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感情,不只是我。那一刻,我来不及考虑旌则夷是对是错,只是难以平复胸口的激荡。旌则夷为得是救更多人的感情,相比之下,我的感情过于渺小,阻拦也显得格外幼稚。
我想,阿爹养育我这么多年,旌则夷又言传身教熏陶了我这么多年,即使我这辈子不能当个英雄,也不能是个自私的人。
想了半天,我无力地跳下桌子,与他擦身而走。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一辈子都没想通的事情,会在一个低头抬头的功夫瞬间想通。就像我前一秒还死着脑筋不许旌则夷去行刺,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认命了。
而我并不是看开,我只是认命。
所以从那日起,我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对墙壁而坐。我是想从这漫长的面壁里看开。
我迫不及待地想在旌则夷离去前看开。
可我没做到。
那日的天灰蒙蒙的,像涂了层墙灰。阿兄不停地叩门,我对着墙壁坐立难安。隔了许久,叩门声顿停,我听阿兄叹了口气,道,“我们在汉水送他。”
我清晰地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和我已无章法的心跳。
送还是不送,见还是不见,这两个声音正水深火热地折磨着我。
那日的汉水河畔,风格外大,吹得送别的长旗高高扬起,直要扬到天边去。
旌则夷特地选了身灰白的袍子,迎风站着。风将他的袍袖鼓起,哗啦啦直响。
覃子旸焦急地来回踱着,不时看往那边被薄雾半掩着的官道。
“虫姐姐怎么还不来?”他问阿兄。
阿兄持琴盘膝而坐,眼看朝阳已渐从东方破云而起,他忽击起了琴。
琴声辽远,似与西风和鸣。
旌则夷说,“自古临别,都是遗憾。”
覃子旸带着哭腔,“虫姐姐不知我今日也要往南方的东厉郡去了,她若不来,怕多少年也见不到我了!”
旌则夷说,“时辰已晚,不等了。”
覃子旸急地哭了起来。
旌则夷走着,仿佛携带着一弯长风,停于阿兄面前。阿兄弦音骤停,竹尺摔在琴上。
旌则夷道,“这只烧鸡,你给小虫子。”
阿兄起身,接过旌则夷手中的荷叶包。
旌则夷又说,“她喜欢吃。”
阿兄点头。
旌则夷转过身朝着冰冷的汉水,“走了。”
阿兄一步上前,“则夷。”
旌则夷皱眉看他,阿兄嘴唇苍白如纸,不住随着瑟瑟寒风抖着。
阿兄忍着寒风,道,“你归来之日,我还在这汉水河边为你击琴。”
旌则夷道,“别等。”
阿兄苦苦一笑,“回不回来随你,等不等你随我。”
旌则夷沉默地看着他,眼里似有三尺冰河。
他们走时,旌则夷漠看着前路,覃子旸呜呜哭着,一旁的旗仍迎风鼓着,汉水河仍无声淌着。
这些我都没看到。
我到汉水时,只看到满地倒下的旗子和冬日雾腾腾的太阳。还有阿兄。
阿兄寂寥的背影同汉水一样冰冷。
我想走过去,竟然挪不动半寸。脚下沉地如同灌了沙石。
此时阿兄却蓦然回过头来,手捧了个荷叶包。
我抿着嘴唇看他。
他静静走了过来,把手里的荷叶包递给我,“则夷给你的烧鸡,回去趁热吃。”
我眼里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原来我根本没有看开过。
后来,国相府被官兵强行霸占,我与阿兄只好寄居在隔壁王婶子家。为了补贴家用,阿兄还去酒楼做起了琴师。
如此,我因为担心旌则夷或是覃子旸有信件传来,每天偷偷蹲守在被官兵占去的府外这件事,就显得很幼稚。
两年间,或有从姑阳传回来的什么哪个郡的皇族旧部刺杀岐皇未果投了护城河自尽的,哪个郡的刺客刚走了半路就被打劫灰溜溜打道回府的......尽是些八郡刺客花里胡哨不知真假的传闻。
小道消息听得多了,我也越来越焦虑,怎么两年过去,偏偏失了旌则夷和去南方覃子旸的一切联络。
我甚至觉得,可能这辈子我都要与他们彻底失散了。
直到有一日,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我看到阿兄故意避开人与他拐去了后门,便觉得事有不对,忙跟了过去。
只见那陌生男人塞给阿兄一封小信,又悄声道,“旌则夷身死姑阳。”
后来还说了什么,我都好像突然失聪一样,什么也没听到。只有满耳的嗡嗡声震得我几乎站不住脚。
恍然间,我瞧见那陌生男人对阿兄作了个揖便匆忙离去,阿兄则捏着小信,久久未动。
那日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一夜之间好像窜出许多杂草,我蹲下去,六神无主地连根拔起好多根草。
阿兄发觉,走过来又是扶我,又是拽我,我都没什么反应,直到听他大喊了一声“姜漴”,我才懵懂地抬起了头。
除此之外,我的身体还是完全动弹不得,只有一股强烈的热流涌上头颅,粘液一样地粘在耳畔和脸颊,烫得眼泪也仿佛成了滚水,坚硬地向下砸着。
虽然看着阿兄,但我脑海里全是旌则夷的影子。
他离开姜国最后的嘱托是将烧鸡带给我,我还别扭着不肯去送他。王婶子家后门外的桃树还在那,好像昨天他还好端端地在树上给我摘桃子。
怎么这么个平常的日子,会收到他的死讯呢。
他怎么会死呢。
我原以为阿兄也会哭,虽然他从小到大一次也没哭过,但旌则夷死了,他怎么也比我难过。
结果他非但没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将我拽进了屋,随后将门锁上。
我懵然透过门框的缝隙,看他缓缓背过身,靠着门坐了下去。
我忙跟着他蹲下,急问,“阿兄,为何锁我?”
他坐在那,没回答我,只是像在自言自语,“还记得小时候吗?”
我把脸紧紧贴在门上,眼泪顺着门框直往下滑。
阿兄抬起手,指着院子前面的墙,“我第一次见到旌则夷,他就从咱们家那堵墙外翻进来,吓了我一跳。他还坐在墙头冲外面喊什么......哪个敢像我一样翻国相爷家的墙,哪个就是我祖宗。最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翻进来了。我吓得不敢动,就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问我他是不是第一个敢翻国相府墙的人。我只是点头,不敢同他说话,他问我叫什么,我也不敢说。”
我噗嗤一笑,眼泪却掉得更多。
只听阿兄淡淡哼了一声,“他这个混蛋,还有你,小混蛋。”
我转过身,与阿兄隔着门背靠背坐着,“我们是混蛋,你是木头......”
说着,我又顿了顿,“为什么叫你木头来着?”
阿兄说,“因为我一直不肯告诉他我叫什么,他说不用告诉他了,他知道我叫木头。”
我了然,“哦,想起来了,然后你就真抄起一根木头追着他满院的跑。”
“是啊,一边跑一边大喊我叫汉思离,嗓子都喊哑了。”
“结果他还是叫你木头,说你就像一根木头。”
“我像吗?”
“像。”
我闭上眼睛,仔细往以前想了想,“你真像一根木头,呆板得很,就喜欢跟我说......翻墙不可,上树不可,念书打盹不可,吃饭出声不可。条条框框的,跟阿爹一样。”
阿兄笑了。
我用胳膊肘怼了怼门,“你知道我把这事告诉旌则夷,他干了什么吗?”
“什么?”
“他转了一圈,找了一棵树说,小虫子,你看这大木头像谁?哈哈,后来我们就把你的名字刻在那树上了。”
“我就知道是你们干的,还骗我说这是那棵树天生的,拉我去跟它结拜。”
说完,我们都笑了。
笑了好久,阿兄突然说,“小虫子,你恨吗?”
我的思绪戛然而止,思绪带出来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我睁开眼睛,很平静地答了他,“恨。”
阿兄默了一会,声音有些沙哑,“你不许恨。”
“为什么。”
“你该先知爱,后知恨。”
我苦苦一笑,“你总要给我设规矩。”
“这没什么错。”
“爱来则爱,恨来则恨,也没什么错。”
阿兄“嗯”了一声,随后站起身来,拨了拨门上的锁,“那我就逼你把恨忘了。”
我僵硬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扒着门框,“阿兄,我不想忘。”
“小虫子,你听好了,”阿兄紧紧看着我,“如果我能活着从姑阳回来,希望能看到你自由自在地活着。”
“阿兄!”我拍着门,拍得手生疼,“你把我锁着,我怎么自由自在?”
阿兄没理我,只是转了身,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明日王婶子会来给你开门。”
“阿兄!你回来!还有,那个陌生男人给了你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你要去报仇,对吗?”
阿兄蓦地停下脚步,虽然声音很小,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却深深砸进我的脑中。
他说,“小虫子,活着才能自由自在。”
说完就收拾了一把琴,一个包袱,走了。
那一天,仿佛是我经历过的最长的一天。我看着夕阳从门缝里升起又落下,黑夜吞没了天边血红的云霞,星星月亮全都爬了上来。
我喊哑了嗓子,却一口水也不想喝。我一直在想阿兄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活着才能自由自在。
我想到从记事起,他就掏心掏肺地护着我,就连第一次翻墙也是为着我出门前说要去打架,他只好破了自己一直谨守的规矩,翻墙出去寻我。
每次爬树掏鸟窝,他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树下,我做什么他都会替我收拾烂摊子。
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他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不想让我犯险。
可我也知道,我长大了,已经快二十岁了。旌则夷身死姑阳,凭什么他可以去姑阳报仇,我却不能从他背后走出来。
我不想再躲了,像那日旌则夷离开时我躲在屋里一样。
那才是此生抱憾,我一辈子也无法释怀。我不要再抱憾一次。
我一定要去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