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薄言三人离去、我又溜达着走回阁楼后许久,我的情绪依旧很是沸腾。此间缘由不仅仅因为薄言答应肯帮苗郡人一把,还因为我终于不再是旁人眼中那一无是处的小毛孩了。
回想过去的十九年,我确实从小就是个混子,与旌则夷不同,旌则夷混归混,但属实有一身的真本领,而我是真的浑,除了擅长捣乱没什么别的本事,向来不务正业便是正业。
可现在,我也终于有了用处,不光有了用处,还是能帮薄言殿下收复兰阁势力的大用处。如此只是想一想,我便能开心地笑出声来。
正在我洋洋得意,提着小衣角忍不住绕着阁楼前的花坛转圈时,突然瞥见阁楼门前,商岚已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我脚下一顿,差点没栽到花坛里去。
商岚看着我,眉头渐渐由平变皱,冷道,“上个茅房就这么高兴?”
我讪讪溜着花坛边走了几步,有一搭没一搭偷瞟着他,“兰主人你......你怎么下榻了。”
商岚面无波澜道,“我只是被刺了一剑,又不是被打断了腿,为何不能下榻。”
我脸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商岚轻吁了口气,抬眼道,“倒是你,为何上了半个时辰的茅厕?”
我一愣,急忙圆谎道,“嗨,这不是对您府邸不熟,迷路了嘛。”
“哦......”商岚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你可要好好熟悉,我府中上千株兰花,晨昏都要各浇一次,如此迷路,浇得完么。”
我面颊又抽搐了一下。
商岚好像笑了笑,随即拂袖转身。刚转过一半,就听不远处蓦然传来一阵喧吵。
我打眼看去,只见是冬阳死乞白赖地拽着个长鞭子正往阁楼这边走,长鞭另一头则是拼命将鞭子往反方向猛扯的饰绯。
我心下一顿,喊道,“冬阳?”
冬阳抽神回头看我,忙道,“丫头丫头,快来帮我!”
我悻悻小跑着溜了过去,茫然地帮他拽住鞭子,问道,“怎么了这是?”
饰绯看到我,更使了吃奶的劲将鞭子一扥扥(den 四声)章 与拽、扯同义,“松开你的脏爪子,让我走!!”
我被她扯了个踉跄,右肩也疼了一下。
冬阳见状,忙拱开我,“算了丫头,你躲开!”
我懵然站在一旁,看俩人拔河一样扯那鞭子,诧异道,“你们干什么啊这是?”
冬阳一边气喘吁吁地拔着,一边道,“阿绯......阿绯要找南齐算账啊!”
饰绯当即驳道,“谁要找他算账!算他奶奶个帐!我弄死他!!”
“好我的姑奶奶啊!!”冬阳崩溃道,“且不说你去不去弄他,关键你能不能弄死他啊!”
“能不能弄死我也抽他两鞭子再说!狗娘养的,气煞我也!给我松开!!”
“南齐?”我在一旁插嘴道,“就是刺伤兰主人的......那个哑巴高手?”
冬阳眉头微抬,一副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你知道挺多啊!”
“除祟组那帮畜生!”饰绯接连嚎道,“今日我不掀了他老巢,他还不知我紫罗刹的厉害!”
“你厉害你厉害,你天下第一,行吗?”冬阳筋疲力尽地扯着鞭子,央求道,“能不能先冷静一下啊。”
饰绯闻言,当即更加冲动,“还冷他娘的静啊!!给我松开!!”
我左一下右一下直看得眼晕,正不知该如何劝解时,只见商岚缓步踱了过来。
饰绯一瞧见商岚那副受了伤的模样,登时滚下两行泪来,手一松劲,直接让冬阳猛地向后仰去。
我眼疾手快忙将冬阳扶住,见那头饰绯已呼啦一声朝商岚跪下,低头哭道,“主人,你——”
商岚一脸复杂地瞧了她良久,终于淡淡说道,“起来。”
饰绯只一个劲地摇头,竟是囫囵话也说不出半句。
商岚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冬阳,“不是不让你告诉她么。”
冬阳颤颤悠悠被我扶着站定,勉强颔首道,“主人,是除祟组把伤了您这事当成个天大的奇闻满大街炫耀,我拦也拦不住啊。”
我纳闷道,“这?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冬阳一边往衣袖里藏鞭子,一边对我道,“我家主人从设立兰阁至今压根就没受过伤,这还不是碍于肃琢殿下的面子才白白挨了南齐一剑嘛。好像他们除祟组多厉害似的,呸。”
饰绯一听这个,顿时哭得更凶。
商岚没好气瞟了冬阳一眼,又对饰绯道,“不过轻浅一剑,有什么好哭的。”
“诶,”我急忙打圆场道,“兰主人,紫姐姐这不也是心疼你嘛,你——”
商岚面无表情地回了身,“既是心疼,就别再给我惹麻烦。”
说罢抬步欲走。
“哎主人!”冬阳边给饰绯使眼色让她起来,边拦住商岚道,“我奉主人之命跟了那除祟组几日,好像他们今日逮了几个苗郡人。”
没等商岚说话,我先蹦了起来,“逮住谁了?!”
冬阳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激动什么。”
我急得原地打转,也顾不上别的许多,直逼问道,“你快说啊抓住谁了?是常夜吗?还是那个放箭的女刺客?”
冬阳砸了咂嘴,“抓常夜他们还嫩了点,据说是几个壮汉,哦,好像有一个是那晚自报家门的那个什么......赵奇勇吧。”
“赵奇勇!?”
我顿时急出一头汗来。
想必那天常夜情急之下只救走了琪月,没来得及管墙后被我药昏的赵奇勇和那伙壮汉,而他们醒来后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姑阳城外撤,恰好被除祟组鬼兵抓了!?
要命!
我一心想着要赶快知会淑人君子去救人,却又不敢暴露我与他二人相识这层关系,憋屈地直要跟饰绯一并哭起来。
商岚看我这般,倒慢悠悠顿住脚停了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与苗郡人相处了几日,处出感情来了?”
我憋着泪没敢答他。
商岚半晌无话,只静静吁了口气,对冬阳道,“看来肃琢当真心里有鬼。”
冬阳点头道,“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商岚又兀自想了一番,“既如此——”
我抢道,“既如此,便不能让肃琢灭口啊!”
我心里想,如果能先劝动商岚用兰阁势力救出赵奇勇,薄言殿下就有机会让君子淑人出手!不论结果如何,总比先被肃琢一刀咔嚓了好啊。
商岚先是一愣,转而眼中似有挑逗之情,“我想说的是,既如此,不如就杀了好了,反正我有本事去抓常夜。”
“兰主人,我!”
商岚唇角漾开一抹细笑,“你怎么?”
我颤抖地咬了咬嘴唇,顿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半天才勉强支吾出一句,“我......我反对!”
商岚被我这突然一句噎得愣了愣,恍然笑道,“反对?”
冬阳好意向后扯了扯我的袖子,低声道,“丫头,你今天吃过药了没?”
我没理他,仍坚决地瞪着商岚。
商岚还在笑着,苍白的唇色也渐起了红意。顿了半晌,他忽然歪头看我,眸中微光闪烁,“那,你求求我?”