋!”说着义愤填膺地看向商岚,“兰主人,这人犯怎么跑你这来啦!”
商岚面无表情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眼也不抬,“前几日长街刺杀,这个在你们手上跑了的人犯救了圣驾。”
淑人手上一紧,趁商岚没抬眼看我们的空当急忙比了个“怎么回事”的口型。
我急忙摇头,小心翼翼瞥了商岚一眼,又朝屋外使了个眼色。
淑人当即明了,随后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喊道,“救驾?你就是那个救了皇帝的毛丫头!?”
我将头一甩,“正是毛丫头我。”
就在甩的空当,我忽然瞟见一袭单薄素衣、肩拢白狐毛披风的薄言正缓缓走来。
我默默鼓起腮帮,浑身僵硬地看他。
薄言瞧见我,温和的目中先是一愣,随即也急忙掩饰起来。
淑人默默与君子对视了一眼,连忙朝薄言迎了过去,告状似的道,“主子,看到这丫头没?她就是那个本来要提给您审,半路装疯卖傻跑了的那个。”
薄言当即装作恍然道,“是她啊。”
君子道,“可不嘛!本来还想好好教训她一番,可恨这丫头前些日子救了驾,将功折罪啦!”
“哦?”薄言一怔,缓缓看向我受伤的右肩,眉头逐渐蹙起。
此时,歪在床榻上的商岚终于懒懒开了口,“殿下亲临寒舍,我有伤不便起身,殿下莫怪。”
薄言眉头乍平,忙转眼看向商岚,“怎会,兰主人多礼了,”说着他又朝商岚走了几步,“原本我来,是因那日弄丢兰阁人犯才登门谢罪,岂敢加责兰主人。”
商岚闻言,淡淡瞟了我一眼,“倒是巧得很。”
薄言也微然侧了侧脸,笑道,“确实很巧。”
商岚面如古井无波地抽回眼看向薄言,“那日我便说了,当不起殿下登门赔罪,殿下怎的还是来了。”
薄言低头看着他手边的药碗,轻轻叹了口气,“听说兰主人受了伤,想来看看。”
商岚瞥了眼君子身旁放着的一个紫檀小凳,“殿下坐。”
君子急忙很有眼色地将凳子搬了过去。
薄言平静地摘下白狐毛披风递给君子,缓缓落座,“兰主人总是与我这般生分。”
商岚唇角微提,语出却毫无波澜,“殿下与我君臣有别,自然要守规矩。”
“所以......”薄言道,“你这伤就是这么来的吧。”
商岚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
我正在纳闷他们的对话,便听淑人道,“听说兰主人是与肃琢殿下那除祟组祟(sui 四声)鬼鬼祟祟的祟鬼兵起了冲突呀?”
我更纳闷,什么是除祟组?什么是鬼兵?
商岚没什么大的表情,像是满不在乎道,“算不上冲突吧。”
薄言压着火似的,声音很低,“我虽不知兰主人为何会去查我二弟肃琢,但他手下那除祟组鬼兵,也无法无天了些。”
我心下猛然一揪,查肃琢?
难道是我将苗郡人挑拨叛乱背后乃是舒夫人与肃琢设下的圈套一事告知商岚后,他便去查肃琢了?
商岚冷笑道,“再无法无天,也是肃琢殿下手里的人。”
君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实在忍不住道,“好家伙,兰主人您对肃琢殿下守规矩,他对你倒不客气呀。嗬,除祟组那帮狗仗人势的鬼兵,简直没一个好东西!”
薄言当即轻声斥道,“不可无状。”
君子一把转过脸冲淑人吐了吐舌头。
商岚默默看了君子一言,似有无奈道,“原本除祟组鬼兵也没什么,只是我恰好遇到了南齐。”
薄言闻此一顿,声音出奇地冷,“除祟组第一高手,那个哑巴?”
商岚点头。
淑人思忖道,“我说呢——除祟组那帮鬼兵几个加一起也近不了兰主人身嘛!原来是南齐呀。”
君子也连声啧道,“要是南齐就不奇怪啦。”
淑人使劲摇头,“那也不对,南齐又如何呀!即便他是肃琢的贴身护卫,又是除祟组鬼兵队长,也不该对兰主人大打出手呀。”
薄言无声地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我还是那句话,兰主人不该如此尊规矩,”说着他叹了口气,“何苦既不出手也不还手呢。”
商岚目色稍温了些,“殿下不必为我叫屈,规矩该守还是要守,只是有些事,该查还是要查。”
薄言抬眼,“兰主人到底要查什么。”
商岚兀自收回目光,“这是我兰阁之事,不劳殿下费心。”
听到这,明知真相却不能说出口的我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淑人仿佛看懂了什么,登时眼眸一亮,对薄言道,“哎呀主子,你看兰主人受了伤,也该休息了嘛!咱们要不回府吧?”
薄言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目露愧色道,“是我疏忽。”
随后他接过君子递来的白狐毛披风,缓缓起了身,“不叨扰兰主人静养了。”
商岚目色一片泰然,“殿下请便。”
薄言温平浅笑,当即转了身欲往门口踱去。
君子和淑人本要急忙跟上,但看到我,俩人都不约而同停了停。
淑人飞速反应了一下,转脸笑嘻嘻对商岚道,“兰主人,我再多问一句,这个将功补过的小刺客,您打算怎么处置呀?”
商岚闻言,微微抬眼看我,“她么。”
淑人媚眼道,“哎呀,不如让我们带走好啦!我还想听一听她英勇救驾的光辉事迹哩!”
商岚想了想,倒是漫不经心笑了声,“我那满院的兰花,最近正缺一个浇水的小工,怕是不能让你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